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妖怪
林晚做了个噩梦。
但梦醒了,一点印象都没留下。
唯一记得的就是梦里那种心悸的感觉。
头顶上是陌生的横梁。木结构的房子,除了身下的床榻,还有一张黄梨木的方桌,衣柜,博古架,整齐排列,比她租的民房还简陋,只是大概那些古朴纹理使房子多了一股雅致韵味。
突然,手指传来酥麻的痒意。
林晚低头,和一只通体漆黑的动物对了眼。
乌豆豆似的眨啊眨,乖巧温顺的样子跟昨晚撕咬女鬼时判若两只。
“……”
二毛用短绒绒的脑袋蹭林晚的手背,祭出歪头杀。“喵?”
“噗……”林晚这下彻底没忍住,好好的一个‘灵宠’为什么要学猫卖萌!还卖得这么凶残!
本大爷已经这么可爱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还不拜倒在本大爷的梅花爪下?
“这是哪儿?”林晚顺毛摸了两把,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傻,问一只灵宠。
“这里是玉虚观。”二毛开口说话了。
林晚又瘫回了脸。
“喂,你不是又要晕吧?”二毛的声音顿时有点急。
“呵呵,见怪不怪,见怪不怪。”林晚嘴角抽搐地安慰自己。
玉虚观么,不就是半山腰的道观。
他们掌门会法术,他们掌门有妖怪同伙,他们掌门还有会说话的灵宠有什么稀奇的!
她一点都、不、害、怕!
“不害怕你抖什么?”
“你能先不说话么?”林晚苦笑着问。
两双大眼睛齐刷刷相对。
二毛委屈。
经二毛一打岔,昨晚的记忆全数回笼了。她怎么撞鬼的,又是怎么被救的,以及……她连忙摸向胸口那却摸了个空,顿时垮下了小脸。
她从不离身的护身符不见了!
“晚晚,这护身符千万不能再弄掉了,你小时候被你姥姥带,你姥姥说这个能给你挡灾,我还不信……总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摘下来。”
林晚记得她妈妈说这话时候的神情,很紧张也很郑重,从那以后她还真没拿下来过,有一段时间还被宿舍的嫌弃过土气,就藏了贴身戴着。但在昨晚……应该是掉在秦家那古宅里了吧。
秦家古宅是公司今年的年度重头case。林晚所在的公司叫皓程,老板是个精明又市侩的商人,奉行丛林法则。否则她一个女孩子也不会大老远跑这深山沟沟里来。
林晚走神的时候,二毛也在打量她。
她的气息很好闻,而且是一种很熟悉的香甜气。
可它就是不记得哪儿嗅到过,只是不自觉地很想亲近。
至于,她紧张丢了的那什么护身符,其实是——
屋外,咔嚓踩在枯枝上的声音骤然响起。
伴随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相继响起哐哐的金属击撞声。
二毛嗤鼻,兴奋地用嘴去拽林晚的裤脚。林晚被拽着朝门口走。
“我不就是看看,看看都不行?”门外响起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紧接着“唰唰”地破空声传来。
就像是对他那问句的回应。
一双宛若羊脂般的白皙脚丫落在深褐色的木质地板上,寒气上涌,冰的林晚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穿鞋。转眼就被外面的刀光剑影吸引去了目光。
虚掩着的门,被二毛用脑袋顶开了。
又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盘瓜子杏仁,尾巴扫了扫阶梯,示意林晚往它旁边坐。
“……”
邀约看戏。
一脸稚气的红衣少年正是昨儿晚上的李鹤兮,正鼓着腮帮子碎碎念,手中的鞭子宛若活物,在空中画出片片残影,眼看就要缠上黑衣法袍男人的脖颈。
林晚倏地心中一紧,一口气提到喉咙,就看到男人右手一翻,手中古朴厚重的宝剑挽了个剑花,轻巧地隔开鞭子,卷起一地金黄的枯叶,迷了红衣少年的眼,于漫天飞絮中突围而出,顺势向前刺去。那身姿矫健充满美感,气质则清冷犹如一头高高在上的黑鹤,叫人移不开眼。
“你连夜赶去救人,不管我死活,色令智昏——”
“你还腾房间给人家睡,重色轻友——”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这颗老铁树要不要这么闷骚!”
随着少年一句一句的控诉,男人无动于衷,林晚的脸却莫名有些热。
宋九慎在李鹤兮招架不住的那刻停下手中动作,手里的长剑移开,扭头中余光似是不经意般掠过林晚光洁白皙的脚背。
林晚低头,也看到了,原本也没什么的,可是在他目光下好像就有了点什么不得体的,两只脚丫子局促并在一起,耳中充斥着自己心跳的砰砰声。
然后一双薄绒的平底鞋就出现在眼底。
“山上冷,还是穿上吧。”
男人的声调没有起伏,林晚却听出了一丝温柔。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她连忙趿上鞋,鞋码正好,底下绒毛柔软,“谢谢。”
“林小姐受惊了。”宋九慎面冷,但态度谦逊温和。
“等等,你为什么知道她姓林?”李鹤兮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林晚越来越觉得古怪。
林晚尴尬地站在那里,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也悄咪咪地盯着宋九慎,想知道他的答案。
“昨晚不方便就把你们暂时留在了观里,看到过林小姐的工作牌。”宋九慎是跟林晚说的,“别听他胡言乱语,他没正经时候。”
李鹤兮手指移向那个冷酷男人,内心遭受暴击。到底是谁不正经了?
宋九慎抬了抬眼皮:“再练?”
李鹤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麻溜消失在二人视野。
嗬,男人。
林晚‘噗嗤’一下轻笑出了声,柳叶眉,杏仁眼弯弯,细碎阳光落了上面,纤长细密的睫毛投下羽扇阴影,空灵出尘,就像是山野的精灵。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术法高深的道士啊。”她喃喃自语,对事物的接受能力好,也是一大优点。何况林晚的姥姥原来就是村里的神婆。
她回过头,正好撞进宋九慎幽邃的目光里,怔了怔。
宋九慎‘嗯’了一声,看得出的言辞寡谈。
林晚的目光被门前不远的照壁吸引,正面一个遒劲隶写的“道”,左右两侧小书道文,一句“为不而为为而为无,为为而为为而为有”点睛,总之,绝对能令人肃然起畏。
什么都是有传承,道教的传承兴许没落,但不代表没有,就譬如宋九慎。
她刚才好像听少年叫了一声掌门,但看这情况,维持生计应该都挺困难的吧?
“年数久了,等再过段时间确实需要修葺。”宋九慎顿了顿,“林小姐好像正好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林晚点头,过段时间诸如此类的推诿话语意味着什么,她最清楚,不过也不会去戳穿,想着昨晚一块大逃亡的份上递上了名片,“如果有需要找我吧,我给你打折。”
“好。”宋九慎接了名片,上面的字迹秀气如人,印着的电话是座机,应该是她办公室的。
林晚则在一旁大大方方地打量宋九慎的侧颜,贪财好色,及时行乐也是她奉行的人生准则。
这样一张祸水的脸,非常想让人把他那冰冷的面具撕下来,看看他真实的模样。
她想得专注,压根没发现能读懂人心的二毛看她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宋掌门……”正当林晚遵从内心,打算问一问关于双修术法的时候,被一道由远及近的熟悉呼救声给打断了。
“师傅、师傅救命啊——有妖怪、妖怪!”
“小蔡?”林晚拔腿就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跑。
因此也就错过她身后的宋九慎,在听到“师傅”两字时,黝黑的眸子穿过她看向虚无,脸上神情变得似是阴沉可怖又似是怀念缱绻。
小蔡慌慌张张朝着林晚两人方向盘,被吓得眼泪都要飞出来了。
“你怎么了——”林晚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平日里以自己唯首是瞻的小蔡错身奔向她身后,一米八的大高个‘小鸟依人’得恨不得整个挂宋九慎身上。“……”
小蔡不敢看后面,手指颤抖朝背后乱点一通,“有、有妖怪在那里!”
林晚看过去,看到一片红色的衣角,结果就看到一只肥兔子从墙头吧唧摔下来。
林晚:“……”她想说,她其实看到了。昨晚的黑鬼,今早的红衣少年,以及,现在这只肥硕兔子。
突然被变成兔子的李鹤兮张着三瓣嘴:“……”
宋九慎,你妹的!劳资是你随便用来取悦女人的宠物么!
还没来得及暴起,就感受到一股无形威压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这兔子怎么蔫了吧唧的?”林晚抱起兔子,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鹤兮忍着,伸出一条短腿——舔了舔。
强行卖萌。
林晚憋着笑,掩饰过眼底的恶劣,心底早早把救孩子、以及她和小蔡的宋九慎归为降妖除魔的好人,对明显受制于他的李鹤兮也就没那么害怕。“这兔子真可爱!”
李鹤兮头一扭,一眼都不想看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一头扎进林晚怀中,只露出个毛绒绒的屁股对着宋九慎,那短尾还嘚瑟地上下左右动个不停。
“……”
“……”
小蔡看不懂几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他是真急得想哭:“是真的妖怪!师傅,有獠牙,眼儿还绿,刚刚还在墙头上呢!!”
“什么妖怪?”
没有遮挡物尽情喷洒而下的阳光,离那波浪长发女子一线之隔,她手心里紧紧握着一块通体乌黑的乌木牌,脸上的神情却维持在一个诡异的弧度,哪怕是惊惧地询问,也仍像是笑着一样古怪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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