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雨骤 思远人
雨势磅礴喧嚣，一柄普通的蓝格子伞如同阿拉伯婆婆纳一样的脆弱，但却也开辟了仅容两人的空间。
姜羱几乎是暗含惊叹地看着邱于的情绪变化为惶恐不安。他知道人的情绪很容易各种因素影响包括人为因素环境因素等。
譬如，拥挤的人群常会使人感到紧张、烦躁；灰蒙蒙的天空会使人感到压抑郁闷；荒山秃岭会使人感到一片凄凉，而青山绿水则会使人感到轻松愉快。
但像邱于一感知到不对劲就有剧烈反应的变化，让他不由得升起了自己能控制他的情绪的感觉。
姜羱没有立即回话，像在做一个极小的实验，即使他不认识邱于条件下，他对邱于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的实验。
结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外。邱于表情告诉他，他已经乱到了丢盔弃甲的地步。这时，他才慢慢的用暗含俯视态度的温和语气说话。
甚至他拉长了语调来观察邱于的表情变化。
“厌烦？没有。我觉得还不错啊。嗯，我刚转来学习可能不太跟得上，你这样话多给我普及知识点，倒也很好。”姜羱歪过头，微笑着眨了下眼睛，“只要不是在肃静的场合或不合适宜的场合下话多，我并不会为此烦恼。”
真是有趣极了。
但是，为什么呢？
姜羱向来不喜欢未知的东西。
不知不觉，他的目光里已经带着探究的欲望。
像姜羱这种自我型的人非常不喜有什么超出他的控制，同时，他也很喜欢操纵。
邱于几乎同时满足了这两项。
邱于方想说些什么，却见姜羱把伞向后一倾抖了抖水收了起来，他一怔，四下里一看，发现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的警卫室。上刻着竹安一中的巨大校门，如同一个宽厚的拱顶为他们俩遮风避雨。设计的造型为一本倒扣的巨型书本。学校的设计总也不开这个主题。
邱于咽下想说的话，连忙掏出请假条交给了警务老大爷。他也很快看了看就放行。大概是因为今天下雨，也蛮多人请假回家换衣服什么的。
在雨里，姜羱撑着伞，略偏在前，邱于牵着他的衣角，略偏在后。出了校门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邱于终于熬不住寂静的氛围，决定开口说话。结果姜羱突然间停住脚步，他一头撞上了他的背。
姜羱毫厘不差的站在原来他停步四顾的位置上，他又再次审视了周围的环境。
“哎呦——”邱于叫出声音。
“怎么样，没事吧？”姜羱的视线被重重的雨帘模糊辨不清，他收回视线才担忧问道。
姜羱迈开他的大长腿往前接着走。
“没，没有。你不用在意我了。”邱于跟上，他好像不太想被他看见吃痛的样子，连忙说，“是我的错。我刚刚不应该走神。我应该时时注意才对。”
正常人正确的反应难道不是——问你怎么走路的！能不能好好撑伞！干嘛随便停下来！等等诸如此类的抱怨或者责备。
把错归咎于别人才是大多数的常态。
“不管啦，不用管我了，你快点回去，衣服湿了的话，已经入秋了，千万不要感冒，不然的话，我会照——”邱于觉得我会照顾你这话不太妥当，但又卡住了，一时没想到我会怎么样。
姜羱也好似不经意的笑着问了一句，“你会怎样？”
“会……会帮你请假……感冒的话还是身体比较重要。”邱于忽然间想起他们两个人其实也不过是刚刚认识他能帮的，最多也只不过是替他请假而已。他有些沮丧。
“但、但是并不是质疑你身体状况不好。我只是觉得、觉得你回家换了衣服之后要记得喝热水，当然，你肯定都知道的，不用我多来麻烦讲的。呐，那个还请务必要记得喝热水。根据我国中医的传统，认为人体以固阳为本，所以如果想要健康长寿，必须要温阳才可以，所以喝热水可以保障身体健康。嗯，还有，还可以缓解感冒。感冒的时候，如果每天能喝二、三千毫升以上的水，就可以将病毒和其所产生的毒素经尿液排出。所以，多多喝水也可以帮助人体快速地恢复健康。我是，只是想说，你应该喝一些水、热水。”
邱于还是那个一紧张就话多的毛病，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又匆忙结结巴巴结了语。即使有了姜羱不会厌烦的保证，邱于还是有一些慌张。
“对、对不起，唔，还说这么多话。”邱于忽然间懊恼是不是在姜羱面前道歉的话就很容易多了起来，这样是不是也会惹到他烦。
“对不起，我又……”
“对不……”
又说出来了。
“你说这么多道歉做什么？”姜羱耐心的听完了邱于的长篇大论，听到这么多对不起真的是有些受不住。
邱于以为姜羱果然生气了，又忍不住说，“对……唔”不起。邱于捂住了自己的嘴。
姜羱：“……”
姜羱无奈了，他只好强行转移话题，问道，“我很好奇，你哪里知道这么多的？不管是什么类型的知识，懂很多嘛。”
“我平常看的书比较杂，又记忆力还不错，不太容易忘，就记下了。也没有懂很多啊，就是各种知道的都比较浅显。”
“听起来像过目不忘，很不错嘛！”
“并、并没有你说的这样的水平，总之，感谢夸奖。”邱于再次咧开了招牌式的笑容，笑靥明媚酒窝深深，圆滚滚的猫眼睛弯成月牙，只是耳尖略略泛红。
姜羱随意的看了两眼，觉得这么随便普通的夸奖也能让这个家伙动容成这样，简直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范人物。
此时二人已经沿着学校外墙的栅栏，走到了姜羱所在的小区楼下，姜羱使用蓝色的感应卡打开了电子锁。
滴滴两声之后，合成电子女性语音响起。
“已开锁，请进。”
邱于没想到姜羱的住所居然会离学校这样近，倒是颇有意外的上下打量。
姜羱抖了抖水收了伞，邱于极自然的接了过去。
铁门合上之后，外面的雨声也渐弱了些，可是楼道里也飘浮着砭肤而潮湿的水汽，让人觉得有些冷了。
姜羱快步上楼了，却没听见跟上的脚步声，疑惑的往下望，邱于就踌躇的站在那里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不跟上？”
“不是，我就想问一下，你的门牌号是多少？”
“501，怎么了？”
“那外面那个可视通话，可以可以呼叫到你那里吗？”
“输入门牌号就可以。你……”姜羱穿着湿衣服也好一会儿，这下子就打了喷嚏了。
邱于慌了神，他连忙说，“你快那换衣服洗澡，多喝热水，我我我还有事先走了。”飞快的拧开门出去了。
姜羱“……”
姜羱的话还没完，本来打算邀请邱于在来自己的家里的计划只能落空。
姜羱洗了澡换了衣服整个人瘫在了布艺沙发上。原木制作的小茶几，平铺着一本笔记本。封皮呈现酒红色和周围以暖黄色为主调，营造的小窝氛围不太相符。
上面耐心地列了一条条姜羱因注意的事项，包括搬家事宜，装修事宜，学习事宜，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字迹俊秀优雅，略带繁复的花案透着一股时间的风尘和古早风味。
这是一本来自谢理特地为姜羱而写的的笔记本，透着长辈特有的温情和柔软。
实不相瞒，姜羱这间屋子的装修设计几乎都是在谢理的援手下完成的。
“有关艺术，浸渍久了，会把灵魂暴露出来。”谢理从来都是像绅士一样，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鼠灰的呢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的陈旧的酒红格子围巾，彼时他在自己卞都市的双层别墅里。
细腻绵柔的棕皮沙发微微发着温柔的色泽具有令人心动的柔软度，最适合用来放松来客的心情。
姜羱的身体习惯性窝进柔软的沙发里，以一种懒洋洋的姿态面对着身为他长辈的谢理，他的手里拿着谢理刚刚递给他的笔记本，钢笔墨水泛着微微的紫色，显然是上好的墨。
“谢老头，您看来是迫不及待把我丢出去。”
“也快满18周岁了，你作为一个临近成年的好孩子，我也该松松手，让你离了我的圈子，到别处走走。”
“你把我的学习任务一条条批注，倒也没什么，但为什么我新居的装修也要这么过问？”
“恰巧我的环境心理学还算不错，于是就技痒，给了一二建议。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环境心理学杂志》，《环境与行为杂志》这两种学术期刊，《人类行为与环境：理论和研究进展》，《环境、行为与设计心理学》的这两套系列丛书。你都读过的，你该明白我如何会这样做。瞧，我年纪大了，都忘了还有一本由斯陶克和奥曼主编的《环境心理学手册》。相信我，你的确是看过的。”
谢理的声线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与温和，即使他现在一边端着素瓷的茶壶为姜羱倒上一杯汤色清亮的清茶。他仍然给人一种他真的在专注的和人说话的感觉，那种目光相互交融的专注。
姜羱一听就知道他要说明什么了，但到底是少年人都不甘心。
“我自己也能布置出这种暖融的风格的。”姜羱合上了笔记本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滋味回甘的茶。
“你照顾得到大体，却也顾不到细节，而往往那些细节却暴露灵魂的色泽。”此时，谢理也坐下品味自己泡的茶，他舒缓眉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喟叹。
“家居理应是温暖的巢，如果我放纵你自己动手的话，你心里面的刺，同样也会复制的家居布置当中。等着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扎个鲜血淋漓。”
人布置了环境，环境又潜移默化的影响人。
举个例子，一个生性淡漠的人所布置的环境，也必然是单调的黑白二色，不会有太多变幻起伏鲜艳的颜色。同时这个环境又会加剧她淡漠的性情。
姜羱的心里有很多刺，只不过刺暂时被柔软的织物包裹，他这种状态布置出来的环境，也必然会暗含伤人的刺。自身与环境相互影响，必然再度会刺伤自己。所以，谢理说姜羱居住的巢，只能交付给谢理辅助完成。
即使是姜羱，也不得不承认，世上可能只有谢理是一个真正温和博爱的人。
因为当年的事竖起来的心墙荆棘，在谢理的帮助安慰治疗下渐渐软化而消失，余下一部分抹不掉的亦被柔软的织物覆盖。
谢理点头温和的微笑，他说：“相信我吧，相信我会给予你最大的温柔和善意。好孩子。”
姜羱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样子，他捧起茶杯再度啜饮。
他放松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他的答案。
他把巢的建设权给了谢理。
姜羱躺在沙发上把笔记本合了放在膝盖上，突然间，想喝茶。
尤其是谢理亲手泡的茶。
他眯着眼睛，看房里的每一处，都跳动着谢理独有的温情。
渐渐的，他舒缓了眉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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