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庭后湖边长满了树，而且棵棵枝繁叶茂，苏逸良躺在湖边的木制躺椅上看书，不时能听到湖中传来的噗通声，那是湖中的金色鲤鱼跳出水面又落下的声响。

        “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苏逸良仍然目不转睛，像是自说自话。陈居有些气恼地从后面走出来，“你可真无趣，每次都被你发现，就不能配合配合我！”

        笑着放下手中的书，苏逸良从躺椅上坐起身来，一眼便看到了陈居手里提着的食盒，两只眼睛顿时有了光芒。“是腐膏吗？快打开尝尝！”

        陈居有些无奈，“别人是见到美女便走不动道儿，你是见了美食就迈不开腿。”顺手把那暗红色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腐膏可不是人人吃得惯的，我昨日在五华坊吃了一块差点没吐出来，是见周围人多这才强忍住的。”

        苏逸良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一股鲜香从食盒中飘出，“别胡说，这样香的东西怎会有不好吃的道理呢？”掀开盖在腐膏上面的紫色绸缎，巴掌大的腐膏便映入眼帘了。苏逸良见其上面附着一层红红绿绿的东西，更觉着好看，立即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如何？”陈居从后面探出头来，满脸的不怀好意。苏逸良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立即把咬了一口的腐膏放下，口中的本想尽数咽下去，最后还剩一半终究吐了出来。

        “这东西坏了吧？”苏逸良若有所思，这腐膏可是南方闻名已久的美食，怎的如今尝起来竟然难以下咽。

        陈居大笑，阳光偶尔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肌肤十分的晶莹白透，“我又不是没有提醒你，我刚吃的时候也很是奇怪，后来才得知这本就是腐膏的味道，喜欢吃它的人觉着它是人间美味，吃不惯的人却如同咀嚼腐肉一般。”

        苏逸良复又坐在躺椅上，看起来似乎有些闷闷不乐。陈居不觉好笑，“逸良，明日我带你去吃天安居的烧菜去，听说那才是人间美味，老少咸宜呢！”苏逸良这才露出笑容来。

        二人正说着，小厮阿贵从前庭急匆匆地小跑过来，“小爷，老爷叫你过去呢。”

        苏府的南庭虽离着湖远，但四下通透，微风徐徐，也算是盛夏避暑的极好去处了。苏逸良和陈居跟着阿贵快步到了前庭，只听阿贵说似乎是宫里的人来了，却不知是何事。

        “父亲母亲，”三人进了前庭后阿贵自行退去，待陈居行完礼，苏昌黎说：“逸良，这位是宫里的栾公公，是来传旨意的。”苏逸良和陈居立即对其行礼。

        栾公公脸上扭着皮笑着，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本是出了很多汗的，谁知这苏府四下透凉，吹得人十分舒服，他心情也好了许多。

        “皇上口谕，念及宫中诸皇子皆已到了该广博学识的年纪，特召各大臣府中适龄公子入宫陪读，三日后各皇子挑一人留于宫中长久伴读，其余则遣散回府。”

        俯身在地的苏逸良和陈居二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并不曾言语，倒是苏昌黎和夫人邓氏忙喊“臣领旨。”

        接着便又是几通好言美句，听得栾公公乐得有些合不拢嘴。邓氏伸手一挥，一旁的丫鬟善儿立即奉上深红色钱囊，“劳烦公公跑一趟儿，这大热天的，公公若不嫌弃便拿去消暑吧。”邓氏的话让栾公公一瞬间有些微愣，但眨眼的功夫就回过神来，用手颠了颠钱囊的分量，脸上的笑更加浓厚。

        “苏大人太客气了，瞧这苏公子仪表堂堂的样儿，此番入宫必定会挣得个好前程的！”又是一番互相美言，栾公公这才退身而去。

        “父亲”苏逸良正要问询，苏昌黎便打断了他，“朝中大臣之子需入宫伴读这是自前朝便定下的规矩，一来可以伴皇子读书，二来择其贤能者亦可继家族官职，不至于官位空缺。”

        “苏伯伯，这就是说逸良他必须要进宫是吗？”一旁的陈居问道。陈居和苏逸良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自然交情甚好。苏昌黎点头，“这是皇上的意思，更是祖上的规矩，自然谁也不能左右。”

        于是苏逸良便要进宫了，生在朝臣之家，许多事情都不能随心所欲，这些事苏逸良一直明白。其实进宫也未尝不好，苏逸良对此甚至有些期待，宫中究竟是何景象，日常如何过活，这些他都不知道，他也是想去看看的。

        “居，我只是进宫去做个伴读罢了，也不是去虎穴龙潭。”苏逸良转身对正在闷闷不乐的陈居说道，“况且以我的学识，最终也不会被哪位皇子选中的，几日后必会被遣送回来，到时候还请哥哥不要笑话我呢。”

        陈居也不说话，只胡乱翻着案上的书。他知道苏逸良此番进宫，不出意外就会被选中，若是没被选中那才是出了意外呢。

        入夜了，苏逸良想着明日进宫的事，一时间也睡不着，只好翻身起来。窗户开着，正对着北庭中的湖，风从湖中吹进来，有点凉，在这有些燥热的夜里，也让人满身舒爽。不知道宫里有没有这样的湖，夜里有没有这样的凉风吹进屋里来。

        第二日更加热了，苏逸良刚出府便觉着像是进了一座蒸笼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坐在轿子里拼命地用扇子扇也是无济于事。阿灿适时在外头小声说：“小爷，小爷给你。”

        苏逸良掀开轿帘，阿灿立即递过一个瓷罐，这瓷罐花纹样式皆极为普通，“这是？”苏逸良好奇问道。阿灿脸上笑着，“小爷你试试就知道了。”说着手往前递，苏逸良接过来，一瞬间只觉着手掌凉凉的，甚是舒服。那凉意自瓷罐往外蔓延，由手及腕，由碗及膀，最终蔓延至身体每处，只一会子的功夫，苏逸良觉着今儿的天也就没那么热了。

        “这法子是你想的？”苏逸良握紧瓷罐问阿灿，阿灿人如其名，脸上一直灿笑着，“那是当然，我就知道小爷最是怕热了，今儿这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

        苏逸良亦高兴，“阿灿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听得苏逸良夸自己，阿灿喜不自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也不算是很长时间，苏逸良坐在轿子里一路摇摇晃晃地到了。掀开帘子，青色巨石板砌成的宫墙甚是巍峨壮观，还不曾走进去，那种天家威严的气息就涌上前来。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得亏自己只是去走个过场，无需亲身领会这话的其中深意。

        刚下轿，早已立身在旁的太监走过来，苏逸良打量他，和前几日那位栾公公不同，这人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袍，墨般的长发向上挽着，由一支青玉簪子别在脑后，温温然作谦卑状，让人看着便舒服。

        苏逸良向其行礼，那太监还礼，“公子，请随我来。”领着苏逸良转身向皇宫深处走去，阿灿跟在身后，一路上东张西望也不说话，只觉着这宫里处处都好，哪哪都气派。

        穿过南北通廊的朝日宫，再转过讲学馆，便到了紫如殿。“请公子先在此处歇息，待会儿会有负责分配去处的公公来领着公子去相应的皇子宫中。”苏逸良俯身称“是”，那太监应声而退。

        在外头并不觉着有多大，踏进来以后才发觉这紫如殿的规模，不仅东西南北四下广阔，上下亦是极高，苏逸良粗略想着，大概与府中父亲的三层藏书楼一般高。

        殿里已有几个人了，放眼望去，各个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也是，苏逸良暗想，都是朝中各大臣的公子，家世学识必定个个不俗。

        阿灿给寻了个座位，拉着苏逸良过去坐着，又不知从何处端来了茶水摆在苏逸良跟前。苏逸良一时也无事可做，抿了一口茶后就坐在那里发呆。

        “公子在想什么？”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走过来，腰间系着一白玉佩，长发飘飘，整个人都俊美极了。苏逸良忙起身，“闲来没事发呆罢了。”

        那人额手俯身，“在下萧深，不知公子如何称呼？”苏逸良亦俯身，“苏逸良。”

        萧深看着苏逸良，脸上微笑，眼神也似乎别有意味，不过一瞬间便恢复如常。“苏公子也是来做皇子伴读的，若是有缘，说不定日后将会朝夕相处呢。”

        苏逸良也笑，连连称是。

        正说着，自正门外进来几个太监，每人手里拿着一本名册。

        “郑延、秦傲天、晏不寐、萧深、谢子怀，大皇子綦勋。”第一位太监念诵完毕，被念到名字的人依次走过去，跟随其后朝大皇子宫中走去。

        萧深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苏逸良一眼，正好和苏逸良对视，随即露出笑容来。老实说苏逸良从不曾见到这样好看的笑，像是山间的潺潺溪流，或者天上的白云袅袅，总之会让人觉着心中为之一荡，这一荡和欲望无关，只是纯粹对美的荡漾。

        “妖媚货色！”这一幕一旁的阿灿也全都看到了，心中实在厌恶，因而忍不住便骂出了口。苏逸良有些纳罕，刚要开口问询，又听到太监开始念名字了，只好作罢。

        “颜苍衣、殷青云、薛非寒、孟幡，蒋舟，太子綦璟。”

        念完太子的陪读名单，隐隐能听到几声叹息。本朝共有四位皇子，此次入宫伴读的朝中大臣之子共有十九位，而最后能留在宫中的只有四位，从此与皇子朝夕相处，日后皇子被封了王爷，也会在其府中做官。自然，若是给太子伴读，日后太子君临天下，那么伴读的也要被加官进爵，最不济也是子承父职，因而做太子的伴读可是许多人朝夕俱想的好事。

        不过苏逸良对此倒是没多少兴趣，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罢了。

        “刘君浩、郎伊、程天翔、杜哲、苏逸良，三皇子綦瑜。”

        听到念自己的名字，苏逸良连忙走过去，发觉念三皇子伴读名字的正是方才引自己来的那位公公。五个人紧跟着公公走出门去，身后还跟着公子们各自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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