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傅困近距离看这个人,只觉对方的眼神不复初见时的生动炽热,整个人疏离又淡漠。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怒气,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尖酸起来:“不知我哪里积来的福报,简少将上赶着当我的救命恩人不止,还随传随到,专门来为我解惑。”
“傅团长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问。”简蔺之坐到傅困对面,口吻清冽,礼仪上完全挑不出一丝错。
然而傅困最恨这种做派,当场又想刺对方几句,却见对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他的视线移到简蔺之的右手手腕,那里曾被他尖利的“锚袖扣”划开了静脉。虽然流了血,却是很易好的伤,痕迹应该早就消除了。不过如今对方佩戴着正经的红宝石袖扣,遮盖住了手腕,他没办法百分之一百肯定。
当时傅困还恶趣味地在那上头用纱布系了一个蝴蝶结。然而他心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那个蝴蝶结,而是因为对方确实为自己受了很严重的伤。
“……身上的伤还没好?” 他晃了晃酒杯,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时简蔺之被火凤投入机甲舱内,人已经昏迷了。傅困这才发现对方白色防护服背后鲜血不断溢出的红色裂口。他暗自懊悔自己的耽搁,在割破简蔺之防护服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到应当避免对方暴露在太空环境之中。好在时间还不算太长。
只是那道狭长的伤口从右肩裂至左腰,深可见骨,用上星际最珍贵的伤药,竟也无甚疗效。
不仅如此,根据火凤的诊疗报告,这个人此前还受了某种严重且诡异的内伤,极易因为某种诱因而发作。
可惜简蔺之一苏醒便急着要离开,只留下了联系方式,不然就可以叫夏湛趁机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内伤。
傅困心中疑窦丛生。
简蔺之以战力、美貌和家世闻名,从各方面来看都接近完美,说是星际全民偶像也不为过,为什么要以这一种几乎像是不设防的姿态来接近自己?
而自己对他竟也有种一见如故的不舍和莫名其妙的在意,仿佛认识了很久一样。
这当中难道真的没有阴谋和圈套吗?
简蔺之单枪匹马出现在黑蚀基地救了自己……而这个基地处处都透露着可疑和危险……
可以溶解机甲的“超体噬灵”射线,如同核弹一样,是各国的最高机密,只会有试验成功的消息,却绝不可能被民间拥有且大规模生产。
一个小小的黑蚀基地,为什么能发出如此规模的“超体噬灵”射线?
这个基地以特殊材料建造而成,人类一旦被这等材料伤到,伤口极难愈合,更令人惊奇的是,基地在关键时刻竟能通过分解的形式保存完身。
这绝不是仅凭丧心病狂的流寇就能做到的。真正操控黑蚀基地的是哪股神秘势力?
它既有毁灭星际的力量,就只能假设它有毁灭星际的野心。
他看着简蔺之微微被汗湿的黑发,心情十分复杂。
然而简蔺之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抑制不住地轻咳起来,断断续续,直咳得俊美苍白的脸上一片潮红。
身旁的机器人服务员很尽职地提醒:“检测到客人持续低烧,是否需要诊断服务?”
这倒使傅困吃了一惊,要知道如今星际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一百五十岁,体格已经强到几乎杜绝了发烧感冒,这种“免疫力低下”的表现只会出现在百岁以后的老龄段,以简蔺之二十多岁的年纪、超s级的体力和精神力,会出现这种症状,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伤势果然未好。
“咳咳…不…”简蔺之开口拒绝。
这会儿连傅困也看不下去了,放下酒杯向机器人要了一杯水递给他,“简少将该不会讳疾忌医吧?有病就得治啊。”
“不能在这里。”简蔺之终于止住了咳,眉眼依然冷淡,“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检查报告。”
傅困扬了扬眉,漂亮的瞳孔发出挑衅的光——好像星火坠落燃烧了船帆,变成一丛巨大的迷人的篝火,粼粼海面上,火光映水若霞。
海妖的歌声从四处寂静的尖礁飘荡而来:“简少将,你苦心造诣地要往海盗窝里钻,是想献身星盟,还是献身于我?”
简蔺之心中一动,他避开对方的视线,淡淡开口道:“调查黑蚀基地的事,必须靠傅团长帮忙。担心你不合作,我只好只身来了。”
“你打报告了吗?”
“没有。”
傅困站起来,慢慢俯下身。
简蔺之可以清楚地看见傅困开了的白衬衫领口上精致繁复的银色骷髅头暗纹、他的喉结,还有锁骨。
简少将犹如一座冰雕般,一动也不动,直至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嘶…你这哪是低烧,分明都要自燃了!”
傅困不由分说把他拉出了酒吧。
*
简蔺之醒来的时候,正睡在一张铺着白色薄被的柔软的床上,阳光照到他的后背,暖烘烘的,鼻间有种棉织物被曝晒过后的香味。
“他是怎么不经通报飞入地球大气层的?”简蔺之有点疑惑,但意识到自己在傅困的地盘,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很快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另一头的傅困可丝毫没有察觉这种幸福心态,他正在“星海舰”的密闭会议室里与安擎和夏湛一同“观赏”简蔺之被毒打的场面。
这影像也不知是怎么流传到星网上的,总之立马就成了覆盖全网的劲爆头条,除了因为星网的限级制度而被早早屏蔽在外的未成年人,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追踪这个热点。
内容属于血腥暴力范畴。
安擎从看见简喻震怒的脸的那一刻就忘记了吃手上的西瓜。
简喻用的也不是什么特制工具,就是他们银河帝国也常用来动私刑的那一种最厉害的钢鞭。第一鞭下去,原本跪得笔直的简蔺之身体就剧烈地一颤。新的鞭痕叠在旧伤上形成一个“十”字,血哗啦啦地往外涌。
第二鞭一看就是用了狠劲,鞭势迅猛,疾速而下,“啪”地一声击打在那道可怖的旧伤之上,几乎完全重叠。
简蔺之一瞬间连叫都叫不出来,无声地张了张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伏去,过了两秒,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压抑到极点的呻|吟。
安擎持瓜的手都抖了抖,末了觉得作为海盗团二把手的自己这样太过仁慈,于是默默安慰自己:没事,不算什么,连夏湛那个冷血的家伙的方才帮人上药的时候都皱了皱眉呢。
简蔺之明显没有缓过痛,浑身都在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却仍然强撑着支起身,要尽快端正跪姿。然而不等他跪直,下一鞭就呼啸而至。
“唔…”
安擎看着那条染血的钢鞭都快没有胃口吃瓜了,他转过头,想建议老大不如把影像关了吧,却被后者阴沉的脸色吓得打了个冷颤,不敢出声。
可怜简喻在这个时候就被傅困记恨上了。
其实简喻打的时候心头也在滴血啊,毕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优秀又懂事的儿子!更何况,简蔺之从小到大都挺惹他心疼的。
简喻其实很少罚他,更不会要他跪。仅有的几次,都是在简蔺之年少的时候,借着牵强的由头故意打给佟枫宇看的。
佟枫宇那个木头疙瘩,心里明明知道不应该把上一代的恩怨算到这孩子头上,却总要摆出一副不闻不问的冷酷脸色。
偏偏简蔺之的性子也是坚毅冷淡的,也许是因为从小就被送去军校的缘故,无论简喻提出多么严苛不合理的标准,他都会尽力达成,即使受了冤枉和委屈,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反而任打任罚。
有一次简喻真正打得狠了,终于逼得佟枫宇来喝止。佟枫宇更史无前例地吼了他:“你是怎么了,非要给大家都找罪受!”
简喻当场气结,把什么理由和目的都抛到九霄云外,一心只想把拂袖而去的某人拽回来狠狠踢两脚。
“爸爸,你别生气。”满头冷汗的简蔺之上前抱住他。
简喻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扑灭了。他从没被过了稚龄期的儿子这样抱过,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应。
简蔺之把双臂收紧,轻声地说:“我知道父亲也是在乎我的。没关系,我都明白。”
这孩子……简喻只觉得鼻酸。从此他就再没有打过简蔺之。
可想而知,当时握在简喻手中的钢鞭对他而言简直有千斤重。
可他没有办法,佟枫宇这个怂货表面严厉无情,其实根本下不去手打“孩子”,这项艰巨的任务就只有落到平时在公众眼中“风度翩翩、八风不动”的自己头上。
他竭力保持着冷漠的表情和凶狠的力道,无视简蔺之惨不忍睹的伤口和一切对疼痛的反应,生生把儿子打晕了过去。
全息录像一关闭,佟枫宇连忙从背后揽住简喻,情急地向管家吩咐:“快把少爷扶起来,给他……”
话说到这里却顿住,如今的药剂效果太好,按照惯例,刑罚后三天是不允许用药的。
简喻眼眶都红了,转过头来看佟枫宇:“这孩子跟他的亲生父亲根本就不一样,你对他好些吧。”
当然最后这一幕星网上的人都看不见。各种各样的言论一下子炸开了锅,还意外牵扯出一桩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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