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暗夜空 老儿歌

姜羱十九章

        温柔？

        姜羱莫名其妙，看出了温柔？

        是画上人的面容温柔，还是笔触温柔，还是作画的人温柔。亦或是三者兼而有之。

        还是夕阳秾艳，绮丽曼妙的艳红色营构出虚旷的温柔，来自光明对大地的最后时刻的垂怜。

        虽然知道，蒙嘉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说假话，但是他的心中仍然油然而生出一种荒谬感。

        姜羱轻啧了一声，上前正欲把画收起来带走。

        蒙嘉的手势更快的按住了纸页，“不如就给我了吧？”

        姜羱松了手，顺便抚平了纸页细微的卷曲。

        “随便你。”姜羱懒洋洋的答，眼角的余光再度掠过画面上的那张邱于的脸，停了停，也就只停了停而已。

        但是蒙嘉的观察力如此老辣，那一点点的停顿，如夜间的萤火一样诱人。

        之后两个人随意就某些话题进行了会谈，蒙嘉完成他的心理简报之后，姜羱照老样子小憩了一会儿。

        果然，他又睡得沉沉的，哪怕就两个小时，也抵得过五六个小时的正常睡眠了。

        蒙嘉没有为落地窗拉上窗帘，漆黑的夜色如同稳定的宽阔的怀抱，容纳了万家灯火。

        夜空对于某些人群来说，具有独具魅力的吸引力。

        在平常的日子里，黑暗中的未知让人畏惧和惊慌。而夜空不同，虽然也是漆黑一片，但是它却提供了温暖的怀抱，让人洗去白天的铅灰风尘，卸去白日的伪装，在夜晚中可以露出出自己本来的样子，可以哭，可以暴露伤痕，可以舔舐伤口。

        所有的软弱伤痛，亦或是罪恶，夜空都能够一视同仁。

        姜羱眨眨眼敛下了翻涌的情绪。

        刚刚好像想了很多事情，生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想了温柔慈祥的谢老头，他想了他脾气火爆的父亲，他想了周谨，蒙嘉，耿叔，何呦，程锦……还有很多人，甚至包括他每一个同班同学。

        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的脸，都浮光掠影般的闪过他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各人的日常行为习惯和特定让人印象深刻的音容笑貌。

        还有邱于，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关于他的音像资料特别多。

        伴着星光的圆眼睛，亦或是俏皮卷曲的头发，安静而纯粹的笑，甜醺的酒窝。

        修剪得圆圆润润的手指。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一个烂人这么好？

        过去，发生过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思绪杂乱蓬碎混乱。

        忽而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空白一片的童年，他一直都不是特别想找回记忆，因为回忆太疼了。

        同时，谢理也希望他好好的，不要为过去所困扰。

        是了。

        姜羱睁开了眼睛，眼里是很柔软的栗色，干净澄澈到什么都没有。

        这时他注意到，落地窗上的安装的不锈钢玻璃泛着凌凌的冷光，莹白光滑的表面反射室内亮堂的灯光，人影晃动，光泽也流动。

        蒙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餐桌旁站定，黑糊糊的人影印在玻璃面上，显得异常的高挑。

        仿佛知道他看得见，蒙嘉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简单又丰盛的三个菜，其中两个是时蔬，还有一道是多汁而味道丰美的兔肉，磨得细碎的黑胡椒粉撒在上面，新鲜而可口。

        兔肉。

        又是兔子。

        姜羱脑子里划过这个想法。

        蒙嘉实在是足够幽默而风趣，以自己吃的盐比姜羱吃的饭还多的丰富见闻，引着姜羱发笑，哪怕只是客气的笑笑而已。

        宾主尽欢。

        “你要是拿着这副讨人喜欢的好口才找美人，没有哪个会不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

        “那是自然。”蒙嘉故作忧伤，不过他一头鲜红的头发配上他的表情，还真是别扭极了，“可惜我并没有看得上眼的美人。况且我这个40大几的人了，就不要糟蹋那些二八风华的小姑娘们了。”

        “那你把自己整得这么生嫩……做什么？”姜羱问道。

        姜羱又瞅了两眼蒙嘉的脸。

        也不能说是像婴儿一样好似掐的出水来，白白净净光光滑滑，一点点皱纹都没有。

        “比起大叔来，还是知心大哥哥比较受欢迎。”蒙嘉笑吟吟。

        姜羱挑眉，散漫应了这意料之中的回答。

        蒙嘉接着感慨。“年纪大了，就想着年轻些，保养的功劳，更何况平时上班也是和小年轻搅在一起做做思想工作，心态年轻吧。”

        两人又在客套两句话，姜羱告辞了。

        打开门之后，蒙嘉却突然间要求等一等，说有东西要给他。

        这等一等，是有一些久了。

        姜羱懒洋洋的倚在门框边上，仿佛抽了骨头似的。蒙嘉的咨询室（或者说他的家）的门，隔音效果真心不错（应该做过特殊化的处理），打开门来，楼上楼下的说话声吵闹声，都隐隐约约听得见。

        当然包括从对面门后传来的歌声。

        是一个小孩的歌声，大概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声音稚嫩绵软，还带着奶呼呼的娇气。声线有一些抖，大概是因为没有掌握好这首歌的曲调。他还听到了空旷的回声，大概是他们家的大厅，餐厅和厨房通了做出了一个独立的大隔间。

        隐隐约约还有一些鼓励他再唱一遍的声音。

        这首歌他听着极为耳熟，好像在很久以前学过一样。但是想到头都痛了，也没有想起这首歌的歌名和来处。

        蒙嘉他走出来敲了敲姜羱的肩膀，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姜羱。

        “作为你送我那幅画的回赠。”

        袋子里放着一沓干净的画纸，还有一盒全新的马克笔。

        姜羱看见绘画之类的东西倒是始料未及，他没想到蒙嘉会准备这些送给他，不过他也的确没有准备这些东西，他的画具都在卞都市，没有带到这边来。

        本来他也想买一套全新的，但是用了一下，觉得不趁手也就罢了，没买。

        蒙嘉留意到姜羱似乎对这首歌感兴趣。

        他也就随口一提，“隔壁跟我做邻居家的那个小孩子今年上学前班，不过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从幼儿园开始，就已经要学英语了。我那个时候三四年级才开始学，也不乏某些同学在初中的时候才接触英语。那首歌，好像是ten  little  indians.。反正是一首很经典的英文儿歌，还有一个版本是ten  little  fingers.。”

        说到这首歌，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回忆，口中不自觉就哼起来了调子。

        他的声音低沉，还似有大提琴式的优雅和悦耳，仿佛他这歌唱的不是什么欢快动听的儿歌，而是一道神曲。此时两个人的距离非常近，姜羱的耳廓清晰的收集了这些声音，穿过耳道，然后使耳内的鼓膜振动起来。

        脑神经立刻把声音信息传递到大脑，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一下，姜羱的唇色有点发白。

        眸光一颤，姜羱低吼了一声，“别唱了。”

        蒙嘉不明所以的停下了，“怎么？”

        楼道内的灯光属于昏黄的那一种，明明暗暗很看不清。

        蒙嘉单凭声音就听出了姜羱的不适，但无法看清姜羱的脸色，还是有了一些影响。

        联系起他的资料，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何。

        “别想了。你别再深想下去了。”蒙嘉有些着急的劝。

        记忆像烧沸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一些沉淀到最底下的东西，被翻卷上来。但与此同时那可怕的热度给予他成倍的痛苦，仿佛脑的内部燎出了大片大片的水泡，又一个个相互挤压而破炸。

        疼痛，血肉，迸溅，混乱，还有空旷的歌声。

        在一楼广阔的大厅里响起的歌声。

        有一个七岁的细白的男孩，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

        细碎飞溅的玻璃渣子到处都是，猩红的地毯浓艳得像血一样。

        “那老师，教过你什么歌呀。”

        男孩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他本来想捂着嘴避免发出尴尬的抽噎，但是男人控制住了他的手。

        强迫他直视眼前的画面。

        “唱歌呀，恶魔已伏诛。这是献给吾主的圣歌，必须要有纯净的灵魂来歌唱。”

        “奉以吾主的盛宴，理当颂以赞歌。”

        “唱吧，小羊羔。”

        那个男人脸上挂着夏天阳光一样的笑容，灿烂极了。

        男孩终于颤颤巍巍的开口了，稚嫩的咽喉此时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有很明显的哭腔。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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