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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墟之地


“这是什么东西!”凯撒向后跳开。

        那个头颅“咯咯”地张大下颚,骨头与骨头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它一蹦一跳地在地面上跃动,叼着那只化成枯骨的手想要抚摸凯撒。凯撒惊惧地后退,扬手把一整桶汽油扔了过去。

        这位贵公子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那只干枯的眼球从颅骨的缝隙中漏到了地上,还在飞快地转动。他抽出沙漠/之鹰,后退的同时对着汽油桶发射。子弹带着火光点燃了那些微微发褐的液体,灼热的火浪从大理石台上扩散开来。

        “凯…撒…,是…妈…妈…凯…撒…”那只颅骨突然吐掉了手,不顾一切地向着凯撒的方向冲来。

        “你不是我妈妈!你不是我妈妈!”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吼,金子般的长发随着枪口喷射的火光飞扬起来。

        他突然停顿了下来——沙漠/之鹰的弹夹已经打空了。

        无穷无尽的雨,无穷无尽的黑影。

        楚子航回过头看着脚下,君焰的高温融化了沥青,留下了一个个凝结的脚印。

        他知道这是幻境,他被困住了。

        但楚子航没有尝试着打破它。他一直在心里摒弃那个十五岁的自己,雨夜里的少年。

        楚子航想要做个了断,他的手上握着村雨,这给了他某种自信,敢于直面神的自信。

        他是草原上的独狼,他无所畏惧。

        柳枝遮蔽了入口的路牌,空气中回荡着十五岁楚子航的大吼——

        “杀了你啊!——”

        楚子航拖起刀以标准的突进姿势奔跑,身体的气温在龙血的作用下开始升高,把雨水化为白色的蒸汽。

        奥丁像是感觉到什么,缓慢地回头,空气在它面前凝结成屏障,村雨的刀锋在上面擦出一连串的火花。

        时间仿若静止。

        一切的一切都在循环,尸山血海中,魏无羡的身影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被撕裂成齑粉;吴邪的眼中,张起灵一次又一次走入耸立的巨门。

        永远都在循环,就像水的无数个轮回。

        从太古洪荒的时候,就决定了水是世间最柔软的存在。也决定了,水是最受束缚的元素。

        万力之力的终极,摧坚拔刃的恐怖力量,让利维坦受到族中异样的眼光。尼德霍格为自己的造物而自豪,她完全符合龙族的一切:聪明,强大,完美,自信——

        还有孤独。

        在她吃掉了自己的弟弟,那头叫做贝希摩斯的巨鲸之后。

        贝希摩斯爱舔着利维坦的面颊,口中用龙文哼唱着几近失传的鲸歌。歌声在登达烟的旷野上飘得很远。那时遥远的大海上,所有的鲸都会浮出水面,喷吐粗壮的水柱。落日的光辉洒落,海水泛起了温暖的红晕。

        但贝希摩斯看不见,他没有眼睛。

        贝希摩斯的耳朵因此远比其他龙类还要灵敏。他听得出浪花的翻卷,阳光的能量与水面碰撞,每一股洋流向着何处流动,它们是冷的还是热的。

        还有风,这种元素从北方的那头狼口中呼出,在海面上吹拂。

        利维坦听不见,她的眼睛却汇聚着世间最闪耀的光彩。所以她掌控不住自己的力量,因为她听不见水的每一次循环。

        尼伯龙根中的水是死的,登达烟的出口常年开着。姐弟俩隐藏在人类的反面,感觉着从生者的世界传来的潮汐。

        贝希摩斯总会唱起鲸歌,利维坦看着远处无数的水柱连接天空。她知道弟弟唱着什么,唱到了哪儿。

        那是世间最美妙的元素之歌。

        直到那一天,白王反叛。

        海洋被封冻,极寒的冰块一直凝结到最深的水底。鲸鱼在寒冷的温度中垂死挣扎,它们强有力的尾巴却无法敲打出一条缝隙。

        那真的是海洋与水之王的末日。

        贝希摩斯感到了水停止搏动,他握住了姐姐的手,孤独的深蓝色翅膀铺满了登达烟。他尝试着睁开眼睛,看看那些流淌着鲜血的冰面。贝希摩斯近乎疯魔,他不顾一切地动用言灵,用爪子割裂自己的眼皮——但这些都没有用。

        焦急的巨鲸想到了炼金术,他请来了诺顿用火焰融化金属制作眼球,让他看看那些冰。

        龙流血了。

        亲爱的聋子姐姐拥抱贝希摩斯的头颅,用锋利的爪子刺穿了他的黄金瞳,毁掉了金属的眼球。龙痛苦地高呼,满心怨恨,但他看不见姐姐的眼泪滴落在海面上,冲淡了鲜血。

        “贝希摩斯…对不起…我的贝希摩斯…”她的黄金瞳黯淡下来,弟弟颓废地躺在登达烟的深处,再也不想唱那首歌。

        “贝希摩斯,你唱首歌吧…”利维坦轻声请求。

        可贝希摩斯闭着眼睛捂着耳朵。

        白王的叛乱被制止了,她被封冻在海面上。

        那日尼德霍格找到了利维坦,它的声音如同神罚:“利维坦,吃掉你的弟弟吧。”

        利维坦垂下了头颅。

        她来到贝希摩斯身边,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抚摸着弟弟的脑袋,试图搬开他的爪子。

        “你听见了吗?”利维坦轻声问。

        登达烟的旷野上血流成河,远处的潮汐层层叠叠地漫上沙滩。在最遥远的那片海上面,是一望无垠的冰原。白色的皇帝被捆绑在青铜的柱子上,她的血液洗礼过海水,流向海洋的深处。

        贝希摩斯已经不会唱鲸歌了。

        北冰洋上的鲸鱼在最深的海底遨游,被龙血污染,进化出狰狞的头角。人类开始闯入冰原,尼德霍格却放任不理。

        他们的皇帝早已无力阻止。它日复一日地衰弱,黄金瞳开始黯淡。天空与风之王与人类交尾制造混血种,它闭着眼睛不愿倾听利维坦的声音。

        它开始催促利维坦吃掉自己的弟弟。

        “贝希摩斯,我们去归墟吧!”她决定带着弟弟走,“所有龙族与人类勾结试图杀死尼德霍格,皇帝的言灵已经不再管用。它已经不想再睁开眼睛了!”

        她的弟弟问:“你打算吃掉我了吗?”

        利维坦流下了眼泪。

        她抚摸着弟弟的面颊,下巴挨着那些可怖的犄角。

        “你再唱一首歌吧。”她微微低头。

        贝希摩斯张开了嘴,发出的不是鲸歌,而是龙吟。

        最后的鲸歌歌唱者忘记了曲调。

        贝希摩斯答应了和利维坦去归墟。

        那真的是一段艰辛的旅途,洛基的言灵带来了死亡的旋风;耶梦加得的死神之镰挥舞把海洋变成了陆地。岩浆流经地表,水的循环被强行终止了。

        贝希摩斯的眼睛又流血了,他张开黯淡的骨翼,倾听着北方的冰原——人类的心跳。

        “你吃掉我吧。”贝希摩斯说。

        他的姐姐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掉我?”贝希摩斯说。

        他的姐姐努力睁大眼睛,掀起滔天的波浪阻隔了风王之瞳的风之利刃。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为什么要让我活下去!”贝希摩斯怒吼,“你不让我看那片冰原,不让我看水的颜色,也不让我看那些鲸!因为你听不见,因为你听不见,我就理所应当地看不见!因为我们是姊弟,一个瞎一个聋刚刚好!我们不应该拥有万力之力,我们是龙族的耻辱!”

        他垂下了头:“可我只是想看看…水的孤独啊…”

        利维坦紧紧抱住弟弟。贝希摩斯的耳中,传来了两个心跳——同样孤独,同样无助。

        他走远了,夕阳的余晖照在沙滩上很美,只是他看不见。

        “贝希摩斯!”她追了上去。

        水的元素开始失控了。

        洪水席卷了人类的世界,名叫诺亚的混血种砍伐下了世界树的枝条,蒙上巨龙的皮做成了巨大的方舟。方舟在水上漂了很多天,龙皮上未干涸的血液把那种澄澈的液体染得通红——那是水王一脉的族人。

        可姊弟俩别无他法,只有不停走下去,走到归墟。

        ——利维坦不敢告诉弟弟,即使是尼德霍格,甚至世界树的养分尤弥尔,都不知道归墟在哪里。

        尼德霍格甚至怀疑过它是否存在。

        利维坦掐死了鸽子,捏碎它的骨骼。但最后一只被贝希摩斯放走了,它带回了一枝橄榄。

        这就是那只“和平鸽”。

        向着南极走,可以看到一些深蓝的鲸鱼浮出海面,发出浑远的吼叫,向着天空喷吐水柱。

        它们有着狰狞的角,皮肤上覆盖着细小的鳞片,睁大的眼底中泛着淡金的色泽。

        归墟还有多远?

        也许就快要到了。利维坦想。

        贝希摩斯的眼睛又开始流血了,利维坦甚至能感觉到随之流逝的生命力。那只昭示着一件事:曾经爱唱歌的巨鲸要死去了。

        黑色的巨龙飞跃过天空,黄金瞳让一切生物都要跪伏——但利维坦同样感觉到,尼德霍格也正在日渐衰弱。

        世界就是这样,你当一个王当久了,就总会有人要把你取而代之。即使你曾开创过一个辉煌的时代,带领你的族类走向巅峰。

        龙族真正的开始土崩瓦解了。

        暗无天日的战争,龙血汇聚成暗色的河流淹没了平原。无数龙类在这一场战争中茧化,也有无数龙类真正死亡了。所有尼伯龙根中都在掀起着腥风血雨,言灵的滥用造成火山开始爆发。空气中硫磺与尘土的味道充斥每个生物的鼻腔。

        血水流向南极,在冰冷的温度之下结成了冰,蜿蜒出一片血红的冰原。利维坦带着贝希摩斯从这片冰原上小心翼翼地走过,只觉得脚下踏着无数族人的尸骨。

        贝希摩斯抓紧了利维坦。

        贝希摩斯不见了。

        利维坦低头看了看地面,一行几近被风雪埋没的脚印向着龙族的战场走去。

        她大惊,不顾一切地张开挂满了冰凌的膜翼,飞跃红色的冰原。她一边走一边发出尖锐的龙吟,在茫茫风雪中却丝毫不见弟弟的身影。一些路过的三代种想要飞上天空一探究竟,却被威压逼迫得瑟瑟发抖。

        血是黑的,就像午夜的天空。

        时间仿佛停止在了这一刻,仅有着震耳欲聋的吟唱透露出些许血腥气。

        “言灵·恐惧深渊”。这是贝希摩斯的天赋,他控制着空气中的水元素侵入龙类的大脑,调动最深的回忆,制造暗无天日的幻象——那种恐惧感可以把任何一种生物逼疯——除了那一位。

        尼德霍格日夜与恐惧和绝望为伴。

        伟大的造物神的身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那是一头弱小的龙类,翅膀漆黑而瘦骨嶙峋,就像干枯的镰鼬。

        没有一位族人见过那头小龙的真面目,他们甚至不屑于猜测——它实在太过弱小。

        贝希摩斯的身后有无数暗蓝色的影子在苟延残喘,它们化作人形,双膝跪地,黄金瞳带着崇敬看向贝希摩斯。

        但贝希摩斯看不见。他听取元素的流动,爪与剑相击的声音,分辨任何一个幸存者,然后吟唱言灵。

        在王域封锁的范围内,他想要死亡的没有生存者。

        远处一队人的脚步溅起沾染血迹的浮尘,他们穿着兽皮和铁片串联的铠甲,手中锋利的剑阴霾的天空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黄金的瞳孔。

        混血种!

        贝希摩斯展开血淋淋的翅膀飞越战场,他的手生出利爪。混血种们的胸前溅射出血花,他们挣扎着把铁剑刺进龙王的心脏。

        可他们失算了,贝希摩斯的背后生长出鳞片,剑刃在上面甚至不能摩擦出火花。

        人群中苍白的青年笑了笑,他的唇角溢出鲜血,但他的手紧紧抓住袖口。那是一把漆黑的匕首,脊背泛着血红的光泽,锋锐的前端涂抹着混合了硝和水银的剧毒。以圣婴之血为燃料的火焰把□□与匕首紧紧煅烧在一起。

        这把不起眼的小武器是用青铜做的。青年看着贝希摩斯暴突的骨骼,有着信心用这把匕首杀死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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