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良材欲中立【捉虫】
王涯一直很欣赏裴度, 所以才愿意跟裴度一起喝酒。
裴度的身后虽然没有河东裴氏的支持，可是但就其本身来说，学识家世人品风度都是一等一的, 依王涯多年以来作为太原王氏重点锻炼出来的眼力, 裴度这个人, 以后绝对前途无量。
把酒盏放下, 王涯笑笑问问道：“不知道中立打算什么时候去长安应试？”
裴度把杯中的酒饮尽，抬起头回答道：“‘举目见日, 不见长安’【1】, 谁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去西京呢？”
王涯摇了摇头, 嘴咧得更开了：“中立你这就不地道了，谦虚过头了,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们裴家的想法我早该改改了，这都什么年代了, 还不允许家中子弟参加科举，啧啧……”
王涯确实是一个能说这种话的人，和裴家自矜自傲不愿意族中子弟与寒门诸人一起走科举之路不同，他们王家一直以来都积极响应朝廷的号召, 处在什么朝代就遵守什么朝代的规律，玄宗时期家中子弟就开始踊跃参加科举了, 诗佛王摩诘就是其中的典型, 二十一岁即考中状头。
裴度笑笑, 端起酒杯：“广津, 饮胜——”
王涯也端起酒杯，对裴度示意了一下，饮尽了杯中酒水。
“不过，我说，中立你今天请我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呢？”酒过三巡，座中相对的之后裴度和王涯两人，王涯有问道。
裴度垂着眸子不说话，王涯有问道：“不会真的，仅仅是来喝酒的吧？”
“当然不仅仅是喝酒。”裴度把酒盏掷在案几上，发出“啪嗒”一声。
王涯看了一眼落在案几上的酒盏，又抬头盯着裴度，声音里的和气淡去，眸中带着深意：“哦？”
裴度笑笑：“别紧张，只是想找你借个人过来。”
王涯状若漫不经心地耍玩着手中的酒杯道：“中立要借的人，只要我王广津说的上话，就一定不会推辞。——是谁你说吧。”
裴度挑起嘴角，却并没有说他要借的人是谁，而是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不知道广津还记不记得韩十二郎吗？”
“韩十二郎？”王广津想了想，“那个宣州来的少年？记得，不过我跟他不熟。”
王氏嫡子的熟人很少，武元衡裴度都排不上，更不要说还是少年郎的韩佸了。
裴度点了点头，没有对王涯的话发表任何意见，接着说：“十二郎最近遇上了点麻烦。”
王涯翻翻眼皮看了裴度一眼，复又垂下眸子：“那你找我，可不太行啊，我一个人在外游历，身边连个贴心人的都没有，哪能帮的上什么忙？”
“你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也不需要你帮忙。”裴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涯，“你只需要在这里呆半天就够了。”
“嗳？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涯也立刻站起身来，四下张望着，但是并没能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裴度跺到包厢门口：“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广津你今天太高兴了，喝酒喝多了而已。”
“我喝酒喝多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王广津面无表情，一直眼睛微微的眯着，露出锐利的光芒来。
裴度推开门，回头对王涯道：“醉酒的人醉着，当然不知道自己醉了。”
王涯最后的印象，就是裴度以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为背景的微笑。
*
武元衡也在笑，笑得比开起来平常更开心一些。
武元衡对面坐着的，是他们武家在洛阳最大的盟友，也是他们武家最大的对手，王家大郎王祺然。
王祺然比武元衡大五六岁，四十岁左右，顺滑的胡须不长不短正垂在胸前，穿着朴素，头上戴着一枚白玉发冠，脸上的笑比武元衡更灿烂一些，显得诚恳又谦虚。
武元衡却对王祺然这种故意做作的表情不屑一顾，这家伙脸上的表情实诚，手底下的动作却把他强势逼人的性格显露得一干二净。
王祺然的那双手整整齐齐地拢在袖子里，从和武元衡见面那一刻开始，直到两个人不阴不阳地谈了将近一个时辰的现在，从来都没有从他湛蓝色的袍子里露出来过。
“良材兄，上午这也快过完了，不如我们开诚公布也么样？”武元衡举起茶盏，杯子里是一杯酽酽的茶水。
王祺然笑得更真诚了：“我们这不就是在开诚公布吗？”
武元衡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比不了裴度那种刚上二十的小年轻，一夜未睡，精神和体力都有些跟不上。
“既然是我提出的开诚，那理所当然，我回先把我的诚意拿出来。”武元衡揉完太阳穴之后抬头说，“我们需要你帮助哥舒子明节下运送一些军备物资？”
“运送军备物资？”王祺然的手终于从袖子里拿出来了，他端起桌子上续过好几次、仍然热着的茶水，“好啊，没有问题，物资在哪？大约有多少？都是什么？需要多少天之内运到？”
“物资在王家的仓库里，有多少就要多少，有什么就要什么，有多快就多快运到。”武元衡气定神闲，眸光与王祺然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王祺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再多做任何一个动作，脸上的表情也自然维持着最初的样子：“伯苍说笑了，我虽然早就不是王家的人了，但是打自己家人脸的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
如果是别的王家人说出这种话，在祖宗理法地位崇高的大唐，武元衡说不定就信了，但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王良材，那武元衡只会觉得是让给他的利益不够填满他的欲壑。
王祺然从小就离经叛道，长大了又钟情于道观里的一个女道士，最终竟然叛出王家自立门户，王家家主给他取字“良材”的时候对他的期望有多大，后来的失望就有多大。
“哥舒子明节下只要能在接下来的混战中捞到一两场胜仗，出将而入相是少不了的，只要付出一些消耗品，就能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实权人物作后台，良材兄，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怎么？哥舒子明节下缺少军备？”听了武元衡的话，王祺然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不应该啊，不是都说哥舒子明节下年少有为简在帝心吗？怎么也会缺少军备？”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如果圣人的旨意都是是有效的，哥舒曜当然就不用被缺少军备逼成这样，现在天下也不会如此动荡不安。
“……这样，为了感谢哥舒子明节下去年解洛阳之围的公德，我代表洛阳百姓，送子明节下一千人一个月的军备好了。”王祺然摆摆手，“现在事情解决了，中午也快到了，伯苍，不去我们先用午餐？”
“良材兄，东都城外不知道有多少年百姓和军士都吃不上饭呢！”武元衡眸子里的笑意不达眼底，“良材兄你不给他们吃饭，那他们也不会让良材兄好好吃饭的。”
王祺然笑笑，站起身子走到武元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伯苍啊，你还太年轻，我比你大几岁，又行了你一句‘良材’，可要好好的跟你顺道说道……”
“安史之乱的时候，东都曾两次陷落，我没有饭吃的时候，怎么没有谁也给我一碗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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