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问题

应该拒绝他的。

        短短几分钟之内，塞西莉雅已经无数次为方才的鬼迷心窍而后悔。现在，他们已经购买了摩天轮的门票，跟着工作人员，身不由己地走到了入口，等待座舱转到他们的眼前。

        “那个——”塞西莉雅打起了退堂鼓，“我还是不坐了。”

        工作人员看她从一开始就很紧张，不由问道：“这位小姐是恐高吗？”

        “恐高？”塞西莉雅瞬间抓住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赶紧连连点头，“对，我恐高，我不想坐了。”

        “别害怕，不会掉下去的。”梅林像哄小孩似的摸了摸塞西莉雅的头，朝她微笑，“就算真的掉下去，我也会好好接住你的，所以安心啦。”

        不仅如此，他还把塞西莉雅的手死死抓住，摆明了不想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塞西莉雅：“……”

        工作人员用虐狗的羡慕嫉妒恨眼神看了眼怀抱蔷薇花束的梅林和被他牵着的塞西莉雅，道：“座舱到了！快上去吧！”

        梅林拉着塞西莉雅往前走去，而塞西莉雅却像雕塑一般站在原地不肯动。无奈一笑，梅林回过身，松开了抓着塞西莉雅的手。塞西莉雅心里刚松一口气，以为梅林大概是放弃了，谁知下一秒天旋地转，身体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眼前一花，便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进了座舱。

        “很好！成功登入！”他还得意洋洋地宣布道。

        塞西莉雅想跑也来不及了，舱门已经自动关上。透明的玻璃围成一个封闭的狭窄空间，来自男人身上的花香愈发浓郁，迅速填满了她周身的每一个角落。

        她默默垂下眼帘，从男人的怀抱中挣开，靠着座舱的角落坐下，刻意跟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交握，半晌之后，她才轻轻说出了一句话。

        “梅林。”

        “嗯？”

        男人从喉中吐出了一个慵懒的音调，用手撑着头，侧过脸看她。

        “你是不是……对我下了什么幻术？”

        她慢慢地仰起脸，直视着他梦幻般的浅紫双眼，在晶莹剔透的瞳中，看见了自己满是迷茫的脸和逐渐扬起的苦涩笑容。

        “不然的话，为什么我总是鬼迷心窍呢？”

        花了无数时间和勇气、才堪堪做好的决定，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可以全部不战而溃。

        “鬼迷心窍吗……你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眼中，涌动着温柔而深邃的光芒，仿佛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看穿她心底之中，被无数沉积时光所小心掩埋起来的真实想法。

        男人微微一笑。

        “我当然不会对小塞西施幻术啦。”他说，“你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想要欺骗自己的你，失败了而已。”

        “欺骗自己……？”

        她缓慢地复述了一遍，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

        梅林说的，其实没有错。

        正是因为真实的世界有太多的残酷和痛苦，才会选择用欺骗来保护自己。也许，她曾经确实有过面对的勇气，也勇敢地做出了行动，但最终，输得一败涂地。

        曾鼓足勇气说出的“我喜欢你”和“做我的男朋友”这两句话，大约再也不可能重新说出口了吧。

        周围空气陷入了寂静，他们都沉默了下去，没有人开口说话。

        摩天轮的座舱缓慢升高，夜幕之下，色彩斑斓的城市映入眼帘。喧嚣声和风声被隔离在了玻璃门外，塞西莉雅所能听见的，只有面前人浅淡的呼吸声。

        “那么，跟我说实话吧，梅林。我还有很多很多疑问。”

        她终于开口，将心底尘封已久的疑问淡淡说出口。

        “为什么选择我？”

        这个问题，问的是一切的缘由。梅林下意识地想如当年一样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但当他看着塞西莉雅认真的的眼睛，便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绝对不能说谎。

        否则，塞西莉雅会恨他一辈子的。

        “不回答我也没关系，我猜得到——你是不完整的人类，但你突然心血来潮，想知道真正的人类之心是什么样子，刚好我傻傻地在你面前出现，所以你选择了我当这个试验品，对不对？”

        他叹了口气。

        “你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对啦。”

        在此之前，梅林曾遇到过两次令他改变的契机。

        第一次，是因为阿尔托莉雅。

        第二次，是因为藤丸立香和玛修。

        从那之后，他跑来迦勒底，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能够继续有所改变”。

        他原本把希望寄托在苏美鲁时曾让他有所触动的藤丸立香和玛修身上，直到他遇见塞西莉雅，这名随便被他说两句就会脸红，总是偷偷观察他却以为他不知道，最后还因为他从迦勒底逃离的可爱女孩子。

        一时觉得有趣，心血来潮，他就跟着跑出了迦勒底，故意在冬木市的咖啡厅与她“偶遇”。

        再后来的发展，似乎稍稍有点脱离了梅林的控制。

        但不管怎么样……他只喜欢happy  end，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塞西莉雅微微沉默了一下，她很快就接受了梅林的回答。或者说，这一点是她早就猜到的，如今只是从本人口中求证罢了。

        对此她并没有什么怨怼。毕竟，本来就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的。

        “那么，第二个问题，”她说，“当初我给自己定了七天之期，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知道啊，”梅林苦笑道，“最开始只是推测，后来我发现你买了张一个人去东京的飞机票，就完全肯定了。”

        “所以，”她喃喃自语，“最后一天的你，是你的真身……”

        “没错，”梅林点了点头，试图用阳光的笑容敷衍过关，“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上缠了好些麻烦，本体从阿瓦隆的幽闭塔跑出来的时候，就被人给发现了，不得已只好当天晚上又赶紧跑路。”

        他露出贱兮兮的笑容：“现在的梅林大哥哥也是本体哦！允许你随便摸！来吧！！”

        气氛霎时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塞西莉雅好悬没一拳砸上那张欠扁的脸。她没好气地道：“谁要摸！给我滚开！！”

        “哎呀哎呀，孩子都那么大了，小塞西怎么还那么害羞呢！”

        听到梅林提起艾伦，塞西莉雅的表情顿时沉了下去。

        那个孩子，幼时也问过她，自己的爸爸在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过。当他知道问这个问题会让她难过后，那个懂事的孩子，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他接受了没有父亲的事实，并且一直在努力，想要代替父亲化身为守护她的英雄，让她忘记悲伤，一起过幸福的日子。

        “为什么要回来？”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既然要回来，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因为我答应过塞西回来啊，”梅林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可是在阿瓦隆解决完麻烦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冲了回来呢！”

        塞西莉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难道该称赞他一声跑得够快？

        她知道，阿瓦隆是独立于星球表面的星之内海，位于另外一个次元，那边的时间概念，确实与表侧不一样。

        也许……梅林的确有他的苦衷吧。

        微微地垂下头，她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影。深吸口气，塞西莉雅问了最后的一个问题：“你……是认真的吗？没有骗我吗？”

        梅林终于在塞西莉雅的口中，听出了稍稍软化的痕迹。

        “当然是认真的，”他说道，声音温柔似樱花飞舞的春夜，“接下来的时光里，我都会留在你身边的，塞西莉雅。”

        他将手覆上金发女子的脸颊，用微微粗糙的指尖描绘眉眼的轮廓。慢慢地低下头，凑近那张白皙而温软的面庞，他看见了碧蓝瞳中闪烁不定的光芒，看见了轻轻颤抖着的修长眼睫，捕捉到了她眼角眉梢中蕴藏着的犹豫和动摇。

        他俯首，轻轻吻上了那两瓣粉嫩而柔软的唇。她的眼睛惊愕地睁大，而他则温柔地闭上了眼。

        这个吻，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胸前传来一股反抗的力道，怀中的女子推开了他，颤抖着别过头，抱住自己的双臂，伏在膝盖上，急促地呼吸着。

        “抱、抱歉……”她试图维持声音的平静，吐出来的字却破碎得不成语调，“让我……让我再想想好吗？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我会等你的。”

        梅林轻轻揉了揉塞西莉雅的头，仿佛在安慰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眼中泛起淡淡的伤感，他轻声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塞西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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