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师哥
“师哥......”她的声音在颤抖。
台上的人身段曼妙,一对桃花眼波流转,唱腔醇厚流丽。赵年年抓着二楼的栏杆,直愣愣地看着台上的贵妃。想起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师哥,自己贪嘴的时候,他会偷偷跑上街给她买糖葫芦被师父打,冬天的时候天冷他会给她捂脚,娘死的时候是他出钱埋的。
林唯吃惊地看着赵年年,她凌厉的脸上挂上了温软的泪珠,在戏院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无比凄美。她今天穿着一身素色袄裙显得整个人单薄了许多。林唯看着她突然有些心疼,鬼使神差的上去搂了她一把。
赵年年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吩咐到:“来人,打听一下这位张先生的来历。”回身又坐下,只是身子却向外倾倚在了栏杆上。
半折戏没过,手下人已经打听了八分清楚:“这个张先生原来在北平一个叫隆升和的戏班子发家,后来戏班的老师父过世,他就到了上海,君竹是艺名。”
“隆...隆升和。好像确实是这名儿。”她喃喃到。
“大小姐你怎么了?”林唯忍不住问。
“小唯,我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位牡丹君,或许就是我找了许久的人。”她的话语里透露着兴奋和喜悦。
“那可真的太好了。”看她破涕为笑,林唯也开心了起来。
“快,去问问,张老板晚上有没有空?”她又催人去问。
一折戏完,已经快半夜。赵年年提着裙摆就要跑下二楼去后台,忽而又回头对林唯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让司机送送。”继而又兴奋地下了楼梯。林唯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眼底生出了一丝失落。
后台,赚得满堂彩的张老板刚卸了妆,露出了一张皙白的面孔。一折戏唱得口干舌燥,他正在喝茶,那边来了个跑堂的:“张老板,有位小姐要约您夜宵呢。”
“小姐?”他皱了皱眉:“什么小姐?是老票友么?”
“不清楚,不过咱们的场子,她是头一回来。但出手极阔绰。”
“哼,阔绰的你还见得少吗?咱们又不是卖的,你且回了去,今晚我没有空。”他不喜不怒,用热毛巾敷了敷脸。
赵年年吃了闭门羹,手底下的人有些摩拳擦掌。赵家大小姐还能受这样的气?赵年年倒像是意料之中又说:“那麻烦小哥告诉张老板一声,夜宵就算了,就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哎呦大小姐,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这时候了,张老板怕是都要上车回家了。”他话音刚落,赵年年就瞧见后门那里有灯光。
不等人反应,赵年年就一溜烟跑了过去。这下引得后台的跑堂们,赵府的手下们都追了上去。
张君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只当是那些个狂热的票友,又返身要钻到车里,今天那人应该在家里,他才没工夫见什么票友。
却听见一声“师哥!?”,他听得一愣,自己什么时候有个小师妹?他又看来的女子有些纤瘦,面容清秀有些清冷,只是此刻她眼里含着泪,惹得他心一软动作都停了下来,便站在原地等她。
赵年年在离他一尺远时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我豆儿师哥吗?”这一问问得张君竹一愣,豆儿是他的小名,他第一次进戏班拜完师也有一个小女孩这么问他。
“我...我是年年啊。”赵年年哑着嗓子。
“年年?”张君竹听见这个名字猛地打了一个颤。
他走近她:“年年?你真的是年年?”
“嗯。”赵年年不住地点头。
张君竹看着眼前的女子的眉眼一点一点和往昔记忆里的小妹妹年年重合。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这么多年了,你去哪儿了?”
“师哥。”赵年年带着哭腔,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是夜,唐楠江在唐公馆苦等半夜却不见来人。于是发了大火:“这是怎么了,大半夜了人怎么还不来?”
“七少爷息怒,原本张老板都回了客了,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可是仿佛是遇见了老熟人了,他就跟那姑娘吃宵夜去了。”
“姑娘?宵夜?”唐楠江的眼里带上了寒意,好啊张君竹你胆子大了,都敢跟着姑娘出去吃宵夜了,看你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
这半个月里,人人都看出来赵大小姐的心情极好。林唯那天陪着她挑料子做西装送给师哥,这天又挑了一套极精致的银碗筷送去,半月里赵年年的流水大的吓人。戏院里都传开了来了一位极阔绰的小姐捧牡丹君。
这天,赵年年看中了一把烫金折扇那扇上的牡丹十分巧丽。又看见边上有卖扇面的,看见一把黄花梨的扇骨,一下顿住了。从前,她挑的那把黄花梨的扇骨原本要作了画当生辰礼物送给白既明的,现在怕是都烧没了吧。
于是,连带着那把黄花梨她都买了下来。
几天后,林唯去书房找赵年年,在她的书桌上发现了一把新做好的扇子。黄花梨的扇骨,打开是新月如钩,月光洒满一片竹林,一双鹤正振翅高飞。她又翻面,反面只一个字,“明?”她读到,“明...明苑...”她抬起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跑去找到了一封她与赵年年的合同,那蜡封上的印子也好似是一个月一个日,“明...”她皱起了眉头,直觉告诉她这个字在赵年年的心中分量不浅,她的心有些慌但求这个“明”不要比师哥还要紧。
而赵年年正赶往一处茶楼赴师哥的约,远远的就看见他坐在二楼,眉目如画临街赏景的样子。等走近却发现如画的眉目染上了愠色,他似乎在一个人争吵,对面还有人来架住了他。赵年年赶忙带人赶上二楼,却见那人凑在张君竹面前说:“你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假装清高,今天在这儿是等着卖给哪个富贵小姐公子啊?不如就卖给我,定不叫你吃亏。”
“呸。”张君竹当即吐了他一脸。
“你他妈!”赵年年的“住手”还没来得及说,那人抡起就扇了张君竹一个巴掌。
赵年年身后的手下都很懂事,一下全部拥了上去,扒开那些人解救出了张君竹。赵年年忙去看他伤得怎么样,他皮肤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就赫然在脸上。赵年年攥着拳头转身就给了那个男人一拳。
他显然是有些惊愕,原本见她穿着一身中式袄裙还以为是个文弱小姐,却不想下手这么重:“你敢打我,知不知道我是谁?”他又瞪他的手下:“你们都他妈是吃干饭的?动手啊!”于是,双方动起手来一片混乱。
“年年。”张君竹担心赵年年的安危想要阻止他们,被赵年年拦住了嘴。没过多久就见了分晓,赵年年这方完全压制了对方,毕竟就是上过沙场当过兵的哪是几个混混可以比的。
两个押住了那男人,他仍是在挣扎:“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的狗男女,个兔儿爷。等我回去告诉我爹,你们就死定了。”
“哼。”赵年年冷笑了一声:“你爹?你爹是谁啊?”
“我爹是冯大帅座下,苏北将军卢世林!”他等着看赵年年变脸色却是没等到。
“是嘛?那放个人去给卢将军打个电话,告诉他,他们家的卢公子在这受了点伤。”赵年年面色柔和地冲他笑笑。
“是。”那边手下刚要放个人下楼,这边赵年年照着卢公子一脚直接把他踹下了两楼。紧接着她又对那边说:“哎呀,叫卢将军来接人的时候再带两个大夫,卢公子看样子伤得不轻。”说完冷着脸拉着张君竹下楼坐车回明苑。
张君竹已然吃惊得说不出话,赵年年看他一眼:“没事吧?”
他木讷地摇摇头。赵年年苦笑了一下问:“师哥,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他沉默了半刻,摇了摇头:“世道如此,你没有错。不过卢世林不是好惹的。”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她不屑地笑了:“谁还没个带兵的爹了,谁怕谁啊?况且他是个什么东西,冲锋的时候见不着人影,抢钱的时候他倒是头一个。将军?狗屎将军。”
“噗。”张君竹一下没忍住被赵年年给逗乐了。
到了明苑,敷了伤药,赵年年把手边的烫金扇拿给他看。他看了那扇子很是欢喜就收下了,又看旁边有一把黄花梨的扇子,赵年年没拦住,他就打开了。
赏了半天,开口说:“好啊,这是哪个名家作的扇面?”
“乃是本人所作。”赵年年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像个孩子等着他表扬。
他眼里更加惊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吊坠。是一只白玉的小鹿,搭在扇骨上当扇坠,又说:“如此甚好。”
当夜十五的月亮又圆又大,月光洒在站在窗前看扇子的赵年年身上。要说四幅四季图作得好,其实都没有这幅扇面作的好,又配上了这只玉质细腻的白玉小鹿当扇坠,简直是极妙。那只小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要是早作出来送给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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