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将军今绝伦
“情况怎么样？洛阳府衙反应如何？”哥舒曜问道。
站在哥舒曜左手边最前方的将官抱拳低头道：“禀节帅, 洛阳府衙现在并没有什么反应，王家似乎并没有去报案。”
“哦？这是为什么？”哥舒曜又问道。
“这…这个…”将官嗫嚅着，似乎并不想把实情告诉哥舒曜。
当朝以右为尊, 又以军功为荣, 站在哥舒曜右手边的都是军功卓著的将领, 左手边则是文职出身的将官, 也是碰的巧了，文职军官最前面的、也就是正在回话的那位, 也姓王。
王姓将官的王虽然并不是洛阳“王”, 但是天下王氏是一家, 他当然不想让洛阳王家的丑事经自己的口吐出来。
将官这一犹豫，哥舒曜立即就明白了什么, 轻哼了一声, 沉着嗓音道：“本帅倒是忘了，你也姓王。”
哥舒曜语气平平, 说话也只是陈述语气，可是王姓将官就是从哥舒曜的口吻里嗅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意味。
王姓将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咽了一口吐沫，稳了稳心神道：“这是因为, 洛阳王家虽然别称为‘河神王’，可实际上, ‘河神’与王家并不相同, ‘河神’指的乃是十几年前从王家破门而出的王良材…”
除了王姓将官的声音, 军帐内分外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地上的王姓将官身上，不管是事先就知道这件事的、还是真的不知道王氏古怪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只除了韩佸和站在他身前的那个小官。
韩佸是因为端阳节之后特地向裴度打听过洛阳王家，对王家的事情有所了解，也懒得跟这些大头兵一样故作无用表情。
小官则是因为脸上的表情太浮夸，一张不停抽搐着的带着疤痕的脸本身就够猎奇的了，还非要在上面放上惊讶的表情，在账内诸将官真诚到极点的惊讶中格格不入。
王姓将官还在继续说，估计是体内的八卦之魂作祟，即使哥舒曜的脸色越来越黑，他还是把王祺然十几年前的花边新闻都说了一遍，然后才慢悠悠地回归到昨天晚上士兵强抢王家的事情上。
王姓将官讲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旁边哥舒曜的威胁，眉飞色舞道：“……昨天晚上三更的更鼓刚响过，我们的人还没有从王家大宅里出来，王良材就已经到了王家大院，比节帅您早了不少，径直进了王家家主的书房，书房里传出几声王良材跟王家老家住吵架的声音，之后留没了声响，灯也灭了……”
“节帅，某窃以为，王良材应该是故意指使单大去抢王家东西的，这样他既卖了节帅您一个面子，又帮助他重新入主王家，某跟王良材是同宗，可听说过，他跟那个歌女的儿子到现在还没能入族谱呢…”
王姓将官一口一个“我们”，说到这儿，账内诸位将官都偷偷收敛了之前故意显露在脸上的惊讶，只有站在韩佸前面的小官，仿佛脑子不太能转弯儿似的，还是那副能笑死人的表情。
小官能坚持做出这个对他来说不算容易的表情，韩佸却不能再容忍这家伙如此污染他的眼睛。
于是韩佸轻轻拉了拉他皮甲的下摆。
就是因为韩佸的这么一个小动作，哥舒曜的目光立即从王姓将官身上转移到了韩佸身上，账内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注意力也随之转移。
躲在小官身后的韩佸仍然是优哉游哉的，站在他身前的小官压力可就大了，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才导致身后的兄弟拉着他的衣摆警示过他之后，诸位大人的目光也随之而来。
王姓将官这时候也不再说话，和众人一齐望向韩佸的方向。
哥舒曜沉着一张听了太多王祺然花边新闻之后接受无力的黑脸，皱着眉头问韩佸身前的那个小官：“你是谁？本帅怎么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在哥舒曜锐利的目光下，小官支支吾吾道：“禀…禀节帅，小的…小的…是…是那个…”
“哦，他呀。”王姓将官似乎是因为刚刚打开了话匣子的缘故，这回儿忍不住插嘴道，“他是前一阵子在汝州和李希烈的对垒中斩敌十六级的那个火头军，因功升为折冲队副，今儿个单大被节帅您绑起来了，往常一起议事的人缺了一个，于是临时叫他补了进来。”
折冲队副是从九品下的小官，再往下就是流外，哥舒曜官居三品河南尹，不认识军中的一个折冲队副也是很正常的事。
哥舒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四下环顾之后，发现几个熟面孔的中层军官都不在，对王姓将官道：“他怎么在这儿？人都去哪了？”
王姓将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天要处理违纪的单大等人，又要把物资登记入库，军中事务比较多，好几位老伙计都被绊住了，折冲队副刚好巡逻从帐前经过，这才…”
哥舒曜伸出一只手不耐烦地打断了王姓将官的话。手底下有这么一个话多的人很方便，随便一问就能从他那里得到许多消息，但是有时候也太让人心烦，因为他的话实在是太多，随时都要做好被絮叨的打算。
哥舒曜对站在韩佸身前的小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小官诚惶诚恐，单膝跪地回答道：“禀…禀节帅，小的叫韩偌，据家中老父说…乃是河阳人，祖籍…祖籍昌黎。”
哦？韩佸这才又打量了韩偌几眼，没想到竟然是同族？
哥舒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瞥了韩佸一眼道：“嗯，不错，韩孔目祖籍也是昌黎，你们应该是同族，以前认识吗？”
以韩偌现在的表现，这个高大的青年并不应该有让韩佸站到他身边去的胆量，那他最初的举动，就很值得怀疑了。
韩偌回头看了韩佸一眼道：“不认识，小的只是听节帅说韩孔目姓韩，料想可能是同族，这才…这才…”
或许是在跟哥舒曜的对话中渐渐舒缓了情绪，韩偌说话平顺了许多，终于身体力行地向大家证明，他并不是一个结巴。
“那可真是巧了。”韩佸笑着从韩偌的背后走出来，“没想到今天竟然还能在节帅的军中见到一位同族…”
哥舒曜看得出来，韩偌之前确实是不认识韩佸的，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口舌，对韩佸道：“方才丰羽的话韩孔目应该也都听到了，不知道韩孔目对昨晚部分军卒违纪的处理有什么看法呢？”
韩佸还能有什么办法，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情，哥舒曜的说法已经由“叛乱”变成了现在的“违纪”，当然是从轻处理喽。
韩佸一拱手回答道：“节帅，按照军中律法，违纪重者处死，中者流放，轻者鞭笞…”
韩佸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任由满帐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坦荡道：“既然诸位朗将都觉得单大等人一时鬼迷心窍情有可原，不如就参与者每人笞百下、领头者单大笞二百好了。”
笞二百下也是会死人的。
一刀砍死不过是碗大个疤，笞二百下遭老大罪了。
帐中注将官看韩佸的眼神有些变动，他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少年郎看起来俊秀明朗风光霁月的，其实也是个狠角色。
孔目官都是狠角色就对了。
哥舒曜的反应却和帐中别的官员明显不同，他轻轻抖动胡子笑了笑，发现韩佸确实是个聪明的妙人儿。
才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竟然就推断出单大是他的亲信来了，还故意以笞二百来给他留施恩的余地，可不是个妙人儿么？
哥舒曜点点头：“嗯，韩孔目的说法有理有据，就照这个施行吧。”
“节下…单大他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个中缘由实在复杂，请您一定要三思啊！”哥舒曜右手边领头的将官终于忍不住求情道。
哥舒曜立即冷了脸：“什么时候本帅的决议你们也能质疑了？”
将官无奈，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双膝跪地给哥舒曜叩了一个头，给单大求情的意思很明确。
其他将官见他坚持，互相看看，也都跪下了。
韩偌有些不在状态，韩佸从他背后踹了他一脚，勉强把他踹倒在了地上，韩偌委屈地回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韩佸。
整个帐中只有哥舒曜和韩佸站着了，还没有见到传说中抢了王家的单大、韩佸首先领教到的是就他的好人缘。
哥舒曜瞥了韩佸一眼，显然对韩佸仍然站着的行为不是很满意，但是终究也没有说什么，沉着脸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逼本帅？”
“不敢。”账内诸将官齐声道。
“那你们是干什么呢？啊！？”哥舒曜踢了第一个开口给单大求情的将官一脚，那个将官翻到在地上咳嗽起来，账内一片沉寂。
哥舒曜环顾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将官们，声音里带着怒气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我们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不是为祸一方的匪类，抢东西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一而再再而三，我们手底下的将士们就废了，无国无家，哪来的什么英雄好汉？”
韩佸挑了挑眉，觉得哥舒曜这场戏演得有些过了。
可是账内的将官仿佛很吃哥舒曜这一套，都低着头不说话做羞愧状。
“你们都给本帅滚回去好好想清楚，别跟娘们似的低着头…”哥舒曜指着跪在地上的众将官们，“这件事不容更改。”
说完，哥舒曜回过头留给所有人一个泰山一样高大挺拔的背影，室内的气氛一直凝滞，将官们仍低着头跪着，没有谁离开。
过了一会儿，哥舒曜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回过头又道：“你们这些夯材还不快走？韩孔目和王长史留下，其他人快滚！”
为首的将官抬头观察哥舒曜的神色，目光和哥舒曜对了个正着，哥舒曜于是又踹了他一脚：“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短短一会儿，那位不知名的将官就已经挨了哥舒曜两脚，不知道是不是傻得厉害，挨了打不见他也不生气，反而乐滋滋地站起身来真的滚了。
见为首的将官走了，别的人也都从地上爬起来，笑嘻嘻地冲哥舒曜拱拱手，退下了。
很快，营帐里只剩下哥舒曜、韩佸和王侪王丰羽三个人了，气氛一时凝滞。
王侪和王祺然的关系一直很好，在哥舒曜手底下做了多年长史，王侪也算是哥舒曜的心腹，当然知道哥舒曜为人粗中有细，并不是常人眼中不长脑子的大个头。
王侪觉得，昨晚的动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哥舒曜估计知道的一清二楚，就是不清楚幕后推手是谁而已。
而幕后推手，王侪推测，跟旁边这位姓韩的孔目官估计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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