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星河渐隐,天边欲曙,孟清馀驰马官道,归心似箭。从娑罗郡往西北行,一路平川坦途,快马加鞭最多三日就能到南屏山下。
出城三十里,很快就遇上了驿舍,驿旁马栏里系着一头高大的枣红马,孟清馀一看那马儿四蹄如雪,心中一笑。
正是毒日当头,他于是翻身下马,进去驿中,里头一个小二摇摇地打着蒲扇,四周十分寂静。
孟清馀正要开口,就见后面打帘子进来一个高大的男子,看见他,着实一惊,道:“孟师弟?你如何也在此处?”
孟清馀遂欣喜道:“高师兄!”
高挚便引他坐下,招呼小二上茶水。这时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个小少年,径直来到高挚身边。孟清馀余光看见,心想这大概就是“书筠”了,却见他面色蜡黄、步履虚浮,体格羸弱、瘦骨嶙峋,既无风雅,又无绝色,哪里像娑罗城十里春风润养出来的。他的目光不由踱回高挚身上,倒觉得高师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比这少年不知要顺眼多少倍。
“赤城山一役,大家都以为你……失踪了。”高挚打量孟清馀,见他锦衣丝履,容光焕发,非同寻常,虽放下了心中担忧,却又平添几分疑惑。
“唉,真是说来话长……”孟清馀删繁就简,略略述说一通,“我那日不慎进去了辟邪阵,后来不知怎的又摸索出去,到了赤城山南面的四水郡。于是从四水郡走水路过来,因此又耽搁了许多时日,昨日才到的娑罗郡,没想到在这里碰上高师兄。”
中间小二提着茶壶过来,放在桌上,正要倒茶,书筠轻轻拨开他,示意他自己来。他将桌上几个茶杯都用滚烫的茶水涮过一遍,才倒了两杯放在孟清馀和高挚面前,自己却立着不动。高挚便叫他坐,他才坐下。高挚也依样倒了一杯茶给他,他千恩万谢地接过,便怯怯地坐着,默默无言。
孟清馀眼皮跳了几跳,心想这人难道平生受了多少委屈,才养成这样胆小如鼠的性格。他又想起那日会芳楼里晚涓身边的丫鬟盛气凌人的语气,便颇怜悯地又多看了他两眼。
许是注意到了孟清馀的神色,高挚便向孟清馀解释道:“这位是书筠兄弟。我那时因被赤城山的贼人追杀,受伤掉入水中,正是蒙这位书筠兄弟搭救,才得以死里逃生。”
孟清馀心中暗笑,晚涓姑娘早叫你们立了婚书,要“迎书筠以夫妻之礼”,高师兄却还称同书筠称兄道弟。不过他面不改色,向书筠拱手道:“幸会幸会。”
书筠一惊,便要见礼,却因他才脱了奴籍,还没扭转过来,又想作揖,又想拱手,一时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坐着向他躬了躬身。
但孟清馀只是随意客气一下,过后就不再理他,只向高挚道:“我临阵脱逃,惭愧不已,还未及回山向师门领罚,不知后来大事如何了?”
高挚叹了口气,道:“中间颇多周折,我们过后再叙。对了,师弟,你既到过娑罗城,可有见过燕师叔?”
孟清馀十分讶异,道:“未曾,怎么,师叔回来了?”
燕师叔叫作燕云词,是孟清馀的“师父”。在孟清馀很小的时候,燕云词受重伤,只力撑到南屏山下就昏迷过去,是孟清馀之父——南屏山中猎户孟启德碰巧路过,才救了他一命。为作报答,燕云词就答应收孟清馀为徒,孟清馀才得以拜入南屏剑派。据说燕云词曾立誓毕生不收徒弟,此次虽然破例,却既不传授孟清馀武功,也不许孟清馀叫他师父,他因而从小只唤他“师叔”。燕云词好游山玩水,三五年也不回门中一次,更不理俗务。但他在剑法、内功上皆造诣绝群,南屏剑派视之为一代宗师,因而他虽狂狷潇洒,却也颇受敬重。也正是因为燕云词的庇荫,孟清馀虽然从小就被认定毫无习武的根骨和天赋,却依然得以留在南屏山,成为俞思勉、高挚等人的小师弟。
高挚道:“我此番到娑罗城,正是接到消息,燕师叔本月十五与人相约娑罗城外康乐亭比剑。”
孟清馀点头,“正是师叔的作风。”
“但到了五月十五,我去到康乐亭,却一个人也不见。”
“莫非是他们临时改约,或是师兄消息有误?”孟清馀猜测。
“唔,如今也不得而知。”高挚呷了一口茶,道:“无妨,未见到燕师叔,接到燕师叔的弟子,也算不辱使命。”
孟清馀便哈哈一笑。燕云词一向行踪不定,门中从未特地去找过他,这回高挚下山,自是身负重托。或许是碍于有外人在旁,或许是担心路边驿舍隔墙有耳,或许是孟清馀本身不够资格得知门内要事,但高挚既不多说,孟清馀也就不问。
书筠起身要给二人添茶,高挚按住他,道:“既然与孟师弟汇合了,趁天色尚早,这就启程吧。”
书筠忙道:“是,我去拿行李。”
高挚让他坐着,自己往后面客舍去了。书筠不好意思,仍站起来给孟清馀添茶。五月盛夏,天气炎热,书筠既穿着长衫,外面又罩了一层短褐,看起来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刚刚他站起来的一刹那,孟清馀才发现这人还微微有些驼背,更显得整个人佝偻又笨拙。孟清馀从小在南屏剑派一群伟岸男儿中间长大,不由便觉这人性格畏缩,形容猥鄙,十分不堪。
更让孟清馀大跌眼镜的是,高挚竟为书筠准备了马车,他自己心爱的枣红马被套上了车驾,在烈日下不紧不慢地移动。书筠仿佛也十分不安的样子,几次三番探出头来问高挚晒不晒、渴不渴、累不累,又问孟清馀要不要进去同坐,孟清馀忙摇了摇头,驭马向前去,同马车拉开了几丈的距离。
孟清馀无数次无奈地望着天上渐渐西斜的太阳,心想按这个速度,何时能抵达南屏山。
高挚倒是十分抱歉,道:“书筠兄弟体弱,禁不起颠簸,还望师弟担待一下。”
孟清馀笑道无妨,遂按辔徐行,与他并列,随口问道:“对了,师兄,那日你是怎么在辟邪阵受伤的?”
高挚道:“我见有赤城山的贼人在我们营地附近徘徊,就跟踪他过去,冷不防中了贼人暗算。”
高挚没提俞思勉的事,孟清馀便沉吟着点头,装作不知。又问起合剿赤城山的经过,这才知道了当日大战惊心动魄。
四月十五,北斗山庄、南屏剑派、六合山庄、巫山派及洞庭薛堡掌事者齐聚,六人各携座下大弟子打头阵,一路竟顺利无阻,上到五坛峰总坛,才发现玄天盟早已人去楼空。北斗山庄庄主邹豫十分不甘,将五坛搜索一遍,又发现了魔道盟主的密室。邹豫同邹阙和六合山庄庄主一道进去,才知中了埋伏,邹豫在这里受了重伤,却自始至终连魔道之人一个影子也没看见。
正气盟诸人全踩了个空,便将五坛上的财物清整一遍带走,预备分散天下、救济平民。哪知回到山下,才发现诸派大营燃起熊熊大火,各驻守弟子昏倒一片。而北斗山庄的弟子则被剥光了衣服,架在树干搭起来的刑架上,幸而诸人及时赶到,才不致伤亡。众人这才明白是被魔道狠狠戏弄了,各自气愤不已,却无可奈何。
孟清馀心想,可笑天下将这场“大战”传得轰轰烈烈、正义凛然,哪知正派连魔道毫毛也没碰到,自己却被羞辱了一番。
“那师兄被赤城山的贼人追杀又是怎么回事?”孟清馀问。
高挚叹了一口气,道:“正是我们大意了……”
当时,大家都以为魔道不敢正面应战,才调虎离山,攻其不备。于是,正气盟一面在山下修整,一面守株待兔,一连三日,皆平静无事。四月二十日,正气盟终于撤退,到了怒州与渑州交界的白龙峡,打头的北斗山庄一过,白龙峡两面山峰陡然断裂,千钧的巨石砸将下来,瞬间高耸起数十丈的石壁。众人惊愕不已,心知又中了埋伏,纷纷布阵迎战,谁知直到天黑,也不见一个人影。
到夜里,自然更加严阵以待。薛家堡是研究黑火药的,此次一直没有用上的雷火炮、震天雷就派上了用场。折腾到东方初白,才终于破山而出,一看石壁另一侧,竟是血流漂杵、尸横满地。地上有些是魔道之人,但北斗山庄弟子也折损大半,邹阙昏迷不醒,邹豫则几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众人终于明白,魔道要么是直奔北斗山庄而来,要么就是打算各个击破,其手段歹毒、心肠狠绝,亦非常理可度。
“师父叫我留意燕师叔的消息也正是为此。邹庄主受了那魔道盟主的一掌,又中了陆静泓的寒蟾冰魄神功,体内被两道极寒的内力盘踞,得要炉火纯青的极阳内力才可消泯。天下除了燕师叔,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救他一命。”高挚道。
孟清馀心中大骇,他何曾想到事实竟比传闻更加凶险可怕万分。
高挚继续道:“我们那时救起北斗山庄的人之后,又在四处巡查,看还有没有陷阱。没想到果真让我见到一个魔道贼人鬼鬼祟祟,就跟了上去,一直追到南杨河边,……”
后面的事孟清馀已经知道了,便不觉神游。他想起从前燕云词曾对他说,正派迂腐,魔道诡谲,皆非正道;正派对魔道的忌惮不如说是恐惧,恐惧的是他们不认识的东西,这正是他们心中的魔障。
“正派心中也有魔吗?”孟清馀问燕云词。
燕云词有些恍惚地说:“凡以异己者为魔,必不自免于魔。”
孟清馀思索道,燕师叔说正派迂腐,意思是他们不晓得兵不厌诈,只一味光明正大吗?燕师叔说正派恐惧魔道,是恐惧他们阴谋百变,奇袭不测吗?
高挚道:“这次合剿赤城山,北斗山庄身为正气盟魁首,处处以身犯险,才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因此师父嘱咐,一定要全力治好邹庄主。”
孟清馀心神不属,随口漫应:“没错,没错。”
渐渐地夕阳西下,皓月千里,信马平川之上,孟清馀一时感到天地辽阔,生命不羁,一时又觉苍茫大地,浮生渺渺。
短短一个月里,他经历了许多个让人难忘的月夜。辟邪阵中,陆汶君撕心裂肺;会芳楼里,晚涓姑娘物伤其类。还有他不曾经历的,白马峡的那个夜晚,正派如惊弓之鸟,魔道如嗜血之兽……月光如潮,翻云卷浪,千万里向他奔赴。所有的这一切,仿佛都只是潮汐初涌时的微微涟漪。一念及此,他瞬时胆战心惊。
夜至二更,才到了驿舍,高挚卸车喂马,掀帘子叫出书筠,这才发现他满面通红,意识不清,原来早已发起高烧。他只得衣不解带,一夜照料,手忙脚乱到了清晨,又接到南屏山上来的飞鸽传书,高挚终于面露难色。
孟清馀无奈,只得说道:“师门有召,师兄不如先行一步,我留在这里照顾书筠兄弟,等他病好,再带他上山。”
“不可。”高挚皱眉道:“南屏山一向不容留外人,我本打算先帮他在山下落脚……”
书筠这时稍微清醒了些,挣扎着道:“大哥,你不必管我,师门要紧……咳、咳……我自有主张……”
孟清馀不理他,向高挚道:“这样吧,我先将他送到我母亲那里,正好请我母亲帮他调养身体。”
高挚欣喜道:“如此甚好,只怕过于劳累令堂……”
“不要紧,我娘正闲得慌。”孟清馀笑道。
“谁说我闲着了,张家阿婆这几日风湿又犯了,日日叫我去帮她针灸;北坡刘大爷家的孙儿起湿疹……”
“娘——儿子九死一生回来,您就说这么些话吗?”
孟清馀抱住母亲的胳膊,他明明高出母亲一个头了,却撒娇地埋在母亲肩窝,瓮声瓮气的,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是没有过离家一个多月,只是从未像这次一样体验到命如草芥,倏忽湮逝。在浩荡的天地和强大的对手面前,他是不值一提的;可是在母亲这里,他是浩荡天地唯一的支柱——不,有时候,母亲才是他的支柱,让他不至惭愧于自己的渺小和无用。
母亲姜氏感受到儿子的异常,回抱着他的背,轻轻拍了拍,柔声笑道:“二十岁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我真想永远是个小孩子呀……”他眼眶一红,擤了擤鼻子,嗅到母亲身上熟悉的草药味,更加将手臂收紧,仿佛要融化在母亲的怀抱里。
姜氏无奈地笑,松开他,朝外努努嘴:“你带客人回来了?”
院子外的篱笆墙边,一架马车已停驻多时,书筠虚弱地倚着枣红马,低头驼背,十分不自在。
孟清馀这才想起将书筠扶进屋里,一面对母亲说:“这是高师兄的……”他想了一下,道:“……义兄弟,叫作书筠,他家里出了点事,来投靠高师兄。”书筠低头直咳,面红耳赤,孟清馀不管他,继续道:“高师兄有事先上山了,托我照顾一下。娘,我看书筠身体很弱,您看能不能帮他调养一下。”
姜氏一向热心,当即答应下来。天近黄昏,母子两个便张罗起晚饭。因有客,姜氏就让孟清馀去捉一只鸡来。孟清馀握剑的手,却不会杀鸡,追着那老母鸡满院乱飞,好不容易将它扑住了,提起菜刀,盯着它伸长的脖子,想着蓬松的羽毛底下是同人一样一划就破的皮,皮底下也是同人一样鲜红的血,那脖子,也是同人一样,一拧就断,便迟迟下不去手。书筠听他扑腾得热闹,也出来帮忙,一见大母鸡又要扇起翅膀将孟清馀掀翻了,眼疾手快夺过菜刀,一刀从脖子剪下,顿时血流如注。孟清馀一下子弹起来,怔怔望着那鸡从气势如虹到偃旗息鼓,最后成了一具尸体。
书筠脸上慢慢白了,像做错了事似的,讷讷道:“孟大哥……”他怀里还抱着那鸡,身上一片血污。
孟清馀不由惭愧道:“哈哈,我也没杀过鸡。”
他忙让书筠放下鸡,先去换衣服,自己闷头给鸡烫水、拔毛、开腹、清肠……他从小到大,没少见过父母亲杀鸡宰羊,何况他父亲还是山中猎户,从前没觉得有何不安、不妥之处,而今倒犹犹豫豫,扭扭捏捏,他自己也忍不住害臊起来。
至夜间,孟清馀给书筠收拾了一间屋子。虽不知道高挚今后要如何安置书筠,但在这里先待上十天半月是少不了的。好在母亲向来喜闹不喜静,她倒很欢喜多了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陪伴。孟清馀想着反正平日里下山照应也很方便,第二日就放心大胆地回山上去了。
算起来,从四月初下山,他已经离开师门整整两个月,不知道师伯们会不会责罚他呢,即使他是燕师叔的弟子,即使当初燕师叔同师伯们说过,自己缺乏习武的根骨,要叫他永不入武林才好,但大战当前,临阵脱逃,他该怎么解释呢……
他一路分花拂叶,直上峰顶,终于来到一座雄伟的山门前。只见山门口人头簇集,热闹非凡,他心中奇怪,遂快步走上前去。
一个师兄见到他,脸上一喜,呼道:“孟师弟,你平安回来了!”
一群人便都转过头来,将他团团围住,此起彼伏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师弟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孟清馀不暇回应,站在中间傻笑,正想问“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回来,还特地到门口迎接”,就瞥见前面几丈开外一行人的背影,赫然是掌门师伯和四大护剑长老、四位侍剑弟子,而那走在他们中间的人——
那人若有所感,在山梯上缓缓转过头来,一双天上星辰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奇。
邹阙。
孟清馀张了张嘴,差点要惊呼出声。
而邹阙竟仿佛听见了,遥遥地向他微微颔首,两个人的目光刹那撞在一起。
但这交流仅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察觉孟清馀瞬间的失神,靳子越已经一个箭步上来,将孟清馀拦腰抱起,扛在肩上,兴奋地大叫:“孟清馀!你这家伙!果然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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