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舞曲换新声
张嘉石的话让哥舒曜很不舒服, 长宁的话让哥舒曜更不舒服。张嘉石人还未到,长宁就在眼前。
哥舒曜眉头皱起,大手狠狠地拍在案几上, 震掉了案几上的酒盏, 酒水洒在了地茵上, 酒香从杯子里冲出来, 像是众人的目光一样在大厅里逡巡着。
哥舒曜突然冲长宁大吼道:“坐下!成何体统!”
哥舒曜让长宁坐下,长宁当然并不会坐下。
长宁瞥了哥舒曜一眼, 对哥舒曜的愤怒一点反应的都没有, 面无表情的离了席。
厅中人声俱绝, 只有丝竹纷扰之声都泄去了力道,变作寻常的咿咿呀呀。
张嘉石从大厅门口走了进来, 和长宁碰了个正着。
“长宁?你这是要上哪去啊?”张嘉石心情很好的翘着嘴角, 问长宁道。
长宁对张嘉石冷哼一声,并不理他, 拂袖而去。
武元衡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张嘉石这个家伙固然让人讨厌,但是也确实是个破局的好材料。
歪倒在舞姬的怀里, 武元衡失手打翻了案几上的酒壶,雕花铜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深色的地茵浸透了酒水, 乃至于玄。
王祺然跟王侪的生意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武元衡都已经喝醉了, 酒席也是时候该散了。
听到酒壶落地的那一声闷响,裴度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站起行了一个礼道:“节帅,天色已晚宵禁将起,伯苍不胜酒力,多谢款待,我等请辞。”
天色确已经晚了,宵禁不是将起而是已起,不过不管是哥舒府还是武元衡等人,总有办法破一两次例。
虽然按照先前的安排,武元衡等一众人,应当饮酒作乐到二更天,在哥舒府宿上一宿,第二天用完朝食再离开。
这计划中的一晚上的留宿,即是为了震慑洛阳城里各路牛鬼蛇神,也是为了方便两边人借着夜色讨价还价。
张嘉石是洛阳城里老派人物推出来发声的传声筒,哥舒曜也曾经和他们合作过,只是这合作破解了,所以如今才有武元衡和王祺然这两个有名的青壮派与哥舒曜的合作。
张嘉石来了,代表着洛阳城里的那些老人,对哥舒曜和武元衡两边的合作非常不满,不满的原因大部分来自于王祺然。
抢了王家再借王祺然的名头压下来这种做法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就是不合规则,不合规则的事情是那些老人们最不想看到的。
可是即使他们再不想看到,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于是只好派个破局人恶心一下哥舒曜和武元衡。至于人选,再没有比哥舒曜和武元衡共同的内弟张嘉石更合适的人选了。
只是如今这局面,破局的人来是来了,真想做点什么就太不容易了。
张嘉石已经说了两句话了,可除了拂袖而去的长宁和老实巴交好奇心重的韩偌,根本没有谁给他一个正眼,哥舒曜更是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
哥舒曜仍是坐着,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对裴度道:“天色确已经晚了,今日高兴饮酒不少,本帅也有些乏了,你们且退吧,愚弟失礼,诸位勿怪。”
裴度又作一揖:“不敢,今日多谢节帅款待。”
说完,裴度正打算离席搀扶“醉酒”的武元衡,张嘉石却忽然走到了他的案前。
张嘉石站得有些歪 ,往裴度这一侧歪,歪是不正,是倾向,所以裴度只好止住了步子。
大厅里的气氛更凝滞了一些,哥舒曜目光如刀,抵在张嘉石的身上,张嘉石状若无感。
裴度抬起头,没有失礼可也不曾施礼,不卑不亢地问道:“郎君欲何为者?”
天色已晚,厅中以灯烛照明,张嘉石背着灯站,面目表情皆不可见,仍让人不舒服地拉着尾音,没有回到裴度的话,反而问道:“你就是裴中立?”
厅中众人一震,不明白张嘉石是什么意思,裴度应该从未与他有过交集。
武元衡一只手扶在案几的边缘上,随时准备站起。
“他当然是裴中立,你又是哪位?”韩佸不仅站了起来,还跨了几步,离开了坐席。
大厅里的舞乐在方才裴度请辞的时候就已经息下了,如今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能清楚的听到别人说了什么。
张嘉石当然也能听到韩佸说了什么,他转身面向韩佸,半张脸隐没的阴影里半张脸显露在烛光下,众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却原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张嘉石的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你是韩佸。”张嘉石这一次用的是陈述语气,“我之前见过你,在洛河的游船上。”
张嘉石提到洛河的游船,于是王祺然的手掌握成了拳,他虽然不承认那个蠢货是他的儿子,但是也不至于不知道端阳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王家家主大孙子的祖父已经不是王家的家主了,他的生父才是,王祺然得偿所愿之后终于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王莼。
王莼是蠢,可是他身边的小厮和管家并不蠢,所以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撞别人的船。
王祺然之前虽然怀疑,但是不知道当时都有谁在洛河上。现在托张嘉石的福,他知道了。
韩佸冲还在他座位两边的歌姬勾勾手指,立刻有一位窈窕的女郎走到他身边,依偎在他怀里,张嘉石和裴度的脸色一时之间都变得很难看。
“无需多言。十二郎,我们走。”裴度的脸虽然是黑的,但是说话的语气还算是正常,这是胜利者应当有的姿态。
韩佸在怀中女郎的脸上摸了一把,脸上的笑有几分武元衡的神韵在,潇洒中带着浪荡,让张嘉石有些不爽。
出现在男人脸上、能让另一个男人觉得不爽的表情,通常都会让女人觉得很爽,所以窝在韩佸怀中的女郎脸上的红晕又扩大了一些。
张嘉石今天来这里的任务本来就是找不痛快,所以他当然不愿意让他自己不痛快,他冷笑了一声,又对韩佸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韩佸把脸上学自武元衡的浪荡表情收敛起来,换上长宁式的冷漠,回应张嘉石的话道:“虽然我到现在还一直都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在我看来,你实在有点蠢。”
觉得张嘉石蠢的人或许不少,但是敢于当着他的面说他蠢的人真不多,于是张嘉石这时候真的有些生气了。
韩佸要的就是让张嘉石生气,厅中众人或因身份或因利益不能说话的时候,他这个年龄小的局外人说起话来反而百无禁忌,正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破局之人。
韩佸继续说道:“……这位郎君,我在哥舒府待了快三个月,还从未见过您,您进大厅之前没有问此间主人哥舒子明节下,进了大厅之后又拦下节帅的客人裴中立,如今又非要在我这个不认识您的人面前表演,请问您到底是谁呢?…可别说你是我们节帅的弟弟,我记得很清楚,除了长宁之外,节帅所有的兄弟都已经分出去了。”
张嘉石是谁呢?他是让哥舒夫人一直放心不下的胞兄,是洛阳的世家们共同推出来的一面招摇的旗帜。跟他不熟的人都说他有些本事,跟他比较近的人都觉得他有些蠢。
武元衡和哥舒曜都是张嘉石的妹夫,可能是亲属关系比较近的缘故,都觉得张嘉石有些蠢。
张家出身范阳张氏,世居洛阳,安史之乱前是洛阳一众世家中的领头羊,玄宗时期气焰盛极一时,张嘉石的祖父官至吏部尚书,两个叔祖父一个尚了公主、另一个年纪轻轻就做了清贵的给事中。
安禄山一朝攻入长安,张嘉石的祖父一代都投降了伪朝廷,更有两人位列宰相,后来肃宗皇帝收复西京,张家便败落了。
哥舒夫人的父亲张嵍,在洛阳丞任上已经做了许多年,始终不见升迁。张家得势的时候,院子里的楼起的比谁家都高,现在楼塌了,别家当然会来看看笑话,顺便也阻止张家再盖出一栋高楼来。
张嘉石存在的意义,便是代表洛阳城里的地头蛇们向哥舒曜这等过山虎咆哮,经常会不得不生气,时日久了,慢慢就真的变成了易怒的性子。
“如果我是你,我根本就不会在这等场面上开口说话。”张嘉石轻蔑一笑,“我记得你应该才十几岁吧,从外地啊来到东都,还带了两个拖油瓶?嗯?”
韩佸怀里的女郎似乎有些害怕,微微的颤抖了几下,韩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头都不抬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所以你是洛阳人,家里估计人口还不少…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醉了酒的武元衡忽然站起来,叹了一口气道:“从玉,你现在立刻回家去,我们就当做今天晚上没有见过你,我保证,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
“你保证…你保证有用吗!?武大郎你还敢跟我做保证!?”武元衡的话不知道触动了张嘉石的哪根神经,让他看起来更不正常了一些。
张嘉石想起他两个可怜的妹妹,气得有些发抖,转过身恶狠狠地看着武元衡,想和他理论,却有顾忌着在场的众人、尤其是哥舒曜不得不忍下。
沉默了一会,张嘉石渐渐平复了过于复杂的情绪,出口的终于是另一番话,只与他自己有关:“我得感谢伯苍你,若不是你打断了我的腿,我也不至于两个月都没有出门。”
武元衡不知道电光火石之间张嘉石都想了什么,他勾了勾嘴角道:“今天跟牡丹花会那天不一样,那天是你自作主张上的山,今天是某些人要求你必须出现在这里——这样吧,给你个面子,我们几个就不在这里久留了…”
说着,武元衡转身朝哥舒曜行了一礼道:“姐夫,小弟不胜酒力,这就先回去了,您的家务事,还是您自己来处理比较好。”
哥舒曜对武元衡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张嘉石的眼神里带着厌恶。
武元衡竟然也自称是哥舒曜的小弟。
韩佸有些疑惑,难道今天流行认大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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