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历史·刘邦吕雉
吕雉就跪在榻下,低着头,蠕动着朱唇在禀问些什么。但他恍若一字未闻,只觉得周遭是一片空荡到单薄的安静。殿内缭绕着的烟飘渺极了,缠着他的视线飞,让他几乎快看不清她。
是了,她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刚成婚的时候,她总是仰着头看他。她是一双杏眼,眼皮虽是单的,但并不妨着她眸里闪着湖水似的灵动。她喜欢水红色的布绸,但只在年关前的那几天,他们才能匀出钱来买上一两匹。
他总是笑话她喜欢的颜色不够正,她却娇辩说这颜色衬的人恍若豆蔻呢。
也许当时他也会在心里念一句,不必衬,她自是颜色正好一类的话吧。但他到底没有说出口,他嫌这小儿女情丝累他。
而今想想,也没有什么机会再说与她听了罢?
年少的话,迟了几十年,也不必再开口了。就该捏捻成齑粉,一抔土埋了,再踩上几脚,垒的结实。
太阳穴突突跳着的疼。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忘了什么。他想起来,水红色的布匹比正红色的要便宜很多。具体几尺几钱,倒是一概不知。就像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帮着岁月蹉跎了她的容颜一样,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由一个灵巧的小鸟儿似的小姑娘,渐渐的,渐渐的变成了今天这幅模样——她赫赫自立,无需他人来遮风挡雨。
她最初的眼睛说,他是她的英雄。
他也忘了自他称王之后,他又送过她多少匹水红色的布。他还能恍惚记起来她是说喜欢的,但她只是笑着收下,也未见得她穿过几次。
也是他见得她少了。那时候疲于应付项羽,又有戚姬陪着,他有时连初一十五都不去瞧她。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与他直视了呢,他记不清了。
再后来他终于坐上这硬到硌得慌的龙椅了,她便只穿正红色。他唤宫里绣娘给她裁衣,她却吩咐不要水红桃红,说那色不正,她是正妻,不可自贬身份。
他觉得她说得在理,又觉得好像心里头兀的空了一块儿。但转念想,左不过个衣裳颜色,也就随她去。
但如今他再瞧,却红的刺眼了。
“陛下,陛下。”
这一声声唤和镶嵌了珠翠似的,又华美又冰冷。
他偏头看向站在塌边的她,是成熟了,是不够漂亮了,也是足够独立了。她自己身边的风被她自己气息盈的满满的,倘再多一个他,也是落得个不自在吧。
他把头转回去,平躺着,唾沫呛住了喉咙,不停地咳嗽。
她侧身坐过来,步摇流苏相撞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她轻轻拍着他的胸脯,给他慢慢顺着气。
她好像在看他。四目相对年少时地看他。
他伸出手,想抚上她的脸庞,却被她一双手截住了。手上温热的温度一时让他昏了头,于是他颤颤巍巍地开口,他问,你还记得当年的水红色布匹是多少两一尺吗?
她怔了一下,对他说,陛下,妾身忘了。
是啊,是该忘了。这么多年了。
他的后颈蹭着软枕,再仰了仰头,想更看清些她的容颜,但映在眼里头的却只有她的嘴唇,没有干裂的白色死皮,没有娇俏的翘起来的弧度,他看见的只是轻微的一张一合的正红色的两瓣肉。
是该过去了。早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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