1.序章

夜深。

        一道黑影在巷内疾行。

        一侧墙内的竹叶方探出头，便被月光不留情面地钉死在惨白的墙面上，挣扎成一堆乱影。

        偶有夜风拐过巷口，试探着侧身闪进，顷刻便被这里凝滞而沉重的夜色所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万籁俱寂。

        那黑影忽然停下，面对高墙打量了一番，短暂停顿后又敏捷地蹿上一侧的墙头，身段轻盈得如一片羽毛。

        可以看到，墙内是一方宅院，当中一棵高大的梧桐。不远处参差地排列着几幢厢房，在月光下蜿蜒如无边的水墨画。只有其中最近的那一组屋子有一扇窗亮着光，孤零零的很是扎眼。

        那黑衣人稳稳地立在墙头，不动不摇，巍然端庄如立于平地。头顶月亮低低地漏下光华，照到那人半月形的面具上，眼鼻被盖住了，凹凸地覆着层深浅不一的暗影，下半边脸露在外面，也像月光一样苍白，如同这人生来就属于黑夜似的。

        这人只在墙上停了片刻，眨眼间就跃到梧桐树梢上，踩着树枝借了三分力，又旋身攀上屋顶，未加迟疑便沿着屋脊奔袭，居然片瓦不惊。

        梧桐树枝轻颤，仿佛刚才经历的不过是半帘梨花微雨。而这点轻轻的颤动也迅速滑入空气，就像一滴水流进海洋，未起半点波澜。

        离屋顶另一端还差二丈距离时，这人足尖轻点，纵身腾空而起，有如一道迅疾的闪电，又似剑尖抖落的剑花，在破开虚空之后飘然落地。

        几乎看不清身形是怎样的迅捷，转瞬间这黑影已无声蹲伏于唯一有光的那扇窗下。

        窗内烛火隐隐约约，透过窗纸，只映出屋中人模糊的轮廓，并不分明。

        屋里人正在谈话，听得一人长声慨叹，“太子无能，我大周怕是命数不多了！”

        另一个男人应答道，“纪兄如今既已脱身，就莫要再念前事了。晋城虽不大，也足以容身，纪兄且先在这里避一阵，等风声过了，你我再行商议。只是，万万莫再沾染国事。”

        “这回夏兄相救，小弟没齿难忘。恨只恨国运衰微，竟使牝鸡司晨——”

        “纪兄！”那声音含着怒气，打断了对方的话。

        前一个人闭了口，但仍意怀不忿，沉默许久，终于一声喟叹，“事到如今，还是不连累夏兄为好，等城门开了，我就告辞吧。”

        “这……纪兄可有去处？”

        那人又叹了一声，道，“二十多年了，自从西京沦落，我那些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也已经十多年没有音讯。我在天牢安安分分地待了十几年，若非上个月收到四哥的消息，我怎又会贸然越狱？既然出来了，我想，还是尽快与四哥会面的好……”他迟疑一番，问道，“这些话，夏兄……”

        “我与你自幼相交，你竟信不过我？我自然不会把这些说出去，只是，我终究拿着朝廷的俸禄，你要做的事，我帮不了你，这些话以后也不要让我听到了。”

        “好，好。”那人起身，“那就谢过夏兄。”

        随着他站起身，投在窗纸上的人影骤然变得高大。

        正在这一刹那，窗下潜伏着的黑衣人眼疾手快地翻转手腕，扬手之时一枚飞镖自食指与中指间飞出，腕关节急速地一抖，那飞镖长了眼似的笔直地破窗而入，宛若一道银光。

        紧接着，窗里传出一声惊恐而痛苦的低呼。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窗纸上显现斑斑黑点，犹如凭空画就的墨梅图，是飞溅的血。

        那毒镖得了手。

        “纪兄！”活着的那个又惊又惧，大呼，“来人哪！快来人！”

        黑衣人毫不迟疑，立即转身，足下生风地往院庭赶去。

        原本守在房屋正门一侧的卫兵们很快也冲进院子，整个侯府都惊醒了，一时火光大亮，闹声一片。庭院尽头的屋后竟也有一队卫兵冲了出来，原本也该料到，家里藏着个钦犯，定是要好好布置的。那黑衣人来时不曾惊动的防卫，这下全惊动了。

        屋里活着的那个也由一群卫兵围簇着追了过来，他受了惊，说不出话来，倒是贴身的一个不知是管家还是什么人，厉声问道，“是什么人敢来侯府撒野！”

        近处为首的那个卫兵急急地挥刀欺近前来。前后夹击，进退无路。无法，黑衣人只得迎战，本来两手空空，转身之时右手却从怀中掣出一把短刀来，左手翻直成掌，劈向那卫兵，正中手腕，卫兵的手一时脱力，兵器也离了手。

        短刀被抛向空中，像是炫耀一般在黑衣人指上打了个旋再落回手中，顺势往前一带，恰好抹了卫兵的脖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黑衣人抡掌将那个死了的卫兵推了出去，拉开半尺距离，借着其他人暂时碰不到自己的短暂时机，飞快地运起轻功。只见这人纵身而起，像没有重量一样踩过几个卫兵的脑袋，跃上围墙，不等卫兵们跟上，就很快消失了身影。

        几秒钟之后，才有应答声在夜色中传来，竟是清脆的女声——

        “是我，唐翎。”

        那侯爷愣住，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必再追。

        府邸外，寂寞的街道上响起敲梆之声，声音沉重且异常悲戚，如地底阎罗低语。

        已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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