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人间梦〈二〉
时间确实不多了, 赶在萤火虫和蝈蝈的秋天里,白露前一天七月廿八日,梨花嫁给了韩偌。
韩偌父母双亡又无亲属, 于是在东都的韩愈和韩佸义不容辞的承担了一部分新郎家人的职责, 凑钱给韩偌在龙门附近离梨花家不远的一个小山头上建了几间房子, 按照步骤迅速的走完了六礼中的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步。
韩佸还是这时候才发现, 韩偌这个大个头也是有优点的,他的箭法很好。
六礼中除了纳征之外, 都需要活的大雁做阴阳之往来, 可是大雁这个东西, 飞得又高又机灵,非常不好射中, 生死不论且不好弄到, 且不用说活雁了,许多人家都是用鹅或者雉鸡代大雁来完成这些步骤的。到了韩偌这里, 每到行礼的前一天,他背着箭囊出门,片刻间便能在旷野里射下一只完好的活雁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等终于到了廿八这天, 韩偌按照规矩早早取了黍米三升填满石臼、一张新席盖住井口、用三斤枲麻塞上崔二十二亲手做的窗户,再把三支箭放在新房门口, 才带着迎亲的壁车骑上高头大马前往梨花家里。
梨花这边也没有什么亲属, 武元衡就带着崔二十二过去帮忙, 昏礼之前新房里的床都是武元衡的母亲去铺的。
韩佸有幸借此机会见了这位夫人, 她白白胖胖温柔和蔼,一看就是那种没有烦恼也没有心眼生活舒心的人,也不知怎么地竟有了武元衡这样一个“聪慧” 的儿子。
即使穿上了新郎的梁冠礼服【1】,韩偌还是那个满脸憨笑的傻大个,要说有什么特点,也只能是比平常更傻了一些,嘴都咧到耳朵跟去了。
韩偌骑着马走在前面,韩佸跟着车走在后面,再往后是军营里跑出来的二十几个韩偌的同袍,迎亲的队伍倒也不算寒酸。
走到梨花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太阳歪着头从龙门山上探出来,沈媪常年没有什么变化的院子里挂上了一些红绸,梨花还在屋子里梳妆。
沈媪和梨花都在屋里,院里院外皆站着武元衡带来的家人婢女,紧闭着的大门把迎亲的队伍拦在了门外。
来迎亲的众人哈哈一笑也不恼,韩佸当即取出两首提前作好的催妆诗来交到韩偌手里。
韩偌斗大的字也不认识一箩筐,当然并不能知道纸上写了什么,不过他对梨花上心的很,早早的背完了两首短诗,这时候直接开口大声道:“天花彩云银汉桥,牛郎织女会今朝。宝钗银粉扮春色,乌雀锦屏银汉宵。——香车宝马百子帐,朱阁绮窗鸾凤乡。秦女升仙牡丹态,青铜镜里一支开。【2】”
韩佸和韩偌身后的众军汉于是一齐开口道:“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喊了好一会儿,梨花家的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于是众人一齐欢呼起来。
穿着钿钗礼衣【1】的梨花被武元衡从门里背出来,送上壁车。
这混乱的关系和辈分,也不知道算怎么一回事儿。
接到了新娘,众人掉过头往回赶,韩佸被裹挟在军卒中,随他们一起大声谈话,慢慢也和他们亲近了一些,大家都畅快的笑着。
众人顺着山上拉石料的小路往山下走,走着走着忽然被一伙人拦住了路。
韩佸一看,对面那伙人的领头者乃是面无表情的崔二十二,其间众人皆着麻布衣,身上有散碎的小石块,看起来应该是山上雕佛像的匠人。
韩佸眼睛一转,知道崔二十二并匠人们应该是被武元衡安排来障车的。
自从前一段时间从沈媪口中了解了自己他的身世、尤其是看了蔡娘子的那封信之后,崔二十二就很拒绝再跟沈媪和梨花有联系,想来今天他被武元衡安排来作为梨花的娘家人拦路,心情也不会太好。
何况这个娘家人也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让一个私生子去做他父亲小娘的私生女的娘家人,算什么道理?
崔二十二不高兴,可是旁的人都高兴的紧,一直催促着他颂障车文。
障车就是拦车,最开始的时候是新妇的娘家人表达对新妇不舍的手段,后来跟新郎新妇都没有关系的人也渐渐参与进来,说些吉祥话讨彩钱,渐渐成了新人结亲时的负担。
崔二十二和匠人们如今过来倒更像是古礼障车,走个形式表示娘家人对新妇的不舍。
崔二十二皱着眉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念道:“自古英雄美人,天下乐事,锦绣添伦,累世忠臣。昌黎属韩,吴兴贵沈。……儿郎伟!南山巍巍,瑞林有贤。德骥之功名,必扬鞭而万里;天女之福化,则玉秀而兰芳……【2】”
韩佸听着崔二十二干巴巴念文章的声音,忍不住有些无语。
真不愧是二十二,满篇祝福也能被他念得干巴巴的。
拿出小半袋提点准备好的铜钱,韩佸上前去往人群中撒了一半左右,把剩下的连袋子一起递到崔二十二手里,高声道:“谢诸君让路。”
壁车又继续往前走,匠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说吉祥话,梨花似乎掀开壁车的帘幕往外开了一眼又似乎没有。
昏礼的主持人由元宽的娘子小郑氏当任,两位新人在青庐里拜过之后新妇便没有再出来,只有新郎出来开始挨桌敬酒。
青庐又名百子帐,新人们将在百子帐里度此良宵。
本来韩佸这一桌都是主客,韩偌应该先往这边来,奈何他们坐的太偏僻,韩偌还没能走过来就被军卒们笑闹着拉走了。
士卒们喝着酒吃着肉快活的时候,韩佸正和几个朋友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弯着眉眼看夕阳。
宣石榴在一边猛灌酒。
韩佸挑了挑眉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宣石榴抬头看了韩佸一眼,“以为我不来了?”
“哈哈哈…”韩佸有些尴尬的笑笑,“我那不是听说你最近几天心情不好吗?”
宣石榴那随着韩偌和梨花的婚期将近愈发暴躁的脾气,显然和男人的某些特性有关,虽然宣石榴对梨花并没有什么意思,但是眼看着一个喜欢他的女郎嫁给别人,还是会让他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来源于男子某种天生的劣根。
“哼…”宣石榴翻了个白眼,“我最近几天心情能好吗?你都要上战场了…”
韩佸:“我一个文官上什么战场,你不要瞎说…”
裴度眸色一暗:“上战场?我怎么不知道?”
“哦…”韩佸瞥了裴度一眼,又继续看着夕阳道,“这是节帅昨日里召集各朗将议事的时候新做的决定,还没有印发到军中去。”
韩愈和二十二在一边平静的喝酒吃菜,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诧来,显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裴度和武元衡对视一眼,问道:“十二郎你也随军出征?”
“啊,是啊。”韩佸不以为意,“我是孔目官吗,肯定跑不了的。”
“你一个闲散孔目……”裴度的眉头紧紧皱起,上战场就有流血受伤的可能。
“嗳,看节帅的意思,我应该很快就不是‘闲散’孔目了。”韩佸刻意把“闲散”两个字咬的重了一些。
武元衡却轻笑一声道:“也好,有些事总得去做……我过几天也要走了。”
“你…”韩佸看着武元衡,“你去哪?”
裴度低着头:“圣上已经还朝了,伯苍将往长安参加恩科。”
武元衡微笑着点头。
韩佸的目光在裴度和武元衡之间转了两转,最终停留在裴度身上。
“中立,伯苍走了…你还会继续在洛阳吗?”
“我?”裴度露出一点笑意来,嘴角往一边拉目光凉薄,“我打算…回家看看。”
韩偌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才艰难地走到了韩佸他们这边。
“武郎君,这碗酒我先敬您,多谢您帮某和拙荆做媒。”韩偌笑得真诚,端着酒碗一口气喝完。
武元衡端起桌子上的酒盏,站起来一饮而尽之后道:“鲁平,如果真论起来,我也算是梨花的长辈,虽然我是你们的媒人,但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和梨花以后闹矛盾,我是肯定不会站在你这边的,你最好能踏踏实实的对梨花好一辈子。”
韩偌挠挠脑袋,满身喜意:“一定一定,请武郎君放心。”
韩偌又倒了一碗酒,对韩愈道:“族叔,这第二碗酒我敬您,多谢您这一段时间为侄儿的操持。”
虽然论起年龄来,韩偌比韩愈还大上一岁,但是这一声族叔他叫的真诚。
韩愈也端起酒杯站起来,满饮了杯中酒道:“鲁平正直果敢,为人旷达豪迈,以后定有福报。”
韩偌又倒了一碗酒:“这一碗酒,我敬…”敬韩孔目…
“敬来敬去没完了是吧?”韩佸忽然端着酒盏站起来,“新妇还在青庐里等着你呢,鲁平你可别在外面耗时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3】啊……这碗酒算最后一碗,敬我们剩下的所有人就行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宣石榴重复了一遍韩佸刚才的话,突然觉得他即使真的好好读书,也不一定能在春闱里考过在场除崔二十二和韩偌之外的众人,忽然就轻松了许多。
宣石榴也端着酒盏站起来了,冲韩偌挤挤眼睛道,“对啊对啊,十二郎说的对。”
裴度和崔二十二也站起来微笑着举杯。
韩偌感觉到众人的善意,一口喝完了碗里的酒,突然躬身道:“鲁平拜谢诸位。”
众人回礼,韩偌转身向青庐去了。
韩佸重新坐会胡椅上,忽然问武元衡道:“不对啊,今日里怎么没有见到子舒兄?”
武元衡皱了皱眉头道:“他今天没来。”
“唔?为什么?”韩佸也皱起了眉头,“我看郑姨在啊。”
郑姨就是元宽的娘子小郑氏,韩佸跟元宽和小郑氏各论各的,所以呼元宽做兄小郑氏做姨。
“子舒他…最近染上了风寒,不便出门。”武元衡道。
韩佸点点头:“等过几天,我和季父一起去看看他。”
……
在小郑氏的安排下,韩偌和梨花各剪下一撮头发,缳在一起做了两个节,分别放在两个香囊里。
韩偌偷看了一眼粉黛并施的梨花,又怯懦的低下头,在羊头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小郑氏把被韩偌咬过一口的羊头递给梨花,梨花迟疑了片刻,低头咬了一小口。
小郑氏把两个香囊分别递给韩偌和梨花道:“请郎君和娘子收好香囊,夫妻既已同牢而食又结发同心,请饮合卺酒。”
卺就是葫芦,合卺酒装在两半被劈开的葫芦做的酒瓢里,两个酒瓢中间用红绸带连在一起。
韩偌和梨花分别拿起一个酒瓢。
韩偌又偷偷看了梨花一眼,一仰头把酒瓢里的酒喝完了,由于喝的太急太快,他深红色的喜袍领口处被打湿了。
韩偌仰头喝酒的时候,梨花也开始喝酒,她从小跟着阿娘长大,很少有机会接触酒这种东西,一时之间不太能适应,韩偌喝完了许久她才勉强把酒水都灌下去。
梨花放下酒瓢的时候,韩偌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梨花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在这一天的结尾上,她终于有了一种嫁人的感觉。
小郑氏把两半酒瓢又重新扣合成一个葫芦,看着韩偌的痴样儿不由的轻笑一声道:“礼成,郎君和娘子随意就好,老身先走一步了。”
韩偌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一动不动的,思绪还沉浸在梨花两颊上被酒香熏泡出的羞红里。
梨花觉得有些尴尬,强撑着身体侧身对小郑氏行了个礼道:“多谢妪。”
小郑氏回以一笑,受了梨花的礼,带着庐内的几个婢女一起去了。
韩偌这才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已经盯着梨花看了许久,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梨花有些醉了,醉人的不是红烛,而是解愁的酒。
韩偌站了半天,又纠结又期待又不好意思,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对梨花道:“娘子,我们…”
韩偌的目光一接触到梨花脸上的泪光,就停住了话什么都忘了,他用他粗糙的大手把梨花脸上的泪水抹掉,急切的问道:“你怎么哭了…是我…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梨花还是哭,仍是哭,伏在他的胸口哭。
韩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伸手环住了梨花,轻声道:“别哭…你别哭…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梨花的泪水并不是为了他而流的,这个认知让韩偌又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梨花哭成这样总算不是因为不愿意嫁给他,心酸的是梨花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愿意为他流眼泪。
梨花的眼泪其实不是为了旁人而流的,而只是为了她自己,她哭她一腔错付的情谊,哭她半生飘零的身世,哭她死去的阿耶…也哭她即将离她而去的阿娘。
女人们的爱是一种急切的虚无,要么太紧张要么太松弛,在她们的一生中也总有些眼泪是为了她们自己而流的,这些泪水从她们脸颊上流下的时候就像是雪水浅而清澈的流过沟渠,背后是来年一整片田野的稻谷。【4】
过了一回儿,梨花的眼泪总算是止住了,她伏在韩偌的胸膛上小声的抽泣着。
韩偌短短地叹了一声,把梨花抱到床边上坐下。
梨花的酒劲儿过去了一点,人也渐渐平静下来,不过脸上的飞霞和眸中点点泪光一直没有褪去。
韩偌从腰间取下旧的香囊,把装着两人头发的那只新的挂上去。
梨花瞥了一眼,发现韩偌换下的那只旧香囊很眼熟,忍不住出口道:“这不是…”
韩偌点点头,常年太阳熏烤出的黑脸颊上也露出一丝红意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这是十二郎的香囊,那天…那天他递给我做信物,我…我…我……”
我怎么样,韩偌却是怎么也没脸说出口。
看着韩偌窘迫的样子,梨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梨花这一笑,韩偌就更尴尬了。
梨花把韩偌手里绣着海石榴的香囊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细打量了一番,低着头道:“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韩偌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要把香囊取回。
就在这时,梨花拆开那个她亲手缝制的香囊,陡然见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在里面的东西。
一个珠坠,最廉价的那种珠坠,是她去年生辰那天,她阿娘送给她的,其中一只已经丢了近两个月了。
梨花转头看向韩偌。
……
东都的梨花被人攀折来了,肯定瞒不过哥舒曜。
军帐中一灯如豆,哥舒曜正跪坐在书案后面处理军务。大军马上就要开拔了,等着他处理的事情有很多。
账外忽然有人通禀道:“节帅,单大朗将来了。”
“让他进来吧。”哥舒曜眼睛没有离开文书随口道。
单大走进军帐,单息跪在地上抱拳道:“属下单大,见过节帅。”
“嗯,起吧。”
“谢节帅。”单大利落的站起身来问道:“不知道节帅单独找属下来,有什么事?”
“唉…”哥舒曜叹了一口气,“我找你来,就一定要有什么事儿吗?”
哥舒曜曾亲自教导单大武艺和军法。
“属下不敢。”单大躬身行礼。
哥舒曜停下笔,抬头看着单大:“你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这个“我们”里,又不知道谁早已变成了一抔黄土。
单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说话。
哥舒曜又道:“我昨天给李良器发了书函,过几天长宁会把那个医官带回来,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去吧。”
单大抬头看了哥舒曜一眼,他在哥舒曜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疲惫。
沉默了一会儿,单大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道:“谢节帅,不过…不必叫他回来了。”
哥舒曜也沉默了。
他知道为什么那个医官刚走的时候单大要死要活的,现在却又不愿意让那个医官回来。正因为这个,他才沉默。
单大又道:“节帅不必如此,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不是?旁的人去做,谁也不能安心。”
旁的人谁也不像单大一样,在军中有威望又对哥舒曜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谁也不能确定那个旁人能不能心甘情愿的去做一件掉脑袋的事。
“你若是娶了梨花…”哥舒曜忍不住道。
单大笑笑打断了哥舒曜的话:“您明知道我谁也不会娶。”
心有所属,又何必牵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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