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南京城4

夜幕来得很早，我在空气里面都还闻到一丝的雪花清香，和来年春天才有的泥土的芬芳。我坐在了一个士兵扎堆的屋子里面的空坝子边上，也看着火堆跳得欢腾。

        有位士兵在讲他白天遇到的事情。“今天早上，我看见第六师团的谷寿夫叫两人去难民营里面取了那旗子，然后，他们师团里面的士兵，就翻墙的翻墙，闯门的闯门，一瞬间就进去了好多人，里面多的是白花花的中国姑娘，可真的是遭殃了哦。哈哈哈！”他眉飞色舞的讲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我听出了一丢遗憾在里面。刚好，另外一个士兵也说道：“我和山治一起去的！”他突然看向我这边，对我说道：“长官，你不知道！山治当时的表情有多精彩，就像自家媳妇被抢了一样，满脸都是羡慕！哈哈哈！”

        士兵里面传来一阵阵的笑声，然后我说到：“是嘛？看来，大家也是想去掺一脚了？”

        不敢不敢···，将军没有命令···，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

        他们其实也是想去的，只是，我不是谷寿夫，我不会带着他们去，但是，这不意味着我就会反对他们去，毕竟，我的反对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即使我阻止了一次，但之后的许多次又有什么人来阻止呢？

        “你们要是想去，明日就也一起进去。但是，我不会带你们去，你们就跟着谷寿夫将军。记着了，小崽子们，小心点。”我笑着说道，把手攥在一起，又将手肘放在膝盖上面。

        万岁！！哈哈哈。士兵们一阵阵的欢呼了起来。

        田中从门口进来：“将军，弗朗西斯已经布置下去了，大帅也在路上了，一同来的还有一些其他官员。将军您看是不是该出发了。”我回道：“恩，田中，把清安置好。我们走吧，对了，把我那件黑色的裘衣拿来。”

        那裘衣是我父亲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现在应该穿上它。等到田中拿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过去了这么几年，这件衣服倒是有些旧了，色泽也远不如从前的样子了。但是我还是得带着它走。

        我披上了衣服，走到了门口。一辆黑色的小车就停在外面，车后面是我安排的三十个士兵。“田中，”我喊道，“宗光崇呢？”“将军，宗光崇大佐已经在车上了，说是不打扰将军。”

        我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很多，我想，宗光崇现在一定在车上坐好了，期待着我的到来。一想到，他等待着我的笑容，我就想赶快到车上去。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情况下，他和我年龄相仿，又英俊潇洒，我不由得会多想到他一些。

        于是，我对着田中说道：“田中，你也上车，坐在前面就好。”“是。”

        车子在南京城的路上平稳的行进着，车速并不是很快，是恰好能让车后面的士兵小跑步的速度。时不时的会从哪个拐道口出来一小队的士兵，见到我们，便停下来敬礼，待我们走后再继续前进。

        突然之间，我的眼里闪过一具女人的尸体，裸的。

        车速恰好，让我看清了那具尸体。尸体很白，白得很刺眼，很刺眼。她是个年轻的姑娘，我估计还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她几乎没有头发，但是仅留着的那几根头发却是凌乱得不得了。她翻着白眼，嘴张得很大，大到可以放进去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但是她还算是完整的，只是下/体的血迹撒了一地，那应该是被捅了缘故，流出了来的还有一些固体的物质，我也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但是，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不只是我看见了她，还有很多双陌生的眼睛曾经从她的身体上面拂过去。你说，当他们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心里面都在想些什么事情呢？

        司机开车转过了弯道，他忽的说道：“那女人真是可怜。”司机就看着路面，路面上只有即将消失的匆忙的士兵的脚印，我想司机一定不自觉的会想到远方的未知。

        田中转过来看着我，眼神里面有询问的意思，田中他想把这个司机提上来。我对着他点一下头，表示同意。他便把头转了过去。

        我转过去，看着宗光崇，他恰好也转过来看着我，问我：“将军觉得呢？”

        “恩？副官是在问什么？”“将军这就是明知故问了，我也觉得那女人可怜得很，只是相比之下，活着的人好似更可怜了。”

        “副官，这是在推心里话了，那么晚上就留在我的驻地吧，我们还可以多说一阵子。”“我本来不就是要留着将军的驻地吗？”

        恩，我带上他的原因就是我要和松井求一纸调令，于是对着他笑了笑。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的样子，我们就到了目的地。这里并不是是南京城内最大的酒楼，但是比较靠近城中心，我们难免会办一些宴席，但是招待所又不能够接上，便找了这酒家。因为这个缘故，酒楼相关的人每人拿了一张通行证，没犯事的都还活得好好的。

        酒楼是三层中式楼房，正门开口很大，门外陆陆续续的进去了一些人，门口留下的则是他们轿车和外留士兵。一时间，我竟然觉得这里灯红酒绿，来来往往的人流，就像是在哪个繁华城市一样。

        我下车便看见了松井，准确来说，是他大帅的肩扣。他也和我一样，披了一件黑色裘衣，连款式都很相似，若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同一个人做的两件衣裳。他双手自然的放在袖兜里面，和边上的军官说着话。我对着宗光崇说，“副官，麻烦等我一会了。”“恩。将军先去，宗光崇就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大帅！”我隔着老远就开始小跑步，松井看见了我之后，就挥手叫边上的军官先进去。然后向我走来，我继续说道，“大帅，一阵好等，小野寺丞来得晚了。”

        松井爽朗的笑了笑，然后我看见一阵热气从他的胡子里面飘出来：“小子，你还知道。”我嘿嘿的笑了两下：“家父在信中提到大帅的时候，说大帅性子好似开朗，看来没有说错嘛。”“嘿，那家伙。”松井边说话，边就推着准备和我一起进去。

        “大帅，等等，我今天还带了人来。”我轻轻的拿住他的手，然后对着田中招手，示意他过来。松井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我进去了，田中和宗光崇就跟着我身后。

        当松井不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了，他看起来冷血无比，眼神犀利，面容死沉。

        松井走进了会场，我跟在他身后，抬头就看见了酒楼里面一片黄澄澄。楼上楼下都是日本军官。当松井慢慢走进去的时候，会馆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个方向。我知道，其中有一半的人都在看着我。但是我只是开始打量起了这楼房。

        这栋酒楼里面是一个戏台子，四周就是看台，一层一层的围绕着戏台子。而底部的大堂便是宽阔的普通看客区。酒楼的色调就是红色的，红色的底色和黄色的颜料在这栋名为德福楼的酒楼里面染开了颜色。

        松井走到了站台上面，挥手示意我坐到离站台最近的位置。我便先于每一个在座的军官坐下了。然后，松井便说道，“其他人也都坐下吧。”

        当每个人都坐下之后，松井便说道，“该讨论的作战计划都在指挥所讨论过了，今天只是想大家来放松一下，诸位还请自便。”说罢，他就从上面走了下来，坐到我身边的位置。边走边说道，“那什么，开始吧。”

        从四下走上来了许多身着日式和服的女子，手里面端着一些酒盘子，在人群里面穿来穿去，一阵热闹。我顺手接过两个酒杯，转手递给松井一个杯子，笑道：“大帅，我还有件事情想麻烦一下您，”“说吧，什么事情，不违背原则的我自然会帮你。”

        “宗光崇大佐，你过来一下。”我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宗光崇招手，然后对着松井说道，“大帅，这人，还看可以调到我的旅团来不。”“可以！”他很爽朗的就答应了我，然后吩咐了下去。接着呡了一小口酒，说道，“这酒，不好喝，还是日本的酒好。”我点头附和说，“小野寺丞好几年没有回家，都忘记了家乡的酒的味道了。”

        “小子，什么都可以忘，家乡的味道，是最不能忘记的。”

        “大帅说的是。”我突然想到，松井一个人在日本混了好几年，混成了一名政治家，早就不是只会打仗的那位将军了。

        松井可能察觉到了我的出神，问我：“想什么呢，小野寺，刚刚那位你想调去的人是你童年的玩伴吗？”

        “大帅，你知道，这一路上，和我年龄相仿的人本来就少，志趣相投的就更少了，难免心里面总想多个人来解闷，所以，才想着把宗光崇调来我的旅团。”

        “这么件小事情，你自己申请一下，不就解决了嘛！”松井挥了挥手，对着他的随从官员低语了几句，然后对我说，“我有人要介绍给你认识。是你父亲培养起来的人，以后说不定会有合作，你先认识着，”

        我本来以为，松井只是和我说说话，这样和我的父亲一阵好交代而已。没想到，他竟然是真的想要我在中国的战场上面好生表现。看来，他和我的父亲关系并不仅仅只是明面上面的好朋友，他在日本这几年，想来受到我父亲的帮助应该不少。

        趁那人还没有来，我赶忙拉了松井靠近我，他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说道：“大帅，正是你说隔几日便要调我去徐州，所以我才急忙的请你直接下命令，免得耽误了日程，不是吗？”

        松井连忙笑了笑，对着我说道，“你小子，就想着去战场，不在这地方好生休息，玩乐。和你老子一个样子。”

        我在心里面着实想笑。我的父亲，总是想着打仗。而松井总是想着组织结党，稳定政局。还真是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大帅”我紧接着说道，“打胜仗才是军人报效帝国的最好方式啊。”

        松井指着我笑，然后顺着来的那个人，就开始介绍了起来。

        我后面并没有仔细听，因为松井有事情，离开了这里的位置。我想着赶快结束和他的交流，回到自己的营地去。于是急忙的结束对话，在人群里面寻找宗光崇。

        宗光崇那人待我结束了和松井的对话之后，就溜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只能在人群里面地毯式的搜索着。田中问我：“将军是在找人？”“对啊，你说，宗光崇跑哪去了，我一转身，他就不见了。我这要赶快回去了，他还不见人。真是。”

        等我看见他时，他一个人就站在了二楼的阁楼上面，看着下面人来人往。他四周就像有一个圈子一样，把他和这外面的世界分割开来，一个人享受着热闹的孤单。我就这样看着他，就像是在看哪天雨后一株未被打压日泥土的花。一时间竟然出了神。

        “将军，大佐看见你了。”

        顺着田中的话看过去，宗光崇正看着我。他好像是在说话，但是我却知道，他并没有发出声音。他说道：“将军，我们是该回去了？”我点了点头。

        在这样的宴会上面，突然离开并不是一件有礼貌的事情，于是我还是得吩咐田中上报一下，就说，我身体不大舒服，先一步离开了。也只有我，才敢这么贸然的离开，换做其他人，就是发高烧，烧得脑子都不清醒了，也得继续应酬。

        我离开了酒楼之后，弗朗西斯就也悄悄的离开回到了我的驻地。我只喝了一些酒，宗光崇更是点酒都没喝。

        我走出了门，说到：“副官，我们走着回营地吧。”“恩。”

        我吩咐田中先带着那三十个士兵回去，先把清安顿好，叫她先睡觉。

        宗光崇疑惑的问到我，“将军，这是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我并不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只是，弗朗西斯会不停的在夜里跟着我的脚步，我并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十个人，就像一只小联队一样了。

        “副官，放心。”

        于是，这一夜，我和宗光崇就这样在南京城里面，转转悠悠的走了一个多小时。

        夜里的风把我的醉意也吹得不见了踪影。我们聊着些有的没的，一会沉默，一会大笑。话语声，笑声，有些突兀的穿梭在南京城的夜空里面。

        我才发现，我们就像这漆黑的夜里，没有入睡的，挣扎着的，醒着的人。

        我回去，便看见了清。清并没有睡觉，她穿着一套日式的和服，呆呆的看着我和宗光崇。然后她指了一下宗光崇，流露出疑惑的声音。

        “清，这是我的朋友，你先去休息吧。”清并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走回了房间。

        我和宗光崇并排坐在了院子里的小提坎上面。

        这个夜晚，月亮并不是很亮，恰好照在了庭院里面，给院子里孤零零的几棵树打下了几个黑色的双胞胎朋友，然后自顾自的就在天上徘徊着。

        我把清的事情告诉了宗光崇，但是没有告诉他联队长的事情。宗光崇用一种我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我，他就这样看着我，想要说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出口。

        一阵时间之后，他才开口问道：“是因为她吗？”他果然还是看见了。看见了那个风和日丽的白天，我打中了那联队长的一颗子弹。但是，我不也是在等待这个问题吗？

        我沉默了一小段时间，说道，“她叫小野寺清，副官，你说呢。”

        “我想将军也不知道吧。”

        “嗯。”我慢慢的说道，“将军，暂时先去偏房休息吧，田中已经收拾出来了。”

        他起身，向偏房走去，待他走到房门口时，转身对我说。

        “将军，我想，我们是一类人。”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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