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站在风中等你来

        (一)

        暖黄的灯光下,淡淡的茉莉香味,信手拾起刚才从书柜最上层掉下来的那个已经残破得不堪的笔记本,一抹淡淡的模糊的白色从纸张中间的缝隙中飘出来,跌跌宕宕磕磕碰碰,最终却还是奈何不得,仿佛情理之中地落在了地上。

        林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俯身去捡刚才落下来的东西,墨色长发挡住了阳光,挡住了她的脸,也挡住了她不知什么时候模糊起来的双目。手中捏着一片风信子的标本,薄薄的,脆脆的,仿佛下一秒稍用力握的时候它就要碎裂。风信子,永恒不变的长久的纯洁的爱。恍然失了神。

        “林夏,你知道风信子的花语吗?”男孩逆着光,笑着问她。

        “我知道啊。”林夏啃着可爱多,没有看那个男孩。

        “那风信子的花语是什么?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嗯,风信子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长久的纯洁的爱。”

        “哦,是么?那,林夏,这个给你,你拿好,不要丢了。”男孩说着便从书里取出一支风信子标本,走到女孩前面,认真地把风信子递给女孩。

        女孩忽然间红了脸,突然忘记了吃冰淇淋的动作。男孩把女孩的手拉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风信子放在女孩手心。

        那年的林夏十七岁,那个男孩的名字,叫程阙。

        林夏呆呆地望着风信子有很久了,什么时候,他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什么时候,清晨的街道上没有了他们俩奔跑的背影;什么时候,那个人再没有在烈日炎炎的下午,站在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为她去买一支可爱多;什么时候,他们没有再一起爬上山头只为看初破云而出的晨曦;又是什么时候,她的生活里少了一个他。

        已经过了八年了吧,她今年也26岁了,他也应该是26岁了吧。26岁的她早已褪去了稚气,显得成熟稳重,那26岁的他又是什么样子呢?

        不要再想了,林夏曾几多次这样告诉自己。

        (二)

        夏天总是这样多变。已经十二点过了,林夏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不知什么时候起,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闪电撕裂着墨色的天空,一阵又一阵轰轰作响。

        好吵,她想。仿佛从那个夏天开始,她就开始害怕下雨,怕那磅礴大雨。可她又能怕什么,无非就是在大雨的日子,雨水洗过,洗干净了他的痕迹,她找不到他了。生活里没了他的痕迹,只有在记忆里寻找。有些人在她记忆的长河中,随着波流渐渐地渐渐地变淡而远去,但有些的人却是烙在心里的一块灼热的伤,愈烧愈烈,即便那雨洗去一切,也都洗不掉他。

        屋子里没有开灯,她习惯了黑暗,好多年之前,她就不再怕黑了,人总是在没有了依靠的时候学会独立。摸摸索索下了床,她要去关窗户,外面淅沥的雨声着实太吵。她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抓住窗户,关好。往回走,依旧摸摸索索。但预谋似的,刚抬脚,脚下便是一滑,整个人跌在地上,接着便是痛。

        地上已有一滩水,大概是雨飘进了屋里。林夏跌倒了,很痛,想起来,但是支撑着地的手已经软了而且带着刺骨的痛。想要慢慢挪回床边,但林夏不想在租房子的第一天就把房东的屋子弄得太狼狈。没有灯,屋里黑极了。无奈,反正也睡不着,那就等吧,等天亮了,再慢慢来收拾。

        看来还是那么不堪,刚搬来,房子没收拾完,还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林夏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到这个城市,因为工作原因。

        “林夏,你想去哪个城市啊?”程阙忽然偏过头来问她。

        “我喜欢杭州。”

        “那我们就去杭州。”

        “好。”

        可是我们现在都没有一起去到那个城市,我们都食言了。

        夏天的早晨也亮得早,刚要五点,便已有阳光穿破云层射出来。林夏借着曦光,起了身,昨夜摔倒的手依旧很痛,简简单单收拾之后,便去医院。

        拦一辆出租,清晨的街道很少有人。林夏看到窗外,有两个高中生,拉着手一起奔跑,像极了当时的他跟她。恍然失神,后来竟是司机告诉她医院到了,方回神,那一秒,她从车窗中看到了自己,眉宇间有种莫名的忧伤。她下了车,往住院部走去,被带到一间办公室,因为护士小姐说值班医生手术还没有结束,这个点也没有其他医生在。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林夏听见了依稀的说话声。

        “十六床的病人有些起色了,今天接着像昨天那样。”声音低低的,很疲惫。

        “好的。对了,里面还有一个病人,其他人不在,还要麻烦你处理一下。”护士小姐的声音传来。

        “哦。”

        然后是那个医生推开门的声音,林夏转过身去,看到了医生。

        一怔,沉默。

        林夏可以看到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子的眼睛,乌黑深邃,看不见底。男子抬起手,想要去抓什么,但隔得久远,又意识到不妥,最终放下。唇慢慢张张合合,吐露出普通的字眼,但语气的起伏,却只有他和她知道。

        “林夏,好久没见了。”还是程阙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听着很疲惫,但好像又多了一丝欣喜跟无奈。

        “是啊,今年已经是第八年。”她冲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又有点甜。

        “你摔了手?坐下,我看看。”程阙说着便去找医药箱,林夏坐在了医务室里。

        “怎么摔的,你怎么还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都多......”程阙检查着林夏的伤口道,一时的语塞是觉察自己有些失言,“好像错了位,你忍着一点,我要把骨头接回去,会很痛。痛的话就哭,也可以打我,知道了吗?”

        “好。”林夏答道。其实她很怕痛,程阙知道。即使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挺过了许多的苦和痛,但她依旧怕痛,没出息。

        “三,二。”程阙数着,但“一”字还未说出时林夏便感到钻骨的痛,泪水在眼里打转,但终究没有哭出来。

        永远也不说“一”字,是程阙多年的习惯。

        “痛吗?”他问。

        “不痛。”她回答,但声音的颤抖却还是被他听到了。

        “你先睡一会吧,我待会要去查病号,一会就回来。”程阙盯着她,漫不经心的口气,其实心里早就心潮澎湃。

        “不了,你去忙吧,我也要回去了。”她淡淡地答,不去看他。她怕自己忍不住,毕竟那个多年挂在她心尖的人现在就在她眼前,她怕自己失控。

        可他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出门前还说了句:“待会我再给你点药。”

        关门的声音过去之后,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夏天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撒进来,暖暖的,就好像高三的教室里的清晨。

        程阙在门外楞了一会,好一会,心起伏得厉害。那个女孩,最终还是和他重逢了,命运之神还是眷顾他的。

        林夏没有离开,她很困,前两天因为交接工作没有休息好,昨夜又在地板上坐了一夜,真的很累。且射进办公室的阳光真暖啊,就像闯入她的世界的他,很让人心安,她渐渐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林夏正躺在病床上,外面依旧有很低的声音,她听得出,那是程阙。待外面谈话结束,她才轻手轻脚地出来。

        “你醒了。”程阙看她出来,望着她笑,笑容依旧很暖。

        “嗯。”林夏喃了一句,又问道,“你办公室里还有病床?”

        “请问,哪个住院部值班医生办公室里没有一张病床?”他依旧望着她,笑,笑颜如花。

        林夏也被自己的问题逗笑了,嘴角不经往上扯。笑这个动作,她多年未做,如今倒是有点陌生。

        她又问道,“几点了?”

        “九点。”

        “九点?”

        “怎么,你今天还有事吗?”

        “嗯,没有。”

        “那就去吃饭吧。走吧。”程阙拿起她的包,带着她往外走。

        林夏正恼着要怎么离开,这下倒好,走不掉了。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咕叫,无奈。

        林夏跟着程阙,下了楼左拐右拐再左拐,一家米线店。米线,是林夏的最爱。又还记得,多少个六月的早上,她拉着他穿过半个城,去吃一碗米线。

        “老板,两碗米线,一碗不要香菜。”程阙进店门,对着老板说。

        “好嘞。”老板看是程阙,又多了林夏,“程医生原来有女朋友啊。昨天小杨还找我。啧,保密工作,还是程医生做得最好。”

        老板跟程阙很熟的样子,大胆地毫不顾忌地就开始打量林夏:“小姑娘可以啊,程医生都被你搞定了。来,讲讲心得,怎么追到的,到时候讲给那些个小姑娘听,至于这个嘛我们五五。”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拿手比出拿钱的样子。

        “是我追的她。”程阙又是望着林夏,柔光似水,仿佛暖阳倾落。不清楚的迷糊,不着实际的任性,他向来只为一个人犯。只有那个人,只有为了那个人,只有因为那个人,这个一丝不苟的人,才会乱了方寸。

        “你追的她?那小姑娘你可就更有本事了啊,程医生去追你,那群小姑娘可不得哭晕在厕所。”老板更是像发现了什么珍宝,拿着看珍宝的眼光继续打量她。

        “老崔,煮你的米线去。”程阙把崔老板推开,又加了句,“记得有碗不要香菜。”

        不要香菜,也是林夏多年的习惯。

        林夏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现在只是揣度着崔老板的话,果然程阙到哪里,都是那么受欢迎,果然她的男孩,果然她爱了一个青春的男孩。

        米线味道很好,很纯。林夏又记起自从上了大学后,她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地道的米线了,这个味道,就是高中她拉着他走过大街小巷去寻找的味道。她的喜好,他都还记得吗

        昔日的男孩如今已长大成人,依旧坐在她的对面,吃米线的样子依旧,可她坐在他的对面时,不知道为什么又那么心酸。

        “你还要回家吗?”程阙拿起纸巾,在嘴角慢慢摩挲,目光里的柔情万种都倾倒在一个人身上。所有原则,对着这个人,都会消失,这一点,以前的朋友知道。原来喜欢,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可以让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而一步一步改变。

        “嗯。”林夏嘴里依旧咬着米线,模模糊糊的话语也只有他能够听懂。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你不是还要上班?”她的话依旧模糊不清。

        “今天我休假。”他又说,嘴角透出一丝无奈和害怕,“我去开车,等我。”

        他跑出了店门,又是在林夏反应过来的前一秒。这会店里人开始多了,林夏打开手机看了看,九点半,星期六。原来今天是周末。

        她被一面贴满便签的墙吸引。

        “记得出门带伞”“喝牛奶前要记得热一下”“照顾好自己”“我好想你”……字迹,她能认出,那是程阙,整面墙,都是他的字。所以和老板很熟,是因为这个?

        手机响了,来电是邱雨。

        “林夏你给我听好了。”电话那边传来邱雨不客气的声音。

        “鱼鱼。”吊儿郎当的语气,也就只有对几个昔日的好友说。

        “我的婚礼只有两个月了,你这个伴娘在这紧要的关头给我跑了,到时候你要是有差错,我打断你的腿。”对方依旧大大咧咧的话语,叽叽喳喳讲个不听,“对了,夏夏,告诉你一件事啊,要做好心理准备啊。现在开始啊,深呼吸,一,二……”

        “好了好了,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前几天张旭跟我讲伴郎的事……我没想到,他选了他。他都消失很久了。张旭那家伙就欠揍!张旭知道他回来了,但一直没给我讲。你知道吗,是你的男孩回来了。”

        “好了,鱼鱼,你的婚礼不会有错的,我保证,先挂了,我加班呢。”她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他,听说了他回来了。她挂掉电话。

        她又想到,高三那个暑假,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他走了,在十八岁的夏天,他离开了她,她离开了她深爱的他。

        程阙来叫她时,她都没回过神来,坐在他的车上的时候,依旧魂不守舍。

        车子穿过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街道,她无力再去猜想,再去猜想他的想法。

        “就到这就好了,我自己走进去。”在楼下,她叫他停了车,虽然她知道叫他进家里去喝杯水是最基本的礼节,但是她又想到了屋里的残局以及那个笔记本,那个风信子。

        他知道她的,没有生气,把着方向盘的手松下来,说了声“好”,送她下了车,看着她上楼,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上楼。但是她转身上楼的那一秒,他还是没有忍住,拉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就像小孩子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心爱的玩具。泪水涌下来,顺着他俊美的脸滑下,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哭。

        “林夏,不要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害怕,“林夏,我好想你……”

        八年前一样的泪水依旧从林夏眼里涌出,她咬着唇,声音颤抖:“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啊……你留我一个人,留我一个人……八年了啊,八年……”

        他紧紧地抱着她,他不要松手,他怕她一松手,她会消失,而他,只想跟她在一起。她也怕他走,怕他下一秒就转身离去,怕他像八年前一样从她的世界走出,音信全无。

        “你见过他没有?他找你了吗?”

        “没。”

        “你还爱他,对吧?”

        “嗯。”

        “还要等吗?”

        “嗯。”

        “即使多少个八年也要等?”

        “等。”

        林夏想到了先前邱雨的电话,她撒了谎,他们见了,但她又没撒谎,她依旧很爱很爱他,她愿意等一个八年两个八年,多少个八年都可以,只要他愿意回来。

        程阙想起去年回国的时候,特意把机票订在了凌晨,可还是遇到了张旭,好哥们的情谊让他说服了张旭不要讲出他回来的事,张旭确实做到了的。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也一直纠结,到底要不要去找她,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挺有缘分的。在这一年里,他一个人,想方设法去找她的消息,却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去找她,以前那一堆老朋友中,他也只看到过张旭一次,机场的那次。

        最后他还是看着她的背影上楼。

        “林夏,我的电话号码还是以前那个。”

        “我的也是。”

        我站在风中等你来

        (三)

        “林夏,多喝牛奶。今天喝排骨汤,好不好?”

        仿佛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又达成了之前的默契,许多事情不用点破,彼此便可以知道并且去尽力达到。例如程阙天天送汤并且乐此不疲,林夏没有拒绝,因为他来了,林夏不用做晚餐,他的厨艺相比于她,好的不是一点点。人呢,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是吧?

        今天又是烟雨蒙蒙,窗外的细雾仿佛无声地宣布,这是它的时节,细雨滴答,林夏又想起了她跟他说过的江南烟雨朦胧的那一种柔,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柔,当时他笑着说,她的柔全在江南的三月里倾注在了他身上,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林夏从公司回来得很早,也去了趟超市,买好了晚饭的食材,回到家时,依旧很早。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多年前的电影,一片光影霓裳中回荡着曾经令无数人落泪的台词。她看了一会,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跑到阳台的大落地窗前,从窗口眺望,期望能看到他。

        暮色将至,余晖从窗外折射,暖黄黄的颜色,有一点薄暮的余温。林夏趴在窗前,想着,他今天怎么还没来。

        于是呢,她就等着,等着。

        天空黑暗下去时,林夏已经不趴在窗前等候了。八点的时候,她就坐到了门口去等,因为天空黑暗,没有阳光,她不能够从窗户里看到他,而门口,是可以最早见到他的地方。

        时间就那么过去,他还没来。

        九点时,她很饿了,但还是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数着台阶的块数,任凭心里的焦急蔓延,如蛇般缠绕在她的心头。

        十点的时候,她已经数了很多遍台阶了,可他还没出现。

        十一点时,她听到有走进她家门的脚步声,她叮叮咚咚跑过去看,结果那是隔壁的刚从外面聚会回家的邻居。

        十二点时,她呆呆地坐在那。

        窗外有水滴滴滴答答落地的声音,一声一滴地很有韵律,在如漆的夜里演奏着夜的禁曲,但同时也让夜更加的宁静和渗人。其实林夏心里面很怕,怕的也不只是这夜,她怕他离开,就像八年前那样不声不响地离开,然后一场大雨,洗刷掉一切,什么都不给她留下,然后,一晃八年。

        程阙在十二点时,从手术室走了出来。今天下午抢救了一个车祸病人,手术持续了几个小时,最终把病人从死神的手里抢了回来。从手术室出来,他很累,但作为一名医生,这样的累他早已习惯。他换手术服时,手机亮着屏,他注意到林夏几小时前的电话,心想今天他应该让她着急了吧,但他拉开通话记录,电话只有从八点打到十点,十点后的,终是没有新的记录。

        也对,都这个时间了,她早应该睡觉了吧。    程阙想着,她应该睡着了,而且应该早就睡了吧。他又想着,他就是去了她家,也看不见她。他试着给自己找千万个理由,说服自己,不要去。但他最终还是没能克服弱点,他自己的弱点,那个她。于是他还是发动车子引擎,开到了她家楼下,没有打电话,因为怕吵醒睡觉的她。

        他站在楼下,楼下昏黄的路灯把他颀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可他的身影愈是长就愈显单薄,因为他的身边,少了另一个,相衬的身影。他看见她的房间,窗帘紧紧闭着,没有灯光。他又朝车子望去,下午的排骨汤放在车子后座上,他没有要去提过来的意思。他抬起脚,他告诉自己,他就去看一眼,在门口看一眼。因为看见她,他才能安心。就是看不见她,看见她家的门也好,因为他知道,她就在门后。

        他上楼了,脚步不经意放轻,一步一脚印,慢慢地挪动。他在她家门前停了一瞬,命中注定似的余光一瞥,便觉察到了坐在楼梯间里的她。她看到了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他走过去,她立马扑进他的怀中。

        “怎么了?怎么哭了?”柔柔的声音,抚慰中怀中正在哭泣的人。他看着她,满心的心疼,伸出手去,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她抱着他,不肯放手,语音囔囔:“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傻瓜。”

        “我,我哪里知道……我怕,怕……”

        “不要怕,我在。”

        他把她抱住,抚摸着她的头,像在安慰失去了糖的小孩,温柔的一字一句说出他埋在心底的话:“别怕,我在,一直都在,不会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你,好吗?

        你知道吗?我可以不要一切,但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吗?

        所以,我们一定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真的吗?”她的泪水依旧在眼眶里,她的眼圈红红的,惹人心怜,他满心的酸,依旧伸出手为她擦干。

        “当然了,我保证。”

        “那我们拉钩。”

        “好,拉钩,绝对不反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了。林夏,你又是我的了。”

        “程阙,你是我的才对。”她破涕而笑。

        “你一直都是我的,从十七岁开始。”

        “明明没有。”

        “是么,可我记得你明明就是啊,从十七岁开始,你多久记得我们有分手过?”

        八年,因为有着思念,显得很长,但在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又感觉八年好像一晃而过,中间的苦与酸一瞬间变为了有着甜甜味道的泪,十七岁,仿佛昨日一般。

        (四)

        星期天时,林夏收到了邱雨的微信。

        “林夏,这个周末该去试婚纱了,你的伴娘服也自己来挑。还有那个,做好心理准备,张旭叫了程阙。”

        林夏看了微信,转过身去找程阙。他在厨房里,煮着她最爱的糖醋排骨。她蹑手蹑脚,从后面抱住他。男子笑了,他好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拥抱,也是习惯性的嘴角一扬,手中的动作也依旧。

        她的声音,糯糯的,在他身后响起:“程阙,鱼鱼叫我下个星期陪她去试婚纱。”

        “哦?我们家林夏是想嫁人了吗?”他打趣道,这时他转过身来,眼睛盯着她,眼中荡漾着一波春水,目光要把她吞噬。

        林夏脸一红,别过头去,说:  “我哪有,我是去试伴娘服,伴娘服。”

        “那巧了,那天我正好要去试伴郎服呢。你说呢,巧不巧?”

        “不巧。”她这时脸已经红透,从厨房门跑出去,“我饿了,饿了,饿了,饿。”

        “知道了,小馋猫,马上好。去洗碗拿筷子,然后乖乖地等着,知道了吗?”他看着她的背影,笑。

        她今年26了,他今年也26了,也不小了。

        中午的排骨是程阙做的,依旧好吃,火侯刚刚好,外酥里嫩,糖醋得可以拔丝。林夏其实不喜欢吃甜食,但是总有几样甜食是她的最爱,糖醋排骨就是一个。而程阙会做的并且做得最好的菜,都是她最爱的菜。

        林夏含着排骨,望着对面正在望着她的人,说:“程阙,今天是星期天。”

        “嗯。”对方此时正把排骨往她碗里夹。林夏有一会没说话,斟酌着语言,细声细语就像猫想要去抓老鼠:“我想去逛街。”

        “好,我陪你。”程阙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了她的已经装满的碗里。

        林夏有一瞬间是飘的,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似的。这是她第一次要求让程阙陪她逛街,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够让他答应呢,没想到才一提出,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陪女朋友逛街,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不用像拯救了银河系一样惊讶。”他揶揄着。

        “女朋友,谁啊?”她脸有些红了,但天天被逗,脸皮也就厚了。

        “你啊。”

        “多久啊,我怎么记不到了。”

        “那天我才说了,从十七岁开始,一直都是。”认真的语气从他口里吐出,昔日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人,但还是有些稚气的倔强。

        于是下午的大街,人来人往,林夏啃着冰淇淋,程阙跟在她后面,手里的大包小包是林夏今天下午的赫赫战绩。人潮涌动,程阙拉着她的手,不要让人潮把他们冲散。他的手骨节分明,林夏能感受到。从他眼角林夏也能看出,这些年,他跟她一样过得不好。

        “呀。”林夏被迎面而来的路人一撞,冰淇淋落地,顺便把她的手上也涂满冰淇淋。程阙把手伸进包里,抓出了湿纸巾给她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人一个劲道歉。他刚才低头发信息,也没有看到迎面而来的人,直到撞到人之后,他把头抬起来,看到被撞的人,有些惊讶,脱口而出喊出对方的名字,“林夏?”

        听到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林夏也抬起头来,显然来人她是认识的,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陆经理好。”

        陆琛,她的同事,跟她一起从总公司调过来,更尴尬的是,陆琛是她的大学同学,追了她好几年了。

        “这位是?”陆琛盯着林夏和程阙交握的双手,猜忌着,心中的答案不是很确定,他也不敢去确定,同时也最不想去确定。

        “你好,我叫程阙,我是林夏的男朋友。”程阙早看出了他眼中的异样,现在大大方方地显示正式夫人的气度。

        “林夏的男朋友?”陆琛眯眯眼地笑着,嘴角扯得有些僵硬。同学同事多年,林夏一直单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他从未见过,程阙这个名字,也从未出现在追求林夏的人的名单中。

        林夏望着程阙,阳光照得她的脸暖暖的,程阙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可一世的光辉。阳光也勾勒出程阙侧着的脸的轮廓,刚劲有不失男子阳刚的清秀。

        “陆经理,这是程阙,我男朋友。”林夏抬起和程阙紧握的双手,“程阙,这是陆琛陆经理,我的同事。”

        “哦,”陆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砸得他的心很痛很痛,他现在只有更尴尬,“原来林夏真的有男朋友啊,只是一直没见过,是我冒昧了。”

        “要是没事的话,那陆经理,我和程阙先走了啊。”林夏拉着程阙的手从陆琛旁边走过去,结束了这场尴尬的偶遇。

        他们走出好长一段路,程阙都没有说话。林夏也不知为什么竟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我……”林夏开口说话了。

        程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生气,但是他有生气的理由和资格么?听到耳边有人低语了一声,他把头转过去,目光对上身旁的人。

        “程阙。”林夏依旧低低的喊一句。

        “林夏,今天我可帮你挡了一朵桃花。”程阙在听到林夏的声音后,感觉自己的世界顿时烟消云散,果然这一切都不重要,只有她才是最重要的,只有她是他的一切。她没有反应过来,于是他又说:“作为报酬,今天还请林小姐也为我挡一波桃花,可好?”

        林夏依旧没有反应过来,他又接着说:“饿了吗?带你去吃米线好不好?”

        “好。”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十指相扣,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身影不再孤单落寞,因为,他的身影有了另一个相称的身影,她的身影。

        米线店里,崔老板依旧源源不断的碎碎念,程阙也是懒得搭理他,外人绝对想不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是由那一面贴满便签的墙组建的。

        “林夏我跟你讲,程阙这小子有多疯。喏,你看到那边填满便签的墙没有?”崔老板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对着林夏说,并用手指了指那面墙,就是那天林夏看见的那面。

        “那上面的便签,全是他写的。天天来写,我问他他也不搭我,后来,还是我说我的墙贴不下了,不让他写,他才没写的。”

        “他每天来写,每天要一碗米线。我就很奇怪了,他要了米线,但是又不吃,就放在他面前,然后他就发呆,一发呆就是好久,谁叫也不理。”

        “我是第一次见这么深情的人,林夏啊,你真是好福气。”

        “程阙是个好男人,他会对你一辈子好的。”

        “哎,说真的,我都怕他会单身一辈子呢。”

        “不过还好,你又回来了。”

        ……

        崔老板说了好久好久,原来他一直把她挂在心尖上,那面墙,也不是为了美观而写,那面墙,是他想她的寄托。

        林夏好些心酸,程阙摸了摸她的头。

        程阙又敲了崔老板的头,怨恨的说了句“多嘴的人”,便拉着林夏走了。

        “程阙,谢谢你。”林夏在路灯下,忽然止住了脚步,“谢谢你一直想着我。”

        他抱住她,手指在她发间擦来擦去,柔顺的发丝从他之间滑过,他说:“那我自私点好不好?我要回报?我要你,好不好?”

        “好。”

        “那你还要帮我去挡桃花。”

        “当然,你可是我的人。”

        程阙把她带进医院,那帮“桃花”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林夏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正室的风光。

        “程阙,你的桃花可真多。”林夏说。

        “桃花再多,可是我只爱一朵。任凭弱水三千,我也只取一瓢饮。我的正室夫人只有一个,一生也只有一个。”程阙回答。

        “我?”林夏指了指自己。

        “不是你是谁啊?”程阙也学着林夏,指了指她。

        “那妾身真是荣幸,得程大少爷赏识。”

        “哪里哪里,夫人请起。”

        “那除了正室夫人,还有小妾呢?”

        “小妾?那夫人是想我红杏出墙?”

        “红杏出墙?”

        “夫人想么?”

        “不想,你要是红杏出墙,我只敢躲在厕所里哭,我可不敢像电视里放的抓小三那样,冲过去给人一耳光。”

        “所以夫人不想,那我就不会。”

        “那我若是想呢?”

        “那就有劳夫人,又当正室又当妾的,怪累的哦。”

        一路说笑到了程阙的办公室,最后一朵“桃花”站在办公室门前,是上次带林夏去找程阙的那个护士小姐。

        护士小姐瞥了林夏一眼,嘴角显出她的不悦,她没有再看林夏,只径直对程阙道:“程医生,47床的病人今天已经好很多了。”

        程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把林夏推进去,自己脚才刚伸进去一只,明白她是来汇报工作的。47床的病人,就是那天车祸的那个。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程阙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走向林夏,那人正站在窗口看星星,不知何时,天已黑透,今晚的天空布满星星,就像十七岁的时候一样。放晴的天的星空,很辽阔也很深邃,里面总藏些东西,要我们用一辈子的时光去找寻。

        他抱住她,没有说话,她由他抱着,也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的凌晨,程阙给张旭打了个电话。

        “兄弟,帮忙,我要求婚。”

        “兄弟,加油,兄弟我一定帮你。兄弟你当年的恩情,今天我用同样的方式报答回来。”

        张旭和邱雨,当初邱雨被骗上贼船,程阙居首功呢,想起当初,今晚兄弟俩在同一片星下的不同位置,不约而同的笑了。

        希望,你能幸福。

        我站在风中等你来

        (五)

        “夏夏,你要不也去试试婚纱?”邱雨理着身上洁白的婚纱,突然转过头,对着正在试伴娘服的林夏说。

        林夏摇了摇头,说:“算了吧。”

        “不要算了,”邱雨走过来,把林夏往婚纱区带,“我好想看我家夏夏穿婚纱的样子。”

        外面,张旭和程阙并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跟十几岁少年的时候一样。

        “说吧,你小子,从实招来。”张旭望着兄弟的脸,贼嘻嘻地笑着。他这个兄弟,和一年前的样子真是完全不一样,一年前程阙在机场的狼狈样,他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当初我帮你,现在你帮我。我们兄弟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天经地义。”程阙别过了脸,敷敷衍衍。

        “我没问这个,你小子老实告诉我,要不,我就不帮你。这个一个人,一辈子婚礼也就一次啊,我可不想冒着自己婚礼被砸的风险来帮你。”张旭勾住程阙的肩膀,和儿时一样,嘻嘻哈哈地开玩笑似的威胁,“要是婚礼被砸了,我们家鱼鱼可是会打我的。”

        张旭的玩笑话,“我们家鱼鱼”几个字咬得很重,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老婆了,她的名字叫邱雨一样。

        “张大旭,你可别忘了,当初谁跪着求我。”

        “程大阙,我告诉你啊,风水轮流转,时过境迁了。”张旭说这话的时候,扬起头,可骄傲了。

        程阙是真的怕张旭反悔,虽然他明知道张旭在开玩笑,但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怕,“好了好了,张大旭,我的终身幸福可靠你了。”

        “只靠我吗?”张旭眯起了眼睛,目光闪闪。

        “靠你,还有你家那位,鱼鱼。”

        张旭听到“你家那位,鱼鱼”,笑了。果然,他就知道,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林夏一直是程阙的软肋,只要什么是有关林夏的,程阙都愿意付出一切。张旭又想起在学生时代,有一次林夏被高年级学长骚扰,程阙知道后立马找人家单挑,他不会打架,就只会硬打硬抗,后来一身的伤不敢回家,那天晚上,还是躲在了他家,第二天去学校,在炎炎夏日,穿了他的长袖校服。

        程阙把计划给张旭讲了清楚,试衣间的门开了。林夏还有邱雨,身着洁白而神圣的礼服,站在帘子后面,微风拂过,撩起了林夏鬓间的长发。程阙看到,她的睫毛在动,和风一起动。她站在风中,她站在光中,她仿佛在等他,等他过去,等他过去找她。

        “鱼鱼硬是要我也试试,我就试着看了看。”林夏把刚才别风撩起的长发又别在耳后。她不知道,她的耳根,是红的。

        身着婚纱的林夏站在帘后,有风吹过,她的长裙飘动,她的长发飘动,确实闪瞎了程阙的眼。程阙又注意到,林夏的长发已经及腰。

        “待你长发及腰,少年我娶你可好?”

        少年时期,他这样问过她。可是她的长发早已过腰几回,他都没有来娶她。但她,依旧相信,她依旧如紫霞仙子一样相信,终有一天,她的意中人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接她,他,终也会来娶长发及腰的她,所以她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留着。

        “真好看。”他说,“你穿这个,真好看。”

        她的脸微微泛红,也有些不自在,有点害羞,找个借口“我还没试伴娘服呢”,跑回了试衣间内。邱雨跟着跑进来,挥起手,打了呆着站着的林夏一下,有些恼,说:“夏夏,说好了的呢,怎么这么没出息?”

        “程阙就在外面,让他娶了你呀。”恨铁不成钢似的,邱雨又挥了挥拳头。

        林夏抓住了邱雨的手,也是有些恼自己:“我真的是没出息。但是,或许程阙跟本就没有想那么长呢。”

        “我们毕竟才又相遇没多久。”林夏的话没有底气,明显,她对这段有过八年中断的感情有些许的不自信。

        “好吧,这是你自己选的,看你能等多久。”邱雨很气恼的样子。但是谁知道,此时她心里还是乐着开了花,她很期待,在她婚礼的时候,程阙向她家夏夏求婚时,夏夏的表情,是欣喜,幸福,还有雾霭散去的晴朗?

        时间很快,转眼到了邱雨和张旭婚礼的日子。婚礼在草坪上举行,欧式的布置,有着气球和鲜花,很浪漫。

        “夏夏,东西都拿好了吗?”邱雨的气有些急,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很是紧张啊。

        是啊,一生一次的终身大事,谁能不紧张呢,再是大大咧咧的女孩子都会紧张啊。鱼鱼你放心,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它有差错的,我会在鲜花在你头顶洒落的时候,幸福着你的幸福。

        林夏清理着待会要拿的东西,安慰的口吻对邱雨道:“鱼鱼,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东西我都拿好了,你不要紧张。”

        “夏夏,夏夏,你不要说,我好紧张,真的,我好紧张啊。”邱雨拉住林夏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将要亡命的人,又说,“是不是,是不是该要到我出去了?”

        邱雨紧张的话语中,有激动,有不安,还有更多的是幸福。林夏相信着,鱼鱼这个时候,肯定也是在期盼,鲜花洒落的那一刻。

        “鱼鱼,深呼吸,要出去了,深呼吸。”林夏抚着邱雨的背,让她平静一些。外面响起了司仪的话“请新娘入场”。林夏扶着颤抖的邱雨,一步一步走出去,阳光打在了她们身上,于是她们背着阳光,走在红地毯上。林夏恍然间想起了那年,她们一起走上铺着红地毯的领奖台,一起拿着,那个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奖杯。

        婚礼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仿佛自然界欢腾了一般,草还挂着清晨的露珠,花还吮吸着泥土的芬芳。她们步步庄严地走出去,然后踏上了红地毯。婚礼进行曲响起,有着可爱的孩子,在前面撒着玫瑰花瓣。她和她,她扶着她,走在铺满花香的红色地毯上,今天,她要把她的鱼鱼送到地毯尽头,然后她要把她的鱼鱼交给那个值得她的鱼鱼托付一生的人。走过这条红毯,她的鱼鱼就是属于红毯尽头的那个名叫张旭的男人了,那个曾经站在学校天台为她的鱼鱼唱歌的男孩。

        林夏看到,张旭和程阙都在红毯的另一端。

        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站在桥头,等着谁?

        林夏看到,她的少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只要跑两步,就可以扑进他的怀里。林夏看到,她的公子在笑,在温柔幸福地笑。

        把邱雨的手放在张旭的手中,她用只有他们四人可以听到的声音祝福:“希望你们永远幸福。鱼鱼,我就交给你了,旭娃,哦不,张旭,照顾好她。”不敢有一秒停留,因为红毯还要继续走。

        “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林夏把戒指拿过来,给了张旭和邱雨,她幸福地看着,看着他们俩互相交换戒指,在万千幸福的花瓣从他们头顶洒落的时候,她如言,幸福着他们的幸福。她看到,排成“love”的气球突然崩开,幸福溢了出来,又是一场花瓣雨。他们都记得,邱雨在学生时代的某一天说过,她希望有一场花瓣雨。

        邱雨哭了,是幸福地哭了。她在她出生的26年后,找到了她将最终依赖一生的星球,找到了那个愿意为她风雨无阻的男子。

        最后是“请新娘抛出幸福的捧花”,所有的人屏住呼吸,希望花能被自己抢到。

        最后,捧花不偏不倚,砸落到林夏的怀中,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停止,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而凝重的空气中,林夏看到人群散开,从人群的尽头走过来的是她的少年,是她的程阙。逆光走来的人,走到她面前,拉起她,从人潮中走过。

        人潮约定好了似的,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在那起哄着新郎和新娘,要他们在抛了幸福的捧花之后,再抛出点比较实际点的幸福的红包。

        程阙一直拉着林夏,走到车前,意思要林夏上车。

        “可是婚礼还没有结束。”

        “会有人帮忙的。”

        没让林夏再多思考怎么回事,会是谁来帮忙,程阙把林夏塞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便留下一片雾,走了。

        在海边,程阙停下了车。

        “林夏,我们一直说要一起看海的。”

        “嗯。”

        “林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是鱼鱼和旭娃的结婚的日子。”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求婚的日子。”

        求婚的日子?林夏有些懵。又在她没反应过来时,程阙已经单膝下跪,手掌捧着一支海螺。

        “林夏,嫁给我,好吗?”

        “这个海螺,你还记得吗?是你给我的,在你十七岁的时候。你说,我们要一起去看海,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林夏,现在我们一起在看海,那我们,是不是也要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让我来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好吗?”

        “不再让你一个人,不再让你一个人苦,一个人累,一个人扛,好吗?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起走,行吗?”

        “风信子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我的爱也是,永恒不变的爱。”

        “林夏,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

        “程阙,我愿意。”

        海螺里面,有海的声音,有十七岁的约定,还有一枚戒指。他取出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这个海螺,这个他保存了九年的海螺,今天又见证了,更多的事。

        海滩上有一幅画,十七岁的男孩和十七岁的女孩,二十六岁的男子和二十六岁的女子。讲述的,是只有他们能懂的故事,又是气球飘来,又是一场花瓣雨。因为他记得,在邱雨说她喜欢花瓣雨的时候,林夏也说她也喜欢,因为她们都认为,花瓣雨很浪漫。应该是每一个女孩子都这样认为吧,女孩子骨子里就透着天生的一种多情。

        海浪在拍打着海滩上的泥沙,翻打出洁白的浪花,泛着海水的特有的味道,地平线上,有着一群海鸥飞起飞落,还有两只成双成对,一起飞翔一起落水,一起形影不离。

        程阙继续他没有说完的话,认真地一字一句斟酌着说:“林夏,我爱你好久了,真的是,好久好久了。”

        “可是,我们这样跑出来,万一鱼鱼的婚礼砸了,鱼鱼不会放过我的。”

        “我跟旭娃讲过了。”

        “但是鱼鱼的婚礼还没有结束呢,我想,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

        “好,那我陪你。”

        他们握紧十指相扣的手,从海岸往回走,潮声依旧在身后发出嬉戏打闹的声音。

        在婚礼草坪的红地毯上,他们又有了一张四人的盛装的合影,和之前领奖的那张一样,他们都笑得如此灿烂,只是昔日的腼腆的少男少女,如今都已长大成人,而且找到各自的幸福。

        十六岁的时候,他们相遇了,十七岁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了,十八岁的时候,他们分离了,中间失去了联系有整整八年,二十六岁的时候,他们重逢了,二十六岁的时候,他们又在一起了。

        “林夏,整整十年,我用了整个青春去爱你。”

        “程阙,整整十年,我的青春都是你。”

        他们笑着,在温暖的阳光下,他们紧握的双手不会再分开,从此再也不会。

        我的幸福就是你,我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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