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逾千年兮，朝来暮去，有神女兮，居掌西极……”
莫如岁翻了个身。
“逾千年兮，朝来暮去，有神女兮，居掌西极……”
莫如岁又翻了个身。
“逾千年兮，朝来暮去，有神女兮，居掌西极……”
莫如岁再次翻了个身。
“逾千年兮……”
啊——！
莫如岁崩溃地伸出手，左摸摸右碰碰，窸窸窣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摸了过来，随意地把屏幕往上一划拉——
闹钟停了，世界清静了。
他吐出一口气，心想终于能心无旁骛地继续睡觉了。
实际上，莫如岁的手机闹钟是自己设的，拿来当铃声的歌也是自己挑的自己剪的，但是他的闹钟从来没有成功完成过自己的任务，要么是闹腾一个小时都完全吵不醒他，要么就是像这样被他简单粗暴地关了。
——严重的起床气，严重的懒癌，再加上冬天冷得刺骨的天气，莫如岁觉得自己赖床的理由还是非常充分的。
虽然基友楚瞿每次都会呛他：你家大大的声音居然都叫不醒你？
莫如岁表示，男神的声音太温柔了，听着真的让人软绵绵的啊，完全没有叫人起床的作用。
是的，莫如岁身为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喜欢的歌手是个男人，还是已过而立有妻有子的那种。
要说的话，其实喜欢男歌手的汉子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毕竟听歌听的是词儿曲儿还有歌里藏着的那些个故事和情绪，跟歌手的性别关系不算特别大，但是他喜欢这个男歌手最开始确确实实也是因为喜欢人家的声音，后来也确确实实喜欢上了歌手本人。用莫如岁自己的话来说，这个歌手声音清冷高贵而温柔细腻，简直是个谪仙一样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为人却又非常接地气和真性情，抽烟喝酒骂人开车，什么都干，歌里歌外的这种反差实在是太戳他的萌点了，他从没对任何一位女性产生过堪比这份喜欢的程度的感情。他妈也没有。离异家庭，你懂的。
莫如岁不喜欢姑娘这件事小时候其实没什么表现，住得近的孩子不管男孩儿女孩儿基本上都是一块儿玩儿的，只有那种特别体现性别差异的游戏和玩具才会男孩儿一堆女孩儿一堆，比如女孩儿们的芭比娃娃，比如男孩儿们的变形金刚。莫如岁上初中之前都成天在街上瞎混，跟这个男孩儿那搂搂那个女孩儿那拍拍都是家常便饭，也没人说什么闲话，大约也是觉得孩子没那么早熟。
莫如岁是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姑娘的呢？那得追溯到初中时期了。在莫如岁初二的时候，他们班上转来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叫林成木，被老师安排到他身边成了同桌。
莫如岁那时候算个不大不小的刺儿头，没主动挑过事儿但是有人找麻烦也从来都无所畏惧，基本不逃课但是上课也不怎么专心，几分钟就走个神儿，或者干脆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扯前桌女孩儿的马尾或者往同桌女孩儿文具盒里放毛毛虫这种调皮捣蛋的事儿也没少干，被责骂时也会装疯卖傻转移话题，平时想要什么的时候更是嘴甜得像糊了两公斤的蜜，但是从来没惹出过什么大麻烦。
莫爸爸莫妈妈当时已经离婚六年了，诡异的是他们离婚前吵得不可开交，莫妈妈还一度离家出走、寻死觅活，给莫如岁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但离婚后两人反而关系十分融洽，迅速从仇人变成了好友，三个人在一起时居然比离婚前更像一个家庭。他们离婚后莫如岁是跟着莫爸爸的，但是莫爸爸觉得儿子的教育应该是两个人的事，于是与莫妈妈心平气和地合计了一番，决定顺其自然地放养自家儿子，只在必要时引导一下就可以了。老师们很不赞同莫家父母的这个决定，觉得这孩子聪明得紧，有心想把莫如岁往康庄大道上引，但莫如岁却总想方设法儿的要去羊肠小径看看风景。
跟新来的男孩儿同桌不到一天，莫如岁就把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给掏了个底儿朝天，然后一口一个木木弟弟地跟人家套着近乎。
莫如岁那时候没有多想，就是觉得林成木长得赏心悦目，在他眼前晃晃就心情特好。
林成木处理学习上的事时正经严肃得像个小大人，处理生活上的事时却懵懵懂懂地一问三不知，也不大会跟人相处，整天绷着一张小脸儿，冷得像冰块一样。他交的唯一一个朋友就是莫如岁，还是莫如岁自己把自己硬塞过来的，两人关系变好后，林成木被莫如岁带着养成了不少小习惯，对以前的他来说都是属于多余的细枝末节的那种，也渐渐学会对其他人露出小酒窝，甚至开开玩笑。
初三毕业之后，林成木抿着嘴邀请莫如岁去他家里玩儿，莫如岁高兴地答应了。他一直知道林成木是个小富二代，但是对贫富还没有什么很直观的概念，直到看到了华美阔绰的林家别墅，莫如岁才第一次深刻了解了真正的贵族阶级是什么样的，从建筑到人员，无一处不精致，无一人不优雅。
在林家别墅呆了两天之后，莫如岁觉得自己虽然被照顾得很好，但别墅的氛围却太过规矩沉闷了。他觉得有点儿无聊，就撺掇着林成木出去玩。林成木没抗住磨，合计了一天之后，俩小孩儿就自作主张跑去了隔壁城市的一个知名景点玩了三天。到了景点之后两人分别给家里打过电话，莫爸爸倒是没说什么，只让他注意安全，还有跟同学互相照顾，林成木却被他爸训了一个多小时。莫如岁很内疚，觉得都是自己的错，玩的时候一直盯着林成木，林成木没喊饿他就递上了吃的，没喊渴他就送上了喝的。第二天晚上，莫如岁还带着林成木偷偷摸摸咂了些酒，没想到林成木是个一杯倒，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林成木搬回酒店。好在两人个子都蹿得快，乍一看都像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又没跑远，没遇上什么流氓和混混。回了酒店房间，林成木渐渐开始撒酒疯，抱着莫如岁就开始啃，从脸到嘴。
初中是个很微妙的年月，很多事都开始慢慢懂了一星半点儿，但是大部分又都只处于半懂不懂的阶段。
莫如岁对情情爱爱这些事儿没什么经验，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打啵儿是只有好着的男孩儿女孩儿之间才能做的事，但他同时也见识过自家老爸喝醉的惨状，也知道喝醉了的人干什么事儿都不足为奇。这两件事儿一搅和，把莫如岁搅得脑子晕晕乎乎的，乱成了一锅东北大乱炖，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只好木然地保持现状，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任由林成木在自己身上啃来啃去。
莫如岁不知道林成木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只知道当他把放空的思维收拢回来重新灌进自己脑子里的时候，林成木已经趴在他身上睡着了。莫如岁小心翼翼地把林成木掰下去，自己弄好了洗漱之后，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给林成木换身衣服，但是没来得及换完，莫如岁和林成木的兄弟情就被一声带着酒气的呢喃戛然而止地画上了句号。
林成木说，莫如岁，我喜欢你。
后来莫如岁就再也没见过林成木，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被一个男孩儿喜欢了这个信息，就又被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好兄弟了这个信息给砸得一头懵。等两个信息都消化完了，莫如岁才反应过来，喜欢自己的那个男孩儿就是一直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好兄弟，而且他的好兄弟因为这份喜欢彻彻底底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莫如岁仔细琢磨了整整一年，往图书馆跑了好几十趟，看了十多本书，做了无数条笔记，才总算弄懂了同性恋这回事儿，同时弄懂的，还有自己对林成木的亲吻不感到恶心只觉得惊讶这件事儿所反映的真相——他不喜欢姑娘，至少，他有喜欢男人的可能。
一晃十多年过去，莫如岁长高了长壮了还长了点儿膘，上完高中上大学，性格也渐渐内敛，那股子扎人的刺儿劲几乎销声匿迹，再加上不错的皮相，当他把那双黑得透亮的眼睛沉下去，再挑眉勾唇，身体微微前倾的时候，倒是颇有点儿君子端方的感觉。不过这个君子只是个假象，莫如岁从高二开始就变得越来越懒散，开始是能走的绝对不跑，能坐车的绝对不走，后来愈演愈烈，现在几乎变成了能在床上躺一天就绝对不起床，洗脸刷牙吃饭撒尿统统能憋就憋能少就少，对学习工作感情梦想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想法，整天就是混吃等死一样地窝在床上玩手机。他得庆幸，只有这个破学校的这个破专业，才人少课少作业少，才容许他这样荒废时间。
可就算是这样，这几年里莫如岁还是前前后后遇到过几个让他心头一荡的男人。但他并没有出柜，一半是没勇气，一半也是没有那个值得他奋不顾身地放弃整个世界的人，他只是在平时不会刻意回避，在被猜到时也不会欲盖弥彰地否认，平静坦然，但不主动暴露自己。所以就算心里有点儿小荡漾，莫如岁也没干过什么，顶多会在人多眼杂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瞅瞅，何况后来几个人也都陆陆续续有了伴儿，找男孩儿的找女孩儿的都有，他也只好叹口气，觉得自己心头那几荡都算是白荡了。他之所以还记得林成木，也不过是因为林成木是让他认清自己的人，后面这几年的有过一点喜欢的那几个男人他现在早忘了他们姓甚名谁了。
关掉手机闹钟后，莫如岁就揣着迷迷糊糊的脑子重新躺下了，谁知道没过多久，他随手丢在枕边的手机就又开始响了起来。
“广场上有多少人在表演，努力试验去投入热恋……”
这次还是来电，不是闹钟。
于是莫如岁暴躁了。
“谁——啊——啊啊啊——”
他闭着眼，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屈起手指乱动，摸索着抓过手机，暴躁地低骂了一声，尾音无意识地拉长上挑，居然不自觉地带着一股诱惑。可惜，他家基友是个不解风情的24k纯种钢铁直男。
“你怎么还没醒！忘了今天要干嘛了吗！”
莫如岁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找回了一丝理智，勉强认出了这咬牙切齿的声音属于自家基友楚衢，却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话语中蕴含的深意。
于是莫如岁在枕头上蹭了蹭，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嗯？”
“……”楚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莫爷爷我真是服了您了，来接机啊接机啊接机啊。”
莫如岁还是有些懵。
“接机？谁啊？”
“我！你孙子！”楚瞿磨了磨后槽牙，开始考虑怎么能把莫如岁卖了。贩卖人口犯罪，贩卖牲口可不犯罪。
“啊，我孙子啊。”莫如岁揉了揉太阳穴，轻快短促地笑了一声，“等着，爷爷马上出门接你，乖孙子。”
清醒了两分的莫如岁终于想起来了，今天是元旦小长假的头天早上，楚衢早在国庆的时候就和他说了元旦会过来玩儿两天，要他记得接机。
不起床不行了啊……莫如岁在心底冲基友竖了个中指，耷拉着眉眼打着哈欠，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强行打起精神把自己拖去了宿舍那不到五平米的小厕所洗漱。
——这货完全忘了自己当时答应得有多积极，还拍着胸脯表示什么问题都没有，保证让楚瞿玩得尽兴，生怕他不来。
“哟，岁哥今天要出门啊？”下铺窝着的冯凯被莫如岁惊动了，顶着个鸡窝头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看了眼时间说，“打破惯例了啊，才九点半，谁家闺女这么有魅力？”
“你家的。”莫如岁翻了个白眼。
“我闺女有老公了。”冯凯娇羞捂脸，“可甜可甜了。”
莫如岁：“……”
冯凯撇了撇嘴，躺回被窝抱着被子滚了两圈，然后冲着莫如岁问：“哎，岁哥，我能一起去吗？整天窝寝室人都快发霉了。”
“哟，不得了，你居然想出门了？”莫如岁三下五除二搞定洗漱，一边摸着下巴检查有没有漏网之茬，一边大发慈悲地分了一点注意力给冯凯，“舍得你的二次元姑娘们了？”
“……不舍得。”冯凯捂脸，“手机画质实在太差了。”
“那不就得了，乖乖当你的死肥宅吧。”莫如岁矜持一笑。
冯凯郁愤了：“莫如岁你这么犀利是不会有小姐姐的！”
“我又不是去见小姐姐的。”莫如岁转身朝宅男室友亮出一口大白牙，“小哥哥网恋吗？我观世音。”
“恋！来来来，岁哥，不要怂就是干！”冯凯敞开手脚，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冲着莫如岁抛了个媚眼。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优秀。”莫如岁差点笑岔气，“以前没发现你这么gay啊。”
“承让了，承让了。”冯凯捂着肚子摆了摆手。
“行了啊小凯凯，不然一会儿我出不了门你负责。”莫如岁强行收敛起笑意，伸出爪子打开了杂物柜，哦不，鞋柜。
“哈哈哈哈哈哈行了行了，不过我真挺好奇到底是谁能把你一大早叫起来。”冯凯抓了抓头发。
“我孙子。”莫如岁正在从堆满了杂物的柜子里扒拉出一双能穿的鞋，头也不抬地回答。
冯凯又乐了。
“岁哥你都有孙子了啊，那我不是只能当你孙媳妇儿了？”
莫如岁斜了他一眼：“玩笑够了啊。”
冯凯见他真的不想继续开玩笑，做了一个在嘴上拉上拉链的动作，翻身面向墙壁窜进了次元壁，开始沉迷二次元的小姐姐们。
莫如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余光扫过冯凯桌子上的镜子，极其不耐烦地随手在头上抓了几把，然后把搭在椅子上的羽绒服往身上一套，就出了门。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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