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当持续八个时辰的追逐战最终停顿在赤城山西北麓，邹阙只犹豫了一瞬间，就腾起轻功紧追了上去。每当他穿梭密林，拨开重重笼盖的枝叶和藤蔓，烈日会立刻投下灼烧一般的光芒，然后又在迅速封闭的密林面前退缩而去。

        许多年后，当邹阙回首此生，常常会想起辟邪阵里交织的光和影，而它们从此将缠布他生命的每一个时刻。

        这片树林被外界称作辟邪阵，而赤城山则被叫作“魔窟”，似乎人们指望每一个从赤城山下来的“妖魔鬼怪”都能在这里得到净化。但显然，辟邪阵刀口对外，每当邹阙将要抓到一闪而过的一角衣袂时，不知道哪里就会骤然射出一排毒箭，或者从天上掉下一张荆棘的大网。邹阙已经疲于应付。孤军作战，深入敌营，于他已十分不利。何况敌人看起来十分擅长消耗战，一路且战且退，却全无惧意，又总是在快要被擒之时像泥鳅一样脱逃，想来自己似乎已经落入了某种圈套。

        于是他脚下放缓，提剑运气，蹬至半空，挥剑劈开迎面的一排铁刺，继而轻身飞起，一面试探陷阱，一面原路返回。然而原路陷阱的排布似乎已经再次变阵，他像是陷入泥泞一般地艰难拔步。

        忽然，兵刃相接之中，一丝金玉碰撞之声突兀划过，邹阙敏锐地捕捉到了，反手将一支毒箭往一丛茂密的枝叶中挥击而去。

        树叶簌簌落下，一个人影闪现出来，“倒是被这小玩意儿出卖了。”那人轻轻笑道。

        树影斑驳笼罩，那人影也时明时暗，邹阙定了定神，眼中刹那迷离，刹那清醒，倏忽坚定，倏忽诧异。最后，一道天光逼射，将那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他才彻底醒过神来。

        邹阙目光凛凛地看着那人，只见那人雪白的脸上做出惊讶的表情，道：“果真有两把刷子！”他手中掂着一个精致的金丝香囊，斜飞的凤眼四下逡巡。

        邹阙不知这人有什么后手，随着他目光所向，也四下环顾了一圈。只见他又捞起香囊底下悬挂的玉佩把玩，“这可是我家小朋友送的礼物，邹阙——”他媚眼一抛，悠然道：“咱们的梁子可结下了。”

        邹阙漠然道：“正邪不两立，你我原也是不共戴天。”

        “哎呦呦——”那人俯身作呕道，“我向来看不惯你们名门正派惺惺作态的样子，一个个说‘正邪不两立’，一个个要‘替天行道’。哎，我倒是问你们凭什么，都是凡夫俗子，却不知你们凭什么代老天立言？老天爷什么时候说过那些屁话？”

        邹阙皱眉道：“天道自在人心。赤城山妖魔横行，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北斗山庄承蒙武林各派抬举，自然要挺身而出，除魔卫道，死而后已。”

        那人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面孔，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的冥顽不灵。”

        邹阙不欲多说，心想终于到了决战一刻，便暗自运气，将内力凝聚掌中。

        那人瞟了他紧握的长剑一眼，发出一声嗤笑，道：“说起来，你也辛苦一整天了……”他转转眼珠道：“我便给你点好玩的吧。”

        那人一面说话，一面快速变换步法，忽左忽右，忽快忽慢，直看得邹阙眼花缭乱。但邹阙早已身经百战，深知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便横剑当胸，全神贯注，岿然不动。邹阙观察半晌，看出那人的走步只是障眼法，便欲主动出击。那人却陡然间掷出香囊，又将玉佩抛出，两者在空中相撞，香囊裂开，从中飞出几枚梅花钉，直击邹阙面门。

        邹阙早有准备，一掌挥出，内力排山倒海，梅花钉砉然粉碎。

        谁知那人却大笑几声，也不再踩那奇怪的步法，只飞也似地倒退几丈开外，咯咯笑道：“邹阙，你可要好好享受，他日若要谢恩，只管来赤城山找我王苑之。”

        邹阙心知不妙，便见那梅花钉震碎后散出一阵香雾，将他缭绕包围。而香雾之外，那人早已不知何去。邹阙一跃而起，使出绝顶轻功，好似腾云驾雾般升上树梢。

        辟邪阵中暗无天日，树丛之上却是天高云淡。邹阙叹一口气，终于冲破了压抑和束缚的感觉。四月的黄昏，夕阳一片暖煦。和风轻拂，因黑暗而生的冷冽感也消散了，一阵一阵的热意涌上心头，过了一会儿，更觉血液沸腾，口干舌燥，心底有什么欲望蠢蠢欲动。

        邹阙这才意识到了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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