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乐新知〈三〉
一晚上没睡, 快五更天的时候又和裴度在小河边儿上喂了半天蚊子,韩佸一上午都无精打采的。
韩佸早上一在军营里露面,立刻就引得了一大帮军士的围观。
无他, 不管是韩佸眼睛下面的两团乌黑、玉白的颈子上随意分布着的红色痕迹, 还是他无精打采的样子, 每一桩每一样, 都像是和小娘子有关的。
和小娘子有关的事情,向来都是军中士卒最感兴趣的。
再联系到韩孔目今年不过十五岁, 和韩孔目渐渐熟络起来的士卒们上午的训练结束之后, 在校场上三五成群的围起来, 都在猜测前一天晚上到底是哪个小娘子和韩孔目睡在同一张床上,竟然这么勾人。
韩佸对这些事情本来是无所谓的, 只当军中士卒被拘得久了, 男人们在一起,总归还是喜欢讨论些跟女人有关的话题, 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韩佸中午吃完午饭在王长史的营帐外面碰到一个伍长,竟然挤着眼问他昨天晚上他坚持了多长时间、小娘子是丰腴还是细长的。
这可就让韩佸不能忍了,顿时脸一沉,把那个伍长骂了一顿。
这一骂可更不得了了, 韩佸从王长史的营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军营都传遍了, 韩孔目第一次只坚持了不到半刻钟, 女郎丰腴又是个娇蛮的性子, 所以今天韩孔目颈子上才会有那么多处红肿。
这下子, 连韩偌看韩佸的目光都有些怪怪的了。
韩佸简直要被气笑了,要是被裴度知道,大营里的军卒们都传言他是一个丰腴又娇蛮的小娘子,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那份耐性,每天坐在屋子里核算许久军中的用度了。
叹了一口气,韩佸默默忍受着巡逻和站岗军卒奇怪的目光,带着韩偌站在军营门口,等待崔二十二带着哥舒府的两个小萝卜头过来。
昨天下午韩佸让韩偌去问王长史为什么哥舒曜这段时间不经常往军营里来,没曾想王长史给的答复竟然是哥舒曜最近打算再生一个孩子。
韩佸在无语的同时,也深感军营里说话做事的不讲究,生孩子这种事情……
好吧,今天他们连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初夜都不放过,可见中年大汉如何生孩子也不算什么特别劲爆的话题。
不过,总算还有一个好消息,经过昨天跟宣石榴和今天跟王长史的两场谈话,韩佸确定他现在其实没有必要每天呆在军营里熬时间,哥舒曜重新把哥舒嵫和哥舒碛的启蒙交给他,估计也是看他实在闲的发慌。
圣人还在梁州待着、李希烈还盘踞在许昌,这时候做什么都太早,不管是军方势力还是陆贽,都不会允许有人、甚至是圣人自己再提起卢杞那家伙的。
韩佸现在只是一颗闲棋,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是最好不要插手军中事务。
等到时机成熟,不用韩佸说什么,该他上台的时候自然就有人请他出场了。
韩佸如今在军营外等宣石榴和哥舒嵫哥舒碛过来,就是打算等他们来之后立刻回城。
他打算以后每天上午来军营里点个卯,证明他确实在军中供职也就够了,兴许午饭还能赶上在家里吃呢。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闲散快活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不一会,宣石榴和哥舒府的两个小家伙果然就到了。
大中午的,初夏的太阳像个火球一样挂在天上,三个人的鼻尖上都有汗珠浸出来,背后的长袍也带着明显的湿意。
昨天饭都吃了,今天韩佸和宣石榴也不装不认识了。
宣石榴还没有下马,就嬉皮笑脸的问韩佸道:“怎么的,十二郎?今天你身上的懒虫离家出走啦?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您老怎么还屈尊降贵出门接我们来了?”
“离家出走”这个词还是宣石榴以前从韩佸这里学到的,现在用在这里刚刚好。
哥舒嵫拉住马缰,心想韩先生和这位宣十六果然是之前就认识的。
“嗨……我说你……”韩佸眯着眼看着骑在马上的宣石榴,一扬手里的马缰道:“你没看我也牵着马呢,迎接你们……可算了吧。你们也不用下马了,调转马头我们回去吧,我最近一段时间下午都不用值守。”
宣石榴对韩佸抛了个媚眼:“行啊你,十二郎你才视事多久?竟然就开始这么明目张胆的玩忽职守了?”
韩佸撇撇嘴,翻身上了马:“宣石榴你可注意点儿吧,点点和团团还在后面看着呢……”
哥舒嵫忍不住弯了眉梢,虽然韩先生在他们面前向来不太讲究,但是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先生。
这样的……鲜活。
哥舒碛带着好奇的眼神在韩佸和宣石榴之间打转,见宣石榴自然而然地跟韩佸并马而行,奶声奶气地问道:“先生和十六是朋友吗?”
是朋友吗?
宣石榴也不确定韩佸是不是真拿他当朋友,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天知道军营门口路平的很,附近连一株高点儿的狗尾巴草都没有,又有什么好看的。
“哈哈……”韩佸回过头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小不点儿,“我和石榴当然是朋友啦,团团你长大了也会有很多朋友的。”
韩偌骑着马走在最后,脸上也浮现出笑意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些什么。
韩佸做哥舒嵫和哥舒碛的西席两个多月,从来没有教过他们什么正经的东西,书只读游记杂文,画只看戏玩凡品,好事儿没干过,蚂蚁倒是挖了好几窝。
这天当然也没什么正事儿好做,韩佸带着一行人直奔西市而去,官方理由是和两个小郎君一起体察民间生活。
宣石榴无所谓,他小时候也没有好好听过先生讲课,长大了不还是照样聪慧吗?
并且这好看的小娘子啊,还真不一定喜欢像十二郎家季父那样读书多的。
把几匹马都交给韩偌,让他找个逆旅拴好,韩佸带着宣石榴和哥舒嵫哥舒碛走进了西市。
四个人都不是第一次到西市来了,主干道上个色的店铺都已经不能引起他们太多的兴趣了,于是他们索性拐了个弯,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道儿。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走了几步才发现这条小道儿上所有的摊位竟然都是跟布品绣艺有关的。
两个少年并两个孩童,又不是崔二十二,谁对这些东西也不感兴趣,所以兴致都不太高。
可他们本来也是漫无目的的逛圈子,索性就继续走下去了。
路上的店铺是城里布庄的店铺,而两边的小摊位都是城里城外的娘子小娘子们在操持,从小巷子里走过,香风阵阵银铃儿一般的笑声处处可闻,倒也不算难挨。
尤其对宣石榴来说,这不仅不会难以忍受,反而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走了一会儿,韩佸拉过哥舒嵫问道:“点点,你可知道,城中的麻布现在多少钱一匹?”
“麻布?”哥舒嵫皱了皱眉头,“麻布是什么?”
丝绸锦绣堆里长大的孩童,即使从小就在马背上摸爬滚打着长大,也不知道平民百姓穿的衣服究竟是什么料子的。
韩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仍是唇角带笑:“麻布就是最普通的布,你看街边行走的百姓,身上着的大都是麻布,本朝明令规定庶人只能穿未经染色的麻布。”
哥舒嵫点点头:“这样啊……我不知道,请先生指教。”
其实哥舒府各处的仆人们,大多也穿麻布,可是哥舒嵫的目光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过,在他看来,签了契约卖身给哥舒家的奴仆们,并不算是百姓、甚至也可以并不算成人,只是属于哥舒府的财货的一种而已。
韩佸却没有回答哥舒嵫,而是拉了拉宣石榴的衣角道:“石榴,你来给小郎君讲一讲各地麻布的价格,以及最近几年麻布价格的变动。”
“好嘞。”宣石榴这才算是把目光从街边的小娘子们身上移开,低头对哥舒嵫和哥舒碛道:“要讲麻布的价格,首先得从钱上讲起。按照我朝规定,每贯铜钱核一千文,可是最近几年闹钱荒闹的厉害,如今民间一贯钱大约七百到八百钱不等,也就是说,百姓们现在都默认现在七文或者八文钱,和安史之乱钱十文钱能买到的东西是一样多的……
……然后要讲到麻布上。一般来说西北地区比较适合种麻,但是料想小郎君们应该也知道,自安史之乱以来,大唐在西域的控制力越来越弱,所以麻的价格每年都在增高,麻布的制作又……”
宣石榴这简直要从几千年前嫘祖制布开始讲起了,絮絮叨叨大半天了,还没有提到麻布的价格。
韩佸有点儿不耐烦,本来想打断宣石榴的,可是看哥舒嵫和哥舒碛都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又默默忍住了。
小孩子吗,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学什么都是学,慢慢来也没差。
韩佸正这样想着,忽然,不远处一声尖锐的呼救,划破了此刻的平静,周围的行人迅速围了上去。
韩佸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这是什么贼人,竟然无脑到大庭广众之下当街行凶吗?
宣石榴抬头跟韩佸对视了一眼,不再讲麻布的制作工艺,两个人一人拉住一个小家伙,也跟着人流的方向往前走去。
还没走几步呢,一个粗犷的男声忽然从人群中传了出来,让韩佸停住了脚步。
“看什么看,这个小娘子方才在街角偷了军爷的宝贝,某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今天定要让她把某的宝贝还回来……你们再看就以帮凶论处!”
“哎呦……”宣石榴怪叫一声,用肩肘顶了顶韩佸,“里面这位爷不会是城外军营里的兵吧?够冲的呀!”
别说,还真就是城外军营里的兵。
别的人韩佸可能没有印象,但是一直以来都跟在单大身后的那两个士卒他还算是认识,从洛阳府衙里那一天之后,韩佸可没少跟单大那个兵痞打交道。
不过,单大痞是痞了点儿,人品也还算不错,手底下的心腹今天怎么就成了当街强抢民女的大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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