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多事秋
韩佸拉着崔二十二回到院子里的时候, 韩愈已经回屋休息了,韩虎头也不知道哪去了,只有裴度一个人躺在躺椅上枕着手臂看星星, 听到门闩响动连动都不动。
看到裴度, 不知怎么的, 韩佸忽然觉得心头一松。
韩佸转身对跟在他身后的崔二十二道:“二十二, 天色已晚,你先去休息吧, 剩下的安排我们明日里再说。”
崔二十二抿着唇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走到院子中间把他水壶提下、火浇灭便也进屋子去了。
连崔二十二也走了, 院子里就只剩下韩佸和裴度两个人了,韩佸又等了一小会儿, 裴度还是一动不动的, 没有办法,韩佸伸手戳了戳裴度。
“中立你怎么躺着——这多事之秋…”韩佸边戳着裴度的胸口边道。
“多事之秋…”裴度重复了韩佸的话, 又道,“从我记事那年起到现在,每一年秋天事情都特别多。”
“那春夏冬呢?”韩佸苦笑,伏在裴度身上挡住他头顶的那片星空。
裴度散乱的目光逐渐敛去, 温和的落在韩佸的脸上肩上,咬咬下嘴唇道:“春草三月埋人, 夏雨六时不济, 冬雪数九寒冰…哪有一天好日子?”
“呵…”韩佸挑挑眉, “中立你也太悲观了吧?夏雨不济就算了, 人总不能一世都不济吧?”
崔二十二总不能一世不济吧?
就着相隔不过三五寸的韩佸的眉眼,裴度心头泛起一丝怅惘,轻声道:“可能啊,怎么不可能?”
韩佸没有听清裴度说了什么,疑惑道:“中立你说什么?”
裴度笑笑没有说话,手一使劲儿撑着躺椅半坐起来,韩佸于是匆忙直起了腰,忘记了继续追问裴度上一句话说了什么。
看着韩佸匆匆忙忙的样子,裴度轻笑一声:“怎么?你又不是小娘子,怕什么?”
韩佸居高临下的瞥了裴度一眼道:“我不是个小娘子,难道你就是了?亲小娘子一下倒没什么了……”
裴度眯着眼,懒懒散散的看着韩佸问:“你这是怎么了?又有什么烦心事儿了?”
“我能又有什么烦心事儿?我现在的烦心事儿还不够多啊?”韩佸垂着眸子。
裴度猜到应该是方才崔二十二说了什么,韩佸暂时不想告诉他,于是也没有再问,站起来搭着韩佸的肩膀走进了屋子,院子里只剩下老柰树和柰树底下的躺椅还在秋风中摇曳着。
韩佸点上油灯回过头,看到裴度正在闩门,愣了一下道:“中立你闩卧室门做什么?院子里又没有外人”
裴度闩好了门回过头走到韩佸身边道:“你不知道,今天晚上你季父喝醉了,你和崔二十二在外面的时候,他在院子里闹了好一会儿呢,最后是我把他骗回屋子里的……我怕他半夜里酒醒了来找我麻烦。”
裴度这话算是半真半假,韩愈今天确实像有些醉了,但是也没有到发酒疯的地步,至于他把韩愈骗回屋里…倒是确有此事,但是依照韩愈的脾气,怎么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儿,当着韩佸的面儿发作他。
“你怎么骗我季父了?”韩佸站在裴度身前不过两三步的地方,脸上带着笑意和好奇。
“就…”裴度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我…其实没骗他。”
“嗯?”韩佸本来正在解腰带,停下手来抬头看着裴度,笑道,“到底骗了没有?你怎么总是没个实话?”
你怎么总是每个实话?
话一出口,韩佸心头就“咯噔”一下,知道说错了话,为了补救又立刻道:“算了,明天我问季父自然就知道了,你来给我介绍一下贾留守的生平和性格吧。”
说者无心,听者也无意。
裴度并没有注意到韩佸之前随意的一句话里面,隐藏着的韩佸对他的真实态度,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裴度不觉得自己在韩佸面前没有实话。
裴度也开始解腰带,边解边道:“贾留守的生平很简单,他是天宝年间中两经补的官,做人做事都地道,慢慢的官职越来越高,大历年间梁崇义叛乱,他受命屯兵谷城一举攻克了均州,从此因军功走上了高位,晋青紫光禄大夫,两三年后便做了山南东道节度使,今年春天改任工部尚书,不到半年又迁为东都留守。”
“哦?”韩佸已经把腰带解下了,一边脱外袍一边随口问道,“之前不知道是你还是伯苍,不是曾说过贾敦诗号称淳德君子吗?怎么竟是以军功晋的身?”
“这也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呀?”裴度把腰带挂在架子上,“君子持剑守四方——我朝高官大都是军功晋身。”
“那贾留守的亲族呢?按你的说法,贾留守的官职升的可不慢啊……”韩佸穿着一身月白的丝绸中衣坐在床边上,对裴度眨了眨眼睛。
“亲族……贾留守的曾叔祖父是开元年间的状元,他的祖父只是个小官,官职最高也不过到沁源县主簿,他的父亲燕居不仕……不过贾留守祖上倒还算有名,乃是魏晋八君子之首的贾诩贾文和。”裴度把外袍也挂在架子上,走到一边打开了窗户,秋风于是猛地窜进屋子里。
贾诩贾文和是三国时期有名的谋士,曾作过兵法,曾有人评他为“算无遗策,经权达变”,是曹丕时位列三公的人物。
“果然……”韩佸拍拍床边,示意裴度也坐过去。
“果然什么?”裴度顺从的坐在韩佸身旁,侧身看着韩佸。
韩佸勾勾嘴角,微昂着头颅:“果然…这位贾留守,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贾留守既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韩佸当然也就不能简单的应付他,真心真本事起码得付出一样。
“呵呵…”裴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什么简单的人,连二十二不是也有秘密吗?”
裴度终于直接提到了崔二十二,韩佸却低下了头,手指尖泛着白把身下的被褥抓出褶皱,缓声道:“这些秘密并不是二十二自己愿意有的。”
“人哪有那么多愿不愿意?”裴度叹了一口气,“尤其是在自己的出身上。”
韩佸松开抓着被褥的手,他转过头看着裴度,眸中暗光涌动:“中立你…又知道了什么?”
裴度年轻的面容在室内昏暗的油灯下泛着莹白的光泽,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白日里那么清晰,陡然有些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韩佸忽然想起夏夜里他和裴度睡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那种感觉。
那一晚柳丛中银月下的人,和现在坐在他身边的,竟然是同一个么?
裴度不知道韩佸一下子想了那么多,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有什么看法,因为他也知道他的性格确实不算特别好。
裴度不像武元衡平易近人和谁都能聊的来,他惯来给人的疏离感都比较强,朋友之间相处的时候他也不太喜欢说话,总是安静的呆在角落里仿佛在观察着什么一样。
其实他在韩佸面前的状态,已经是表情最多话最多的一种了,武元衡在裴度这里都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韩佸看着裴度,裴度也看着韩佸。
不像韩佸想了那么多,裴度看到的是少年脸上附着着的细小汗珠,看到的是少年皮肤的纹理,看到的是一株参天大树的小树苗。
裴度的手指无声的敲打着被褥,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而已,之前就说过,我猜东西很准的,之前我说官兵会在六月收复长安,不是果然就中了?”
韩佸无奈的抿抿唇道:“行,你厉害,中立最厉害了…所以你又猜到了什么?”
“我这里关于二十二的信息太少了,也没能猜出什么来,只是直觉上觉得,或许与二十二的生母有关,或许还与李希烈或者颜鲁公有关。”裴度说的是实话。
韩佸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你有多神呢。”
“那我说的对不对?”裴度拢着袖子问。
韩佸眼珠一转,问道:“假设你说的对,你觉得二十二这时候该怎么办呢?”
裴度看着韩佸的小样子,认真道:“没有办法,只能尽量拦住二十二,让他不要着急往蔡州去,形势实在危及,不管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儿,这个险他不能冒。”
裴度明显答非所问,说的不是二十二该怎么办,而是韩佸该怎么办。
这不都是废话吗?韩佸想。
“那…”韩佸有问,“如果二十二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呢?能不能让他跟着哥舒子明的大军去?”
裴度有些惊讶:“你还真打算让二十二去啊?”
韩佸转过头,面朝正前方幽幽道:“不然能怎么办呢?二十二又不是韩虎头那样的小孩子,按照年纪我也得叫他一声大兄,他之前不提也就罢了,现在既然提起一定就是已经决定了。连你都知道二十二是一个简单的人——正因为他简单,所以他的想法很难改变。”
裴度也觉得这件事儿有点儿难办,他看着韩佸的侧脸道:“先不要说二十二其人的重要性,十二郎,你有没有想过,哥舒子明把你推给贾留守的意思,说不定就是不想让你跟着大军开拔,这样一来……”
韩佸又转回头看着裴度,微微道:“这一次中立你可猜错了,哥舒子明不是不打算让我去,而是想贾留守也能跟着大军一起走……毕竟,哥舒子明军中没有监军使,行事不太方便。”
裴度似乎被韩佸的话镇住了,愣了半晌之后低着头道:“竟…竟是这样么?”
贾耽今日方才到任,如何能在几天后就跟哥舒曜一起随大军出发呢?
韩佸又道:“之前我就觉得哥舒子明有这个想法,但是不甚明确,直到今天我才确定下来。”
哥舒曜其实也是直到今天收到颜鲁公被缢死于蔡州的消息才确认了这个想法的,因为之前他并没有把握能说动贾耽。
裴度果然皱着眉毛又问:“哥舒子明是如何有把握?这…如何才能说动贾敦诗?”
“当然能说动贾留守了。”韩佸站起身来,看着裴度道,“因为我今天发现,贾留守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需要一个更接近权力中心的官位来实现他的理想——他和你和伯苍其实是一路人。”
油灯的灯芯发出“哔啵”的一声响,焰火狠狠地抖动了一下,裴度的眉头皱的更紧仰面看着韩佸:“什么…什么叫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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