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果周遭昏暗,你是光
几乎无人欣赏腐朽的静色,即使什么也不说,但那种略带腐朽的味道,就像氤氲在胸口的痰,总带给人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
诚然,沈雀也不甚喜欢沈宅。
她有时候甚至想,也许她是投错了胎的,应该是有鸿鹄大志的男儿,而不是连戏也不能唱的世家小姐。
杏儿敲了门走进来,低低的眉眼:“小小姐,该是去前厅吃饭了。”
瞧,她真的是投错了胎的。沈雀想。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收了郁郁的火气,换了笑脸,从台凳上跳下来,紧着小步子走了出去。
跟着进来的春儿问:“小小姐又犯病了”
杏儿撤了刚搭起来的白绫,漫不经心地回应:“大概吧,别跟外头胡说,老爷知道该是又要担心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
沈雀知道,大概是没什么人能理解她。有时她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这些个胡乱的想法。她因着可爱可亲的祖父和娴静的母亲留在沈宅。但一遇到同宅子的严肃可怖的父亲和带着奉承意味的下人,她就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了。这个宅子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她是被迫留下来的雀儿。
事实上,她以为自己永远也飞不出这里。从西厢的小院到前厅也算不得远。沈雀腰间坠着一颗上好的镶宝的宫铃。随着她小步地走,发出泠泠的脆响。在沈家,这宫铃只有长房嫡长子长孙才有算是绝对的地位象征。沈雀的父亲无子,只有她一个女儿。甚至说到沈雀这一代,也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可以说家里人都是让着她。但是沈雀明白,她被大宅地浸染的早慧的心也通透,这家里对她真诚的只有母亲和祖父。在其他人那里,她顶多是个应该被宠着的小小姐。
“雀儿。”沈其昌不知道从哪条小径窜出来,“去前厅?一道呗。”
沈雀心里是有些隐隐发笑的。她这向来浪荡的哥哥,今儿怎么打扮的如此利落,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身干净的黑衫,总比先前那些花领子好多了。“嗯,哥哥早。”沈雀拢了袖子,又往右挪了一步,才往前走去。
“妹妹早。”沈其昌忍不住嗤笑起来。要不是昨儿亲眼看他这妹妹偷了回祖父的碧源糖。他真要以为这小雀儿是足够安分了。没成想,还是只爪子没有剔干净的猫。沈其昌自顾自地想着,沈雀回头望着他,这不停傻笑的哥哥。趁没人,翻了无数个白眼。沈其昌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一抬头就看见沈雀注视智障般的眼神。尴尬地以拳抵唇假意咳了咳。沈雀慢慢转过去,正要走又听见沈其昌唤了一声:“雀儿!”耐不住要发火,一只精巧的套娃就递了过来。
“给,我爸昨儿带回来的。”
沈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是真的喜欢这种小玩意儿。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她最是稀罕。
她难得冲沈其昌甜甜地笑了:“谢谢哥哥!替我问候竣州伯伯。”
“要了命了,小雀儿还会这么笑?”沈雀弯弯眼睛,笑盈盈的,像三、四月里开的茶花,没有荼靡的艳色,显出来的尽是恬然的美。
“其昌哥哥不也是少有的这么正经吗?”沈其昌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藏不住的笑意从四月里的山谷里泻出来。脱去花色的壳子,倒像幅清俊的画。
前厅有人过来催了。沈雀扯着沈其昌的袖子往前走着,一面笑着,一面从袖口里翻出几颗糖递过去。“是昨个偷的?”沈其昌接过去,剥了糖纸递到沈雀嘴边:“给你吃吧,我一向不大吃这种甜的。”沈雀回过头去嗔他一眼,舌尖卷着糖含到下颚:“你又知道了?”
沈家的园子不算小,从沈雀的西厢到前厅算远的。但和沈其昌笑着说着也就到了。沈雀松了松沈其昌的袖子,侧头低声问他:“今天家里来人了啊?”沈其昌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老爷子召去了前厅。沈雀乖乖地坐到母亲旁边,母亲亲亲她的小脸。沈雀再回头,就看见了父亲微恼的脸。“今天怎么回事?这样晚了。”陈云秋看见丈夫的脸色,心头一凛,低头轻声询问。“喏!悄悄给你看,是埈州伯伯带回来的套娃。”沈雀献宝似的从袖口里抽出礼物,“不要给父亲说,他晓得了又要讲的。”陈云秋招招手,把站在厅门口的春杏叫了过去,“雀儿先把这个收起来,要吃饭了。”沈雀乖乖递了过去,抬头问陈云秋“母亲,今天又有谁来了呢?还是那些大哥哥们吗?”
“嗯。刚从北平回来,你祖父可高兴坏了。”
“我想见见。上回正巧赶上我生病,没见着。”沈雀一面说着,一面捧起手,给母亲,乖乖等着擦手。“对了其昌哥哥也要去吗?他今天脱了那些花领子,穿的很好看。”
“嗯,大概是要在北平呆几天。你起昌哥哥还没怎么出过远门呢。”陈云秋拧干净手帕给她擦手。
“那如婶婶不是会很担心?”
“是的呀!你以后也是要走的。会离金陵远远的,妈妈也会担心。”陈云秋拍拍沈雀的小脸,理了理她的衣裳,“去吧,去你祖父那儿问个安。注意了,不要乱讲话,要恭谨一点。”
“好的,母亲。”沈雀抬眼笑了一下,陈秋云轻轻皱了一下鼻子,绣眉皱起又松开,十分顺利地从沈雀的袖口里抓出一把碧源糖。挑了一颗递过去:“不许多吃,小心牙会坏掉。”
沈雀无奈,只是乖乖的把剩下的那一颗糖放到腰间的荷包里:“晓得了,回回都这样。”走出去小半步又折回来,“那,再给一颗呗?我上午下午都应该有一颗。”陈云秋不答应她,只是支使春杏过来把糖收了起来。半晌回过头来,捏捏沈雀委屈的小脸,无奈的开口:“早上不是吃过一颗了吗?”沈雀脸一红,只是弯过来解释:“那,那不一样的。那一颗算是其昌哥哥给的。”
刚一耍赖,父亲就不近不远的呵斥了一句:“够了!阿雀,不是要去祖父那儿吗?”声音有些大了,同桌的叔伯舅亲都侧过来看。沈埈南凛了凛心神,再开口就温和了些:“再磨蹭,就让余先生来管你。陈云秋给吓的一惊,搂了沈雀在怀里。
沈埈洲开口:“大哥,还是个孩子呢。”
江茹走过去牵沈雀的手:“去找你其昌哥哥玩吧。”
沈雀回过头瞪了一眼沈埈南。握了握陈云秋的手,憋了一肚子委屈,去了花厅。
就说吧,严肃可怖的父亲。
沈其昌听了外头的动静。刚一出去看,就见沈雀郁郁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沈其昌捏捏沈雀的鼻子,又从一旁的春兴那里要了一方手帕:“喏,擤擤。”沈雀羞得笑出一个鼻涕泡,出了丑,又愈发羞赧,就接过去用劲擤了几下。
沈其昌在荷包里找半天没见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就干脆干站着,轻拍安慰她。老爷子暂且注意不到这边,沈雀也不能红着鼻子过去问安。
“给你,小小姐。”是个没有听过的声音,沈雀抬头——好俊俏的人啊!“啊?”半响才回过神来,又羞又躁地问礼:“你好。你是?唉,是碧源糖唉!”
“陆侃如。我的名字。” 陆侃如瞅着眼前这个小小姐,倒真像是老师说的一样有趣极了。
“老师说你爱吃这个。”
“谢谢你,大哥哥你也是我祖父的学生吗?大哥哥,你多大了呀?对了,我叫沈雀。雀是……”
“是孔雀的雀,对吗?”
沈雀抬眼撞入一双清澈似笑非笑的眼里。
“是,是的。是孔雀的雀。”
孔雀,沈雀是见过的。有一身叫人挪不开眼的翠绿色羽毛,张扬狂放的美丽自显。
“是的,是孔雀的雀。”她听见自己这样重复,是不同于以往的欣喜和笃定。以前祖父说沈雀名字中的雀取自黄雀,希望她像黄雀,有智慧,懂得蛰伏。天知道她从前有多不喜欢这个名字,毕竟周围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总是嘲笑她——“是小麻雀呀!”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用这样美的事物来解释她的名字。
就像生来就有的强烈感觉。他的心开始躁动,他仍有挣扎出这宅子的希望。
“我听见了。”那人笑着。
沈雀剥了糖纸往嘴里送,刚刚散开的清新气味儿又回了笼。
真甜,她想。
远远的,有人在低声冲陆侃如c招手。,近了才听见在说些什么。
“阿南,老师叫你。”陆侃如应了一声,又低头道别就走了。
“。其昌哥哥 ”沈雀回过头,看见沈其昌在发呆,叫了好几声又不应,差点上手掐。沈其昌半天缓过劲来:“哦哦,怎么了?”
“刚刚那人为什么叫他阿南?是小名吗?”
“是京城陆家的孩子。从前叫陆东南,后来……”
沈雀突然想起什么,抢着问:“就是那个前几年被抄的陆家?”
“是的,据说是得罪的什么人,反正后来改了名字了,又听说是被一个远亲收养了。才14岁,祖父破格收了他。”沈其昌很是感慨,“主要是他太厉害了。”有些愤愤的表情。
沈雀有些能理解,就好像于先生的儿子一样,大概类似于别人家的孩子的感觉。“怎么个厉害法儿?是会写戏文?还是会说书?”
沈其昌……戏文?说书?是个什么鬼?
“你知道的,祖父收人从来是随眼缘。再加上那陆家小子本就才名在外。”
“得了吧,你才多大?又大人家多少?张口就叫人家小子。”沈雀一个白眼翻过去,“你就是比不上人家呗,心里不痛快。”
“哪里呀?你大哥还用的着妒忌别人?你出门打听打听……”
沈其昌话没说完,分明的,有人在喊:“其昌啊,把雀儿带过来。”——是祖父
沈其昌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凛了凛心神,顾不得和沈雀拌嘴,赶忙领着沈雀过去。
沈林成老爷子本就一副慈眉善目的面相。这会儿碰到大堆的得意门生过来拜访,早就乐的合不拢嘴了,余光又瞥见正和二房的孙子拌嘴的小孙女儿,更添几分乐意。
“雀儿啊,过来。来祖父这儿。”
平日里在三尺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先生到了沈雀者永远是过分和蔼的了。
“沈雀嘴里的糖还没吃完,虽然说祖父大概也是清楚她的秉性,糖也还不是她偷来的。但她还是有些做贼心虚,不敢开口讲话。倒是乖乖的走了过去,也只是在祖父旁边卖力撒娇。
“行了。”爷子半生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哪里不清楚他这宝贝孙女的秉性,也不揭穿,这是颇为好笑的瞅着她,又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好了。”一群旁边看热闹的青年们少年们围过来,“我这宝贝孙女在家里熟人当前倒是话很多,老夫何时知道咱们雀儿还是个怕生的主儿。今天你们就是有谁把她逗开口了,沈家的藏书楼,以后尽可以过来。”
沈家的藏书楼?
对于燕京的读书人来说,哪里有什么地方的书比沈家多。且不说到沈老爷子这一辈就已经搜罗了相当数量的书,单单是沈家次子沈埈州,每每从外边带回来的西洋画册、套书就足以吸引人了。
一众学生惊喜之余又有些赧然——他们中大多数是专心做学问的学子,平日里又不常与学校里的女同学交谈。一肚子的墨水,尽是些文邹邹的学梗,真真要讲起什么来,莫不是拿了蒲仙公的《聊斋》来讲?
一群人推嚷着,半天也不见有人上来。陆侃如倒是有些兴趣,他虽说也是有时间不小的书室,但比不得沈家。但他还是有些犹豫,倒不至于为了一些书,去逗一个小女孩子。
“东南!你过来试一试。”
沈老爷子开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架子。
“好,学生试试。”陆侃如只是往前走了几步,隔得不远不近的开口:“糖还没吃完吗?”
沈雀倒是不慌,只是憋着笑,摇摇头。
“那你能还我一颗吗?”陆侃如开口。
“你……” 沈雀撑不过三秒,开口又意识到坏事了。于是哄堂大笑。
瞧,还是个孩子呢。
陆侃如倒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落了沈雀的面子一般,也和大家一起笑。“行了。”老爷子也是忍俊不禁,他也没有料到自己这个平时鬼主意一堆的孙女儿,这般不经逗。眼见一棵翠绿的碧源糖从沈雀嘴里掉下来,咕噜噜地滚到陆侃如的脚边。对方只似毫不在意地用一方帕子捡起地上的糖,包起来递给下人,又轻声笑着从袖口里抓出一把糖递过去。
“算是赔礼,小小姐。”
沈雀一张小脸拧巴的通红。她倒是想接,但是祖父那儿……好一会儿她又轻快起来,乖巧地捧过来,紧接着就屁颠屁颠地递给老爷子:“祖父,就算是雀儿孝敬你的了。”她讨喜的笑着,一面弯着眉眼,一面又捡了一颗糖出来,“这颗归我了,算是陆哥哥赔我的。”
又是哄堂大笑。
陆侃如只是觉得这姑娘好说话,要是换了别人家的孩子怕是怎么也哄不好的。
他只是笑着,也不说话。
再回过头时就望见沈雀,一双鎏金眸子对着他,通透得像糖果一样。
“我记住你了。”他看见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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