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生意
她到张文正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看账,一身素色长衫低着头提着毛笔。她暗了暗眼眸,走过去。张文正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一双眼亮晶晶的眼尾有些下垂。和白既明的桃花眼不同,少了一丝多情,只是此刻的场景让赵年年不由得有些恍惚,一时忘了开口。
“今日是怎么了?有空到我这里来。”张文正起身,带她移步到一边的沙发上。
“哦,我想找些事做,所以来铺子里看看。”赵年年倚在沙发上。
“你想做生意?”张文正有些惊讶。
“嗯,左右也是闲着。反正咱们家铺子多,我败也败不完。”她喝了口茶,嗯,武夷肉桂,好茶。
“你...你就不能想点好。那行,反正左右是赵家产业,你爱败就败吧。”他撇了撇嘴。
“这茶不错,是咱们家铺子里的嘛?”
“嗯,今年茶庄运来了一批好岩茶。你喜欢啊,那我让人包了给你带点回去。”
“诶,不用了,我自己去。”说罢,她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起身走了。
由张文正的手下带着来到了茶铺,一进门就是一股茶香。伙计马上出来迎客:“这位小姐要点什么茶啊?”
“这武夷肉桂多少钱一斤啊?”
“小姐好识货,这是今年新来的好茶,一斤四十二元。”
“哪铁观音呢?”
“十九元二角。”
如此她问了数十种茶,又问到有多少库存。那虽是个小伙计却是回答的头头是道,赵年年又看他一眼问:“那这些茶年初的时候进了多少,多少钱进的,到现在出了多少,多少钱出的?”
那站在柜后的掌柜看着这情况不太对劲,连忙制止:“诶,我说你这个小姐,怎么光问也不买,怕不是同行来探消息的?”
赵年年一勾嘴笑了:“那我不问他问你,你可知道?”
“你......”掌柜不知道如何回了。
张文正的手下才进来:“于掌柜你慌什么?这是咱们大小姐,来铺子里看看。”
掌柜这才恍然大悟,忙连连作揖。
赵年年免了他的礼:“把这一季的账本拿来我看看。”
他赶忙从后面翻出账来恭恭敬敬地摆在她面前。赵年年翻了几张:“收益倒不错。”把收货的账本和出货的账本都拿来。那掌柜虽然是找了出来,却是忍不住在擦汗。
赵年年看了三本账,这总账做的倒不错,就是出入账做得有些粗糙。“怎么把柜前的账和接得单子都做在了一起。这前后还有漏的,你们张老板都不查么?”
“大小姐,少爷这些年都在找你,心思都花在客栈上,这些小账也就少查了。没成想没他们钻了空子偷懒。”张文正的手下解释到。
“是么?”她抬头看着于掌柜:“那这样,把这一季的账从头到尾给我重做一遍,做清了我就饶了你,做不清你就准备收拾东西吧。”
“是,是。”那掌柜满头大汗。忙跑去后面和几个伙计重新合计。
赵年年便跟着过去,由先前引她的小伙计带到仓库。却听那小伙计一项一项给她列,说起这是哪家来得茶,多少钱进的,年初多少钱出的,现在多少钱出,各中缘由。赵年年不由对他心生佩服,不过一个小小的伙计居然记得这么有条理又清楚。
“你叫个什么名?多大了?”她问他。
“回大小姐,小的叫山子。二十了。”
“二十了?怎么还这么小点?”
“小的家里穷,吃不饱自然是长不大了。”
“读过书会写字吗?”
“吃都吃不饱,哪还能读书呢?”
“说的也是。”
两人聊了个把钟头,那边于掌柜算得满头大汗,他还指着让山子想想有什么缺了没。看他一直被赵年年拉着聊天,知道自己是没了出路。
他捧着账本:“大小姐,这些大单子的结算是绝不会有错,只是有些散客的账目实在做不出来了,但我敢以我这只右手担保,最后的账是不会有错的。请大小姐饶命啊。”
“谁要你的命,想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好了。从前是没规矩,今后仔仔细细做便是了,再一个是山子,他虽然不识字但记性和条理都极好,以后就跟着你做学徒。你们两个相互学习,我以后也常来茶铺看看,做得好了自然有赏。”
“多谢大小姐。”
......
赵年年到了茶铺半年,原本这茶铺就是小买卖,就供着自家的客栈和一些散客。这半年却是被她做成了几单像样的大生意。天气到了三伏,赵澜澜从学校放假回了家。左右也是闲着,就日日跑到茶铺与赵年年一道看账本做生意。
她翻着账问:“怎么客人要的单子里是五百斤,咱们出的货多了五斤?”
“这是西北的客人,他要赶很长的路才回去,这路上不免有亏损的,到了西北就不满五百了。左右买他个实惠,明年还来嘛。”赵年年说得头头是道。
赵澜澜点了点头,两人看完账就回了家。
刚进家门,就有两个小丫头来迎她们,一路带她们到了中厅。是三娘和七娘,还有一个扮得大红大绿的婆子,“哎呦喂,这是咱们大小姐吧?”
“是了,年年快来。”她七娘向她招手。
她和赵澜澜对视一眼,只好上去行礼:“三娘好,七娘好。”
“来,年年这是张婆子,她啊可是咱们这儿最有名的媒婆。昨个我就从她那儿听到了个黄老板家的公子,人是...”
“七娘!”赵年年一下打断她:“今天天也不早了,咱们要休息去了。”
“诶,这不是刚好都在吗?”她还是拖着她。
赵年年一下脸色不好:“七娘,当着外人的面就算了吧,我今天不想多说。”
“怎么?我是你七娘,你都多大的闺女了,给你看看亲怎么了?”她有些挑衅。
“是啊,比您小不了多少。”赵年年看穿了她的心思:“来人,送送这位张婆子。”马上后面两个大兵就来赶着张婆子走。
“你!”七姨太有些恼羞成怒。
“我怎么了?七娘怕是才嫁到咱家来不知道。要说娘,我亲娘死得早,自然是没人能管我。再者这院里大大小小的娘那么多个,也轮不到你来管我。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没那个功夫跟你儿子争家产,你少来烦我。”说罢她拉着赵澜澜就走,留下两个小娘在原地懊恼。
“你没事儿吧?”赵澜澜看她情绪有些激动:“从前叫你嫁人没见你这么急赤白脸的。”
“是吗?我没事儿。”赵年年一下倚在沙发上有些无精打采。
“嗯,我们放风筝去吧?左右太阳快落下去了,没那么热了。”赵澜澜提议道。
“好啊!”赵年年一下亮了眼睛。
两人牵着一只大纸鸢,跑在一块野地边,迎着风跑了一会儿那纸鸢就飞得老高了。赵澜澜仰着头看着纸鸢又看见赵年年在傻笑跟着也笑得开心。
放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一下没收好线,那纸鸢歪了一下栽在了一棵老槐树上。
姐妹俩站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同时开口:“我去捡?”
“我去捡吧。”赵澜澜看着她,眼中有些期待。
“行吧。你慢点。”她看着她提起裙摆,一步两步爬得极利索。
不一会儿,她就够到了纸鸢。她站在树上举着纸鸢颇为得意,却不想一下踩空就掉了下来。赵澜澜原想着怎么着也得摔断几根骨头,却一下摔在了赵年年怀里。
赵年年眼见她得意忘形从树上摔了下来,没有多想就扑了上去。看着怀里的赵澜澜张嘴就是:“笨蛋,摔坏没有?”,“应该没有。”赵澜澜有些惊恐未定地回答。
她看她那个傻里傻气的样子,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赵澜澜原本被她笑得有些恼,但想想确实有些好笑,便也忍不住在她怀里笑,两人便笑得拥倒在地上。却见赵年年笑得眼角都出了泪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下扑了过来,他怀里软软的,他的身上还有一股清香。
天暗了下来,两人却没回家。买了一壶酒一只烧鸡又回了老槐树下,黑暗里周围星星点点萤火亮起,赵澜澜惊喜之余玩得非常开心。玩累了躺着槐树下看星星,给赵年年讲她在学校天文课学的星星的名字。又见赵年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她停了下来说起了别的:“你真的变了,从前我说不出,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什么?”她问。
“从前你可没那么多心思,如今你怎么这么愁呢?”
“你觉得呢?”
“你...是不是被人伤了心?”
“哼,小屁孩还懂这个?我不是被人伤了心,我是伤了人家的心。”
“什么?”
“我原以为,在这世间只要做好自己想做的,其他的事与我无关,却不想还是受了羁绊。我负了一人,久久不能忘怀。”
“怕是没这么简单。你当是动了心才觉得负了他,不然你定觉得是理所当然。”
“我原是这样的人么?”
“难道不是么?不然你怎么不对文正哥哥这么愁呢?”
“这么一想我确实有些对不起他。”
“哼。”
赵澜澜见她自饮自酌甚是无趣,于是抱着酒壶也闷了一大口,辣得她沁出了眼泪。赵年年看她那个滑稽样又忍不住笑,没一会儿她没了声响睡得死沉。
赵年年看着她,有些分不清眼前是在何地,眼前人是何人:“白既明醒醒,咱们还要回家呢!”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她站起身对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大喊:“白既明!”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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