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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城之舟


在距离中原长安帝都万里远的南域,坐落着有个异常繁华海港的碧城。

        天朗气清,和风徐徐,几缕薄云如同蝉翼,将低低挂在西山的太阳朦胧遮了,于是那本就余温不多的光也似乎变得更冷了。

        栏杆如同云母或者黛石筑成的精美画屏,有着朱砂色的飞檐

        “什么金玉之城啊,明明像个大鸟笼子。”角落里有个人喃喃道。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他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手不由自主轻抚颈上挂着的一副精巧璎珞,里面似乎装了一颗明珠般的东西,指尖似乎无意间触到了璎珞袋缝隙里的明珠,微微一滞,叹了口气,将整副璎珞往怀里塞了,扯了扯衣襟挡住,随手端起一个大茶缸子喝了口茶。茶是上好的碧潭飘雪,然而那些精致的茶点都没有动,倒是两碟煮花生煮毛豆被剥了过半,花生壳跟毛豆壳堆满了回收碟。

        而他先前那声低喃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与丝竹声中,没人听得到。

        半个时辰过去,年轻食客依旧安静地剥着毛豆,似乎在认真地安抚自己的胃。而那座蜃楼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高高的桅杆如同探进九天,赤底绘了乌龙的旗幡被升起,任由高处的天风拂动,暗金色的帆已然全部张开,也绣着旗幡上一样的赤底乌龙图案,船舷两边被称为平衡翼的浮板打开,如同巨大的鹘翼,海鸟盘旋飞舞,桅杆已不再是它们的栖息地,巨大的船体,沐浴在金色的夕照里,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太阳神鸟。

        “呜—”雄浑低沉的螺角声响起,遮住了船上不绝于耳的丝竹声,那从船上吹来的香风,已然带了水汽,船底的螺旋桨打起了巨大的水花,如同一排翻卷的海浪。

        “蜃楼,蜃楼这是要发船了呀!!”观海楼里有人惊呼,于是又有许多道目光落向那艘巨船,又倏尔抽回,那些人似乎对此并不当一回事,还有人“切”地一声摆了摆手,仿佛那声惊呼是个笑话。

        “这位朋友你想多了,还没到时候呢。”邻座有人摇着扇子道。

        “怎么不会开?”先前那人有些不悦“我可是半个月前,得到的可靠消息,这蜃楼呐,就是这几天开,一高兴还赏出去半条小黄鱼呢。”接着,又没好气地说了句“这螺角都吹地山响了,聋子才听不到吧。”

        那摇扇子的鹅黄衫子也晓得对方是在挤兑自己连聋子都不如,听不见发船的信号。却似乎并未恼,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些外乡串串在碧城没混个出息,就晓得拿这空穴来风的假消息卖钱,碰上碧城本地人多是要挨一顿打了,也只有骗骗同是没见过世面的新来外乡人罢了。”

        “说谁没见世面呢,老子走南闯北好多年,施舍几条小黄鱼怎么了?老子高兴!”

        “哼,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而已。算了,跟粗鄙的乡巴佬说话算我有病。”那人有些烦躁地使劲摇了一把扇子。

        “妈的娘娘腔,能别摇扇子了吗?大冷的天儿不嫌冻咧!”那外乡人似乎怒了。

        “贼球囊地你说谁娘娘腔?”说话间啪地搁下扇子,起身挽起袖子,眼睛顿时鼓了起来。

        “瞅啥呢?说的就是你”对方也不甘示弱,在桌上狠狠擂了一拳,站了起来。

        打斗一触即发,那些喝茶打坐磕瓜子的闲客,似乎终于不再无聊,开始强势围观。

        碧城是一个民风不那么彪悍的地方,少有打架斗殴,这座富庶的城市里大多是有钱人,在他们看来,没有问题不能用钱解决,如果不能,那就用更多钱。对于看不惯的人,他们懒得动口,也懒得动手,只是随手摸出银票什么的往对方身上砸,银票砸完了,就是砸玉扳手金戒指碧玺串子什么的,两人就这样对抛,这风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兴起,挺没意思,也挺有意思。真有人要动手打架,那就是物以稀为贵,碧城人大多是兴致勃勃地观望着,平时的风度啊礼仪啊这些都能暂时抛在脑后。

        这一场,那外乡人看起来不是个擅长对抛的主,这扇子兄看起来也是在沉默对抛中久了终于想要爆发,应该是场好戏,于是人群中开始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怂恿立马开打,还有组织有纪律地分为两拨开始助威。

        “且慢,且慢,两位兄台之前都没说错,何必如此意见相合又大动肝火呀!”有个干净的少年声音响起。

        这种时候有人来劝架,也是出乎看客们的意料,然而当他们看见说话之人时,却都是敛了容,看戏的表情立马收了起来,面面相觑地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却是有些恭敬地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那位扇子兄更是夸张,张大了嘴,似乎在稳了心神后连连道,“皇……皇天在上,这位俊小哥说的是。”

        “咦,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那个一直在角落里独自吃煮花生煮毛豆的少年拍了拍手,再取了条竹盘里折好的热毛巾擦了一把手站起身来“是吧,看来你们也觉得是这样!蜃楼的确还没到走的时候,扇子兄说的对,但蜃楼也就是这两天就要走,貂衣兄说的也没错。”

        那些人又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外乡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貂衣,又狐疑地环视了一眼周围的人,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似乎不敢得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

        貂衣兄打量了那少年一番,对方皮肤白皙,然而那脖子以上却是另一号颜色,如同日晒许久的古铜色,大双眼皮,眼睛像鹿一般明亮有神,两道粗粗的眉毛却像毛毛虫趴在眉骨上,嘴角有天然含笑的弧度,却围了一圈络腮胡,整张脸看起来有些丑,又有些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丑俊”脸?头上插了把银发梳,头发用发绳全部高束了,却也飘飘荡荡长过肩胛骨。

        他身形单薄,身板却是挺拔,穿着一袭短打绿衣绿裤,系着褐色皮腰带,肩缚皮革臂衣,脚蹬鹿皮靴子,纤细的手指上却沉甸甸戴了两个饰物,中指上的银色戒指还好,只托着一朵枝蔓细长的蓝色宝石鸢尾花,拇指上那宽厚的有着繁复纹路的玛瑙指环却不像是普通戒指,肩上还背着一个箭袋,纯白色的箭翎在风中微微颤动。

        看起来清秀得有些单薄,这少年看起来并无其它过人之处。

        “哼,蜃楼在碧城停了这么多年,你是哪里来的自信,断定它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不该走?”貂衣也知道这少年是给了双方台阶下,但他还是有些在气头上。

        少年却是真的没跟他不友好的语气计较,扬眉一笑“因为这还是刮南风的季节,得等到了西北风能过加舒尔布鲁山吹过来,这蜃楼呀,才走得了。”

        很简单的顺风顺水好开船的原理。

        然而不仅那个貂衣兄愣了一愣,就连碧城本地人也都有些惊讶。

        那个拿扇子的看了眼周围的人,偷偷转身离去。

        南方的城大多有自己的港口,对于蜃楼来说,港湾宽阔的璇玑岛,水深人少的银舟城都要比楼船众多,人口密度大,成分复杂的碧城港更合适。光是翻新碧城港,迁走一些原住渔民,实行航道管制等专门措施,都是在蜃楼之外花费了额外的人力物力财力,而碧城的繁华,也并未因为蜃楼开始修建而有所增减,万物消长,阴阳均衡,这艘船带来的,带走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蜃楼就是这样突然地在碧城海港开始被建造一直到完工,再一直停留在港湾,有着十多年的光阴。碧城人从未见它离港,它就静默地停驻在那里,像是一座山,一座城,只有每个隔一季的发船演练时想起的螺角声,提醒着人们它是一艘船。

        这座巨大的城一样的船,从未离港,多年来有不同的人上地船去,没有得到允许,都无法再下船,有人说它是等待一个特殊黄道吉日,也有人说它得载满三百六十行的人才行,还有人说它得等到某个祥瑞的星象出现,然而这个少年却如此确定,它不过是在等一场强烈的西北风。

        中原东临大海,内陆北低南高,从西到东方,陆地又大致呈三级阶梯分布,每到冬季,风从北边刮过来,因地势的原因被削减了许多力,然而据说在某个特定时刻,因为某种神秘的原因,会有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狂风,能够越过有着千仞之颠的加舒尔布鲁山,猛烈南下,带来寒流与巨大的风力,源源不断持续月余。这种现象,在中州已经数百年没有出现了,蜃楼的航线,却正是在那条风水线上。

        “加舒尔布鲁山?小兄弟,别开玩笑了,哪能有风过得了那个鬼地方还势头不减啊。”貂衣粗声粗气地说到。

        “当然会有,那种强烈的飓风,说是能惊天地泣鬼神也不为过。”少年反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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