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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拂玫


我本以为拂玫昨日说有空来找我叙旧只是客套话,万万没有想到,翌日我在宣平殿请过安后,拂玫捧着个手炉凑过来,说要去我的欢沁轩坐坐。

        我知道这一谈迟早要来,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一路上,拂玫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我自知,她是做给外人看的。

        晋王宫所在的都城襄延在我来之前下了一场大雪,御花园中雪满枝头,冬日清冷的阳光附在树梢。拂玫拉着我,好像回到了我俩小时候,父王与母妃之间的纠葛我们都不懂,只觉得有彼此真好,喜欢手拉着手一起逛御花园。父王膝下只有我们两个女儿,虽然不住在一起,可常常会偷偷在夜深之后绕过小半个王宫,跑到对方的寝殿。等到天明,礼仪嬷嬷才会寻来。

        一开始宫中侍卫还以为是刺客,险些闹出动静,后来竟习惯了,见到我俩中有人深夜外出还会小心翼翼护送一路,此事传到父王那,他也哭笑不得。

        时过境迁,以前我们手拉手逛着周王宫的御花园,谁也没料到,数年后,我们竟有幸还能在一起逛晋王宫的御花园,时值冬日,御花园中美景,不多矣。

        我心里很明白,如今的我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爱又稚嫩的我们了。

        到了欢沁轩,我便屏退了素水和子佩她们,拂玫也将身边宫人退下去。

        欢沁轩的小门被素水一拢,我却莫名地感受了一丝寒意。

        我不由感叹道:“这晋国的冬天,可是真冷啊。”

        拂玫松开了我的手,嫣然一笑:“姐姐莫不是糊涂了,晋国居周国南方,冬日严寒,寒得过周国?姐姐在周国的日子可是比我长的多,这也比较不出吗?”

        寒暄不过两句,便要步入正题了吗?

        我叹息道:“拂玫……”

        她翠眉一紧,冷笑说:“深昭仪,本宫叫你一声姐姐是看在昔日情分,你莫要不知分寸。”

        我平静地说:“贵妃娘娘。”

        她含着不知名的笑应下了。

        我一时无话。

        倒是拂玫又开了口:“母妃怎么样了?”

        不等我回话,她自顾自地说:“母妃自我初到晋王宫,前前后后托人给我递了七封信,每一封都说她很好。”

        我答:“那她自是过得很好。”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手上的贵妃镯。

        “不对。”她低声说。

        “哪里不对?”我好奇的问。

        “第五封与第六封之间,隔得时间太长了。”

        我不动声色:“或许只是母妃忘了而已。”

        她一脸讥讽地看着我:“母妃做事从来讲究滴水不漏。”她捏起我的一个茶杯,我专注地看着茶杯上的流云百福,心想她要是一不小心给我弄碎了,赔给我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生平最恶便是旁人干扰她,她要做成什么事,便不惜一切代价。”茶杯里没有茶水,拂玫轻巧的翻转过来,轻轻用手帕擦拭上面流云百福的图案。

        又开口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拂玫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说:“母妃被人牵制住了势力。”

        起身,拂玫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事已至此,瞒着她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绕过刚才被她玩了半天的茶杯,取了个新的,给自己斟了杯茶,呷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还知道了什么?或者,你还想知道什么?”

        拂玫道:“父王他......驾崩之前周王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新帝会是罗非谙?舅舅一家怎么会突然失火?母妃她现在,到底如何了?”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字一顿道:“人心异变,外戚夺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个中意思,结合之前周王宫放出的消息,她自会领悟出来。她怕是早就猜到事情因果,到我这来不过是不愿相信真相果真如她所猜那般残忍罢了。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母妃在父王驾崩后便隐居宁安宫,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了。”

        我撒了谎,母妃在我临出发前来见了我一面,可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不愿同她泄露。

        拂玫略微失神了一会儿,很快,又是之前骄矜模样。

        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谢谢你,还有,对不住了。”

        说罢,抓起之前那个茶杯往地上一摔,又狠心纵身往柱子上撞了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口拂玫的贴身宫女赤芍已经一把推开门,一声凄厉的喊声:“娘娘!”

        地上的拂玫对我笑了一下,晕了过去。

        赤芍唯恐旁人不知晓,一边好似拂玫已经快不行了似的哭喊着,一边风风火火地背起她们娘娘冲出了欢沁轩。

        没错,背起。

        素水哪里见过这阵仗,只好来安慰站在原地无语的我。

        我对她摆摆手说自己没事,一边思索一会儿自己对她们说这压根跟我没关系有几个人信我。

        还没过去半炷香的功夫,宣平殿就派人来传话,说让我过去一趟。

        得,不知道这次过去还能不能回来了。

        我别无他法,带着素水赶了过去。

        内心默默安慰自己:“这么老掉牙的套路,我八岁的时候就玩腻了的,这宫里不会有人信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事实证明,真的有人信,皇后大发雷霆,让我跪在殿外受斥责,斥我以下欺上,恃宠而骄,以长幼之尊欺压姊妹.......是大不敬,无德无良。

        我小时虽顽皮,父王宠溺,却也是被罚惯了的,一开始我不甚在意,可后来皇后大有说道日落西山之势,我便再也忍不住了。

        我心里很清楚,此事事出突然,且当时只有我们二人,谁都脱不了干系。皇后能把事情全推到我头上,不过是为了显示她后宫之主的权威,以及先震慑一下我罢了。

        可不巧,我不能如了她的意。

        我虽是和亲的公主,可我也是公主,代表的是周国的颜面。

        我起身,顾不上以前女官要求的雅步,大步走上殿前,拿起一旁侍奉的宫女手中捧的茶壶,将一壶滚烫的茶水泼在了皇后衣裙下摆。

        皇后被惊得低呼一声,勉强维持了礼仪之态。

        我本想潇洒转身,发现提着一个茶壶的姿态实在太蠢,干脆把茶壶摔在了皇后脚边。

        满殿人被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走下台阶,行了福礼,大声辩解:“臣妾虽愚笨,可不至骄纵至此,皇后今日言行太过,臣妾无奈出此下策。臣妾行的正做的端,还请皇后娘娘明察。”

        最后一句加上纯粹是为了好看,都闹到这种程度了,皇后不抓我个错误把我发配到冷宫中就堪称大度了,更不要提明察了。

        皇后是晋国世家郑氏一族养出的嫡长女,大约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忽听一声:“太后娘娘驾到!”

        我想,皇后大概从未如此打心里感谢过太后娘娘。

        一边又不禁感慨,姜还是老的辣,太后不知在暗处看了多久的戏了。

        太后虽已年近半百,可保养甚佳,雍容华贵,气度斐然。走近后,我才发现太后慈眉善目,看上去易亲近极了。

        在后宫叱咤半生的女子毕竟不一样,太后没有要求我像皇后赔罪。而是自己安抚了皇后,又说了两句场面话。最后对我的惩罚是-———

        去寿安宫给她抄佛经。

        没错,抄佛经。

        我怜悯地看了一眼皇后,她和太后的关系一定不怎么样。

        不然我也不会被太后当枪使了,太后的样子就差直接给皇后说哀家不待见你,哀家不想给你脸了。

        太后又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天冷了,孩子们,各回各宫吃饭吧。

        大伙就各自散了。

        太后扫了我一眼,径自走了。

        我突然看到了在晋国后宫生存下去的希望,狗腿地跟上去了。

        周国。

        寒冬的湿气在宫中越发蔓延开来。

        尚长生走在路上,冻了个哆嗦。

        偌大的周王宫,竟然显得如此空虚。周国新帝登基尚不足一年,后宫人丁稀少。先帝嫔妃不多,两位公主也已先后远嫁和亲。

        尚长生本来是昭华公主的内侍,周国新帝刚除去庶人身份,归认到太妃名下时,昭华公主怕他难以行事,特地把尚长生派过去照料。

        夜深了,周王还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旁人劝,甚至皇后亲自来劝都是无用的,也只有尚长生过去劝,周王才会听一听。

        尚长生有时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被周王看上了。

        一想又觉得荒谬,自己一个太监,长得还有点丰润,周王眼光哪有这么差。

        不管是为什么,总之周王肯听尚长生的劝,总之,尚长生是周王面前当之无愧的第一大红人。

        走进殿内,发现周王已经伏案睡着了,刚想叫起,尚长生突然看见案上一幅半展开的画,是一幅仕女图。

        画像只展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被高高在上的帝王紧紧抓住,好似唯恐被人拿去。

        画像上的那张脸,看清之后,尚长生吓了一惊,连忙退开。

        这张脸再熟悉不过。

        昭华公主,罗宜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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