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真面目
“殿下,殿下,该起了!再不起就晚了!殿下……”
听到熟悉的呼喊声,慕容烨头痛欲裂的睁开眼,嗓音嘶哑:“咳,知道了,别吵,咳咳。”
陈荣手脚麻利的端上来一碗醒酒汤,又递给他一块刚绞干净的帕子擦脸,口里还念叨个不停:“被拨来服侍殿下就好像还是前几天的事,一晃眼,殿下就要回京了,我从小就听过我阿娘说,帝京是天下最最最繁华的地方,那里的房子有那么大!”说着双臂伸开,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差点泼了手中的醒酒汤,不顾慕容烨的白眼,面上神色依旧沉醉不已:“听说那里遍地是金,饭菜也好吃的不得了!如果有机会能去看一眼就好了,就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慕容烨面容古怪:“哪儿就这么好了……不过,你真想去?”
陈荣认真且神圣的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
“起——!”又是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云霄,慕容烨皱了皱眉,在军中呆了两个多月,日日听着士兵雄浑的操练声,现在竟觉得这声音是如此的刺耳。
陈荣轻轻挑开门帘朝外望去,语气惊叹:“殿下,这就是太监吗?”
他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陈荣兴致勃勃的继续问道:“我还没见过阉人呢!殿下,你说他们动刑的时候疼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慕容烨掀了掀眼皮。
陈荣想象了一下,然后猛然打了个冷战:“不……还是不了吧,我娘还等着我娶妻生子呢。不过,殿下就这样把我带出来没问题的吗?将军知道吗?毕竟我也是编载在册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说起来,将军呢?怎么没看见他人?”
慕容烨有些不耐烦:“你再多说一句就把你丢回军营去,能有什么问题?何嘉他还管不到我头上来!再说又不是不回来了,汇报完军务还得回呢,天天操着一颗老妈子的心。”
陈荣瘪瘪嘴,没敢再吭声。
“出去出去,找你家将军去,看见就心烦。”他挥挥手,把陈荣赶出了车撵:“你家将军在前边,穿盔甲骑枣红色战马的那个就是,去吧去吧。”
陈荣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
“去了就别回来!”慕容烨怒气冲冲的咆哮响彻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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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晚,有随行的太监殷勤的捧着托盘如流水一般奉进九皇子的车撵之中,又如流水一般的送了出来,托盘上的精致吃食几乎都没有动。正在巡查的何嘉看到这一幕不禁低低嗤笑一声,转头对身边人说道:“看见没,九皇子殿下果真是骄纵的紧啊。”
“何嘉你给我上来!”车撵里传来慕容烨暴躁的吼声。
她懒洋洋的驾马擦车而过:“末将有军务在身,忙着巡查车队,恕不奉命啊殿下。”
车撵的海兰青色帘帐猛然掀开,慕容烨脸颊绯红,束的玉冠歪歪扭扭,衣衫凌乱,眸色波光粼粼,似乎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好像也的确如此——
一个衣不蔽体的侍女被他一把推出车撵,跌倒在地,正在嘤嘤的抽泣。
“呦,扰了殿下雅兴了。”何嘉没什么大反应,甚至还有点看好戏般的兴致勃勃。
慕容烨目光含火:“这是不是你安排的!”
“皇天在上,末将可是怨得很呐。”她轻轻甩了甩马鞭:“此等美人末将万万是寻不来的,殿下说笑了。”
两人对视着,旁边的侍从惶恐的呼啦啦跪倒一大片,不敢言语。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这人,谁安排的?”
一片寂静。
“礼部尚书郎杨守节何在!”
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人影从远处急急忙忙跑来,顾不上喘气,弯腰行礼:“臣,臣失职……”
慕容烨眯起了眼,语气冰冷:“你是失职!这女子谁派来的,没有命令就能随随便便登上皇子的车撵,上来就举止怪异,万一她手里拿着一把刀架在本殿下的脖子上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带下去!回京后禀明了父皇一并治罪!”
杨守节在朝廷中油滑惯了,向来只听说过九皇子虽然不通武艺,读书不精,但天资聪颖,又是皇后嫡子,深得皇帝宠爱,脾气自然骄横跋扈,却没有亲眼见过,此时对上这个牙尖嘴利的小祖宗,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原以为九皇子此次被派去偏僻艰苦的平壤县驻军乃是天威难测,自然松懈了少许,却没想到竟栽了个跟头。
“殿下恕罪!”他不敢再含糊,跪倒在地,边用力掌嘴边说:“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您千万别气坏了身体,臣这就去审,臣这就去,还请殿下恕罪。”
慕容烨冷笑两声:“这话你等着回京同我父皇说去吧,本殿下可受不起。”随后摔上了轿帘。
全程看戏的何嘉面上微微露出一丝讥笑。
他平日里可没这么大的火气,这么大的威也不知是给谁看的?
杨守节越惶恐,掌嘴声啪啪的响着,何嘉听了心烦,还不得不端起一副亲切近人的虚假脸面:“杨大人您还是先去审审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吧,亡羊补牢,将功折罪总是不晚的。”
可怜那礼部尚书郎自觉乌纱帽不保,慌成了一团,还勉力对她笑了一笑:“多,多谢将军提醒。”然后指挥着一队人马带走了那女子。
“笃笃。”何嘉屈指敲了敲车撵:“九皇子殿下,末将可以进去吗?”
里面传来慕容烨不善的声音:“滚出去!”
她挑了一挑眉,直接掀帘从容的弯腰走了进去。
“哎哎……”外面的宫侍刚想提醒这位年轻的将军不合礼数,会被殿下赶出来的,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下了,摇摇头示意他听。
果然,除了最开始殿下低声吼了几句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谁准你进来的!”慕容烨端坐在车撵中间,满脸倨傲冷淡:“滚出去!”
何嘉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在军营里你怎么不摆这副皇子架子啊?你现在这是摆给谁看呢?”
说着一步两步的逼近慕容烨,声音冷冷:“我早说了,让你不要同我一起回京,你偏不听,巴巴儿的上赶着凑过来也就算了,现在还冲我甩脸子?滚,你让我滚?”
慕容烨脸上有些难看。
“回京前,讲清楚。”何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不过一个从四品的武将,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嫡子九皇子殿下,我不得不再一次提醒您,我何嘉与您毫无瓜葛,十年前的谢家大小姐谢佳禾早就死了,您也不用再记挂她,很是没有必要。”
“你怎么知道……”慕容烨反而放松下来,舒舒服服的倚在车撵里,眼眸半眯,语调闲散:“你同我毫无瓜葛?”
何嘉皱眉:“烦请殿下自重,不要说这些暧昧不清的话,末将一届武夫,听着刺耳的很。殿下虽贵为皇子,但我毕竟是天子之臣,容不得这般戏弄。”
“往后也不要再有任何交集了,殿下。”
这是真的要和他拉开距离。
好像并不是闹着玩的呢。
慕容烨微微一笑,坐直了身子:“不要再有交集?怕是不能如你所愿呢。”
“既然你已经挑明了,那我不妨也说清楚,我为何放着那富饶安定的江南鱼米之地不去,非要来这边疆苦寒之地历练。你现在急着和我划清界限不要紧,但我为你请圣旨,一同回京的消息只怕早已传遍了帝京城,现在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你同我交好,尤其是那几位主子,你估计在他们眼中已是异己,既是异己,必要铲除。这趟浑水,你是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那可不见得。”何嘉冷笑:“殿下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我倒是眼瞎错瞧了,您何必劳心劳力的和我打什么感情牌,想拉拢我站队,直说便是!”
他狡黠的眨眨眼:“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现竟是故人,倒不用说得那么难听,老友叙旧而已嘛。”
“您倒是打的一手好牌,装的好一副天真无邪不知世事的纯善面孔。”何嘉依旧面色冷淡,话语间听不出有多少怒意。
慕容烨摇了摇头:“我并不曾装模做样过,只是你在边疆呆的久了,不知道现在京中的时局如何,时势逼人,天下熔炉,谁都不能置身事外,包括你我。与其站在我的对立面,你不如与我结盟,至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何嘉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他好整以暇的盯住何嘉,欣赏着她一点一点冻起来的表情,轻声道:“我说,你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匿身于军营中往上艰难爬的真正目的,我知道。”
我不信。
何嘉在心中无声的嘶吼。
然而随后她盯着慕容烨两片红润均匀的唇,一开一合,却瞬间把她拉回了十年间不停歇的噩梦:
“向谢府,报仇。”
耳边刮过冬日里最凛冽的风,呼啸裹挟着前进的是此生永远难忘的疼痛。
何嘉咬紧了牙关,看着眼前人的笑脸,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只恨不得喝干他的血,撕开他的皮,食尽他的肉,好聊解自己全身滚烫的仇恨。
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不就是这短短五个字吗?
是的,这是她十年间的所有信仰。
她从来都不是善女。
冷刀寒枪粘稠热血腐蚀了她所有的光热,从此只做一条牙含毒药的冷血无情的蛇。
慕容烨喟然,笑容里多了些悯意和包容:“你我不必闹得场面十分难看,你帮我,我便帮你,一如十年前,只有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只有我会帮你,谢佳禾。”
当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就只能收起自己的毒牙,温顺的沉浮下去,沉下去,苟活着。
何嘉敛了眼眸:
“全凭殿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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