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山河依旧(2)
群山之上,姬灵蕴远远地望着脚下的天黎城,他双脚在血溪之间,青衫被黄昏的露水所湿,背影在落日的余光之间渐显轮廓。
血色汇入河溪,逆流而上,带着战场上的无主亡魂化作灵饲倒灌进青舆山巅。
他的眼神中有些不忍,但却没有妇人之仁。他听说过坊间那些无稽的传闻,但姬氏向来都是以天下为己任,爷爷怎会为一己之私轻信这些无稽谣言。看着这座上古四灵时代留下的古阵,也是联军此行最后的目的。南主黎桓不惜以身犯险,从南荒迷岭得来的这座失传古阵,以血灵饲之,豢养着一枚四灵直裔——青鸾之卵。
随着南主的神秘失踪,这座灵阵再也包藏不住,落入了老祖耳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姬灵蕴的父亲本是一人之下的姬氏皇储,也因这些异族牵连身陨灵灭,却不知道这些南荒同族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这些异族勾结。他握紧了手,睥睨天下,今日无人能阻止他的步伐,一定要将异卵和古阵之图带回族内,交给爷爷处置,甚至不惜牺牲掉山下的万千将士,用他们的魂与血来激活这座残阵。
“灵阵已成,我们入阵后会被分隔到四区,不过此阵已残,多年来又未加修缮,我们此行强行激活,阵中大半规则业已失效,我们只需前往中心阵眼,直取青鸾之卵和阵图便可!”姬灵蕴看着溪底的血线已经蔓延至脚下,掷声道。
他身后突然出现三道影子,仿佛潜伏已久,三人接令,齐声答道:“是,公子。”,随即化作三道流影,蹿进了身前的森林之间。姬灵蕴待三人走后,才不紧不慢地往前卖出步子,刚从溪中跨出的他在足下茂盛的草木间留下一行行水印,随后气息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地间,在没有一丝痕迹。
盘何出了山腰的拥湖宫就一路往山巅奔去,自从南主失踪之后,这南荒便一幅山雨欲来之势,凌小子生性谨慎,从云黎部一来此处便未雨绸缪,居安思危,一边调查之际,一边就安排好了退路。连盘何都不曾知晓,凌衍在山巅那座四灵古阵找到的通道之后是什么隐秘之所,他只知道那道最后的退路,连接的是传闻中有去无回的南荒迷岭。
盘何看了眼腰下一语不发的少年凌悦,不论迷岭多么可怕,他父亲总不会加害于他,让这么小的孩子独闯南荒迷岭,加上凌小子谨小慎微,想来应该备好了后招,才会让悦儿从此处逃生。只希望若若赶得及,劝动凌小子,及时赶来,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而悦儿自小跟着老人,老人无后,曾并肩的兄弟横死却无从插手,爱徒反目宗门沦为天下笑柄愤而隐世。晚景凄凉,心灰意懒的老人浪迹四方,有意无意地见到了孤零零的苗若若,老人默默守护在女孩儿身旁,弥补早年被人挑唆犯下的过错。小女孩儿早就认出了老人,恩怨纠葛,生死徘徊,老人放下了心结,与小女孩儿共同找寻当年的真凶。未曾想到,本是生死之敌的仇人,却成了他晚年的安慰。老人对其视若己出,教授孤苦伶仃的女孩儿天下数术,女孩儿日益成人,恋爱生子,诞下了凌悦。
凌悦少与外人接触,生性孤僻,却是天资卓卓。苗若若自幼孤苦,见惯了阴诡数术,不愿孩子再牵扯其中,一直未曾教习武学,任其游荡山水之间,以捕鱼遛鸟为乐,与世无争。偶尔兴之所至,跟着盘何学得三招两式,见于捉鱼捕鸟无益,便失了兴致。
少年心思重重,居安思危的性情竟然跟得其父亲一个样,死缠烂打,揪须扯袍,非要讨得一式保命绝技。稚子垂髫,已愈暮年的盘何招架不住凌悦,便真的教给了凌悦一式《虚簧剑决》,凌悦颖敏绝伦,不会武学却眼光毒辣,此前随意糊弄,小子就斜着眼睛鄙夷地看着老人,然后手足并用,扯掉老人半脸胡须。老人怕苗若若责罚小孩,便帮其遮掩,凌悦宠溺之下,在老人面前更是无法无天。曾经睥睨天下的老人,成了一个普通乡间老叟,受制于童稚之手。老人不敢糊弄,想着小孩儿既无根基,又是兴之所至,练上三五日没有进展大概也就失了兴趣。况且此剑诀傲视天下,也不是谁都学得会的。
凌悦狡黠,虽是年幼,却一眼看出不是凡物,喜不自胜之下,迫不及待地练习起来。然而令盘何始料未及的是,这一练,凌悦就把自己练得在病床上躺了三月。
盘何心中激起千层浪涛,虚簧剑决破灵破物,是无所不催的杀人技。剑诀本是宗门三宝之一演化而来,没了虚簧剑的配合,需以血为引破体而发,凌空而行取代剑刃。少年凌悦竟然真的用出了这式虚簧剑决!不过这一剑也抽干了少年身体的大半血液,手臂也因负载过荷使不上力来。灵丹妙药之下,少年捡回了半条命,心有戚戚。
盘何震惊凌悦天赋异禀,真的学会了剑招。虚簧剑决,说是非常人能学,然而宗门上下,也仅有盘何和与他反目的徒弟学会。凌悦的偶然让心灰意冷的盘何见到了希望,他目光变得灼热而有神,他从凌悦身上看见了年轻的自己,看见了边塞时初见徒弟寒轻的情形,老人无欲无求,唯一的心病宗门在自己手中没落,自己又抛下宗门出走,有亏宗门,如今却看见了复出的希望。
苗若若夫妻二人还没来得及询问凌悦情况,便被灼热的盘何拉到一旁商量。听闻盘何竟然要将凌悦收为弟子,苗若若瞠目结舌,诺诺道:“您老收了我作弟子之后不是就已收关。如今再收悦儿作为弟子,辈分不是……”
盘何像是凌悦那般鄙夷的眼神看着苗若若,仿佛在说,虚簧秘技都学不会的人也配作我盘何弟子?当即将苗若若逐出了师门。多年相处,苗若若早已视盘何如己父,面对如今像孩童一样的盘何无可奈何,让凌悦远离纷争做个普通人的希望也就此破碎,心下哀叹连连。
捡回半条命的凌悦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手臂说不出的酸楚,少年心性,看着窗外好山好水,蝉鸣鸟叫,心痒难耐,却有心无力。百无聊赖的凌悦在床上躺了三月之久才能下床,憋出了一身闷病的凌悦看着苦口婆心,在自己面前叽叽喳喳的死老头气不打一处来,他教给自己的哪里是保命技,分明是害人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凌悦偷偷找到父母告状,绘声绘色描绘怪老头的威逼利诱,结果迎来一顿藤鞭炒肉。父母对死老头言听计从,凌悦不怕老头儿,可怕父母,捂着屁股溜回来的凌悦虚与委蛇,跟老头儿玩起了躲猫猫,嘴上答应,暗自偷懒,坚决不再碰武学一丝一毫,怕又无缘无故地躺上三月,非把自己给憋死。
老人费尽周折,解释一通,走遍天下也要为凌悦取回三宝之一的虚簧剑送予他,又保证等到凌悦十来岁成年之际即使没有虚簧剑,用此剑诀也只会有些许负荷,而不会再躺三月。凌悦心中冷笑,笑脸相迎,未避免老头儿找上父母屁股吃亏,答应连连。
凌悦几乎算是盘何带大,对凌悦的性格那是了若指掌,看着他一脸假笑,便心知不妙。这白眼狼不知好歹,果然再三推脱,不学剑诀后两式。连学会的这第一式也闭口不提,全然忘在了脑后,整日游山玩水,嬉戏玩乐去了。时日一长,盘何见调教无望,也丧下气来,想着曾经经历的阴谋诡计,学着苗若若的口气道:“远离纷争也好,也好……”,虽是忍不住暗骂两句凌悦不识好歹,小白眼狼之类的话,却对凌悦却是更加疼爱。然而世界是公平的,凌悦渡过了他快乐的童年,等待他的,将是这世界艰难地生存法则,和尔虞我诈。
盘何从回忆里醒了过来,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担忧,灵阵已经激活,如果姬军南下的目的是那个传闻,那么山巅的主阵之中,恐怕早已有人开始行动了。能被委此重任的,不会是墉手。盘何看着自己干瘪的手,又有什么比美人迟暮,英雄老矣更可悲呢?
不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清理掉这阵中敌踪,为他们一家铺平这条路,弥补自己的错误!盘何浑浊的眼球里掠过坚定地神色,他往腰下一看,却突然一惊。
夹在腰下的少年竟然不见了踪影!
暮色已合,周围一片昏暗,毕竟姜越老越辣,他没有惊慌,很快镇静了下来,细细想来,从拥湖宫出来自己未曾松懈过,不可能丢掉凌悦。此间处处透着古怪,盘何伫立在原地,不再行动,他两耳微颤,左侧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细若游丝。
他警觉地看去,敛起身上的气息,放轻了身子,往声响方向奔去。
扒开荆棘,林间一片空地落入眼前,空地上一辆马车已经断了半边车轴,污秽满地,四周散落着几具车夫和重铠侍卫的尸体。大滩的血水从马车里流了出来,盘何皱着眉头,似曾相识,他脸色几变,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宛若梦境。
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迟疑的他轻轻撩开了马车的帘幕。
“嗡”地一声巨响仿佛在盘何的脑子里爆炸,旧事重提,盘何的手有些忍不住颤抖起来。
马车里鲜血四溅,一名妇人瘫软在车座上,她的胸口被穿了个通透,鲜血从胸腔里汨汨而出,已经断了气。她身下还有个小女孩,女孩儿没有受伤也没有哭泣,紧紧地抱着瘫软的妇人微微颤抖,她的头发被妇人血迹染红,凌乱地披撒在肩上。
车帘被掀开那一刻,女孩儿身子一震,少年老成,似乎感觉到了生命将逝,她抬起头,满脸血垢,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掀开帘幕的陌生人……
盘何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半晌,才睁开眼,恢复了平静。一幕幕画面如同被冲洗掉的污垢,流淌开去,小女孩的怨毒眼神在他面前消融,而暮色依旧。
盘何看着手背上一道白色的灵印,原来这就是四灵阵啊,这阵法真是如同梦境一般,不知何时而起,就已让人身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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