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全军出击
本来打算回家看看的裴度, 被韩佸成功的牵扯进了贾耽的事务里面，贾耽都得跟着大军出行，更不用说裴度了。
打仗向来都是有利可图的, 每攻克一个城镇将军都要给手下的将士们分奖赏, 这些奖赏一般都不会直接是金子或者铜钱, 而大头兵拿到卖命钱想要去乐一乐则必须要用金子或者铜钱, 这时候就需要商人们出场了。
王祺然当然不会放弃发战争财的机会。
事实上这些士兵手里的东西都是小头，商队们的大多数利润是直接从将军们那里换来的军中用不上的缴获物资, 商人把这些东西运走卖掉, 支付给军中一大部分自己得到一小部分, 至于这一小部分有多少，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韩佸打算把崔二十二交给王祺然照顾, 作为交换, 韩佸付给王祺然五百金。
这些钱是韩佸和崔二十二带着韩虎头刚来洛阳时，用一匹瘦马从武元衡手里坑到的, 在柜上存了几个月，韩佸又补了一些进去才凑够了，是他现在所能拿出的最大数目了。
王祺然知道五百金已经是韩佸的极限了，但他还是收下了韩佸的钱, 这些钱是韩佸愿意以身家性命保崔二十二的态度。
五百金再加上韩佸现在的面子，才勉强能从王祺然这里换到一个保证, 保证崔二十二能活着离开蔡州。
崔二十二不必知道这些, 韩佸和王祺然家的那个蠢儿子王莼在一起在花楼上搂着姑娘喝了好几壶酒, 带着一身的脂粉味赶在净街鼓响前回到家里, 站在水缸前一瓢一瓢往身上浇水的时候随口告诉崔二十二，让他第二天带着行李到王家去找王祺然。
崔二十二一直都承认韩佸的脑子比他好使，也真拿韩佸当兄弟，没有说什么废话就同意了。
韩佸惬意的把浑身的脂粉味洗干净，转身进屋点上了烛火。
他明天就要赶到军营里去了，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他在洛阳呆的时间不久，还不到半年，在城中更是只住了两个月左右，但是想到要离开这里的朋友亲人、离开这里的山山水水，他其实还是有一点伤心的。
韩佸随即也想到前了几天离开的武元衡，想到了在马车里随武元衡一起离开洛阳的沈媪，想到了即将离开新婚娘子出征的韩偌。
“吱呀”一声，韩愈推开了韩佸屋子的门。
韩佸连忙站起身来说：“季父？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韩愈关上门之后转过身来看着韩佸，“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灯光昏黄，韩佸知道韩愈对他的担心都蕴藏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了，心头泛起波澜：“是啊，明天就要走了。”
“二十二跟你一起走？”韩愈又问。
“不，我们不一起。”韩佸把胡椅拉到韩愈面前，自己坐在床边上，“二十二跟着商队走，我跟着哥舒子明节下的大军走。”
韩愈坐在胡椅上，低着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韩佸也低下头：“或许年前，或许年后，总之…我应该还是会回来的。”
“唉。”韩愈叹了一口气，“十二郎，你安心去吧，季父在这儿等你回来。”
韩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嗯，我尽量…尽量在年节前回来，季父你和虎头在东都万事小心，遇到事可以去哥舒府上找管家老铁，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
韩愈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想了想道：“十二郎你长大了，季父……季父这几年还没有什么长进，护不住你了，你自己在外，才更要多加小心，我和虎头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一定要记得经常写信回来…我…”
韩愈来东都两三个月了，十二郎每天有多忙他是看在眼里的，刚开始的时候每天上午去军营，下午教哥舒曜节下的两个孩子读书，晚上经常还要出去吃酒应酬，最近一段时间又需要每天去尚书省给贾留守办事，倒趁得他这个季父每天无所事事了。
小侄子两三年前见着血还躲在他怀里不敢出来，现在却要忽然就要跟着大军上战场了，韩愈既惶恐又无奈，惶恐刀剑无情，无奈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提剑为小侄子斩除贼人扫平前路。
韩愈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也并不擅长表达感情，韩佸知道能说出这么几句话来已经是韩愈的极限了，眯着眼心里暖暖的，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韩愈身边给了他一个拥抱。
不像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书房里读书、一起在卧室里睡觉的时候了，韩愈和韩佸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了，韩愈的话忽然哽在了喉头，他呆了一会默默的回抱了韩佸。
韩佸想起来他来到大唐的时候，韩愈还要比他高处一个头去，手里拿着染了血的剑紧紧把他护在怀里。
韩佸又想起孟郊离开东都之前曾问过他有没有在乎的人、在乎的事。
有了昏暗灯光下这样一个拥抱，韩佸恐怕他再也说不出没有的话了。
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韩佸松开韩愈说：“季父不用担心，我虽然跟着大军走，但是是文官行列的，最近又一直跟在贾留守身边绘地图，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咳咳…”韩愈心头震颤，但还是勉强维持着在小侄子面前的威严，清了清嗓子道：“那最好，十二郎你还小，建功立业什么的都不着急，振兴家门有季父顶着呢，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韩佸的压力一直以来都不大，压力大的是韩愈才是。
韩佸脸上露出久违的与他年纪相符的调皮来：“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季父。我就是玩玩，不会累着自己的。”
“家国大事，岂容儿戏？”韩愈忍不住教训道。
“哈哈哈…”韩佸大笑起来，这样板着脸教训他的韩愈，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了，“谨遵季父教诲，十二郎一定不会堕了我韩氏的荣耀的。”
可是听韩佸这样说，韩愈又有点不高兴，在他心里，十二郎只要能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就好了，什么韩氏的荣耀、什么家国大事，他都可以一力承担的。
但是韩愈也知道，每个人命途都不是别人能够插手的，十二郎一直以来不愿意以诗书文名入世，或许等的就是策马擎枪的这一遭吧。
当初那个躲在他身后的瘦小的孩童，如今也到了可以上战场的年龄了。
……
第二天，韩佸只带了几身衣服就和裴度一起住到了营中，好巧不巧的他的营帐就分配在了王侪的旁边。
大军出征，韩佸最近几又天不在营中，长史王侪带着行军司马和参军焚膏继晷工作了好几天，如今两撮平常油光顺滑的小胡子都显得有些毛躁。
在营帐门前遇到韩佸，王侪脸上的表情抽了抽：“我当是谁，原来是韩孔目您回来了？老夫那里还有些账目没有算清，一会儿差人给您送过来？”
“哈哈哈哈…”韩佸哈哈一一笑，抚额道，“抱歉了王长史，最近几天贾留守那里的事务也挺多的，忽略了这边的军务…这样，还有多少账目没有算清，您让韩偌都给我抱过来，我保证今夜全都算清楚处理好了，您看行不行？”
“哼，这还差不多。”王侪的小胡子抖了抖，“其实也没有剩下多少事儿要做了，一会儿你到我帐中来找我。”
“喏。”韩佸笑着拱拱手，拉着裴度进了临时分给他的营帐。
王侪当然看到裴度了，当初在哥舒府的酒宴上，武元衡那边到场的四个人他都记着呢，但是他和裴度不熟悉，裴度又不是军中的人，贸然间他不太能跟裴度搭上话，不知道为什么韩佸今天的态度又特别好，他也就让了韩佸一个便利。
韩佸今天态度肯定特别好啦，拐到了裴度跟他一起出行他心满意足。
把包裹放下，裴度拍拍手问道：“刚才，你就那么答应帮王长史核账目没关系吗？今天天已经快黑了…”
“没关系没关系。”韩佸笑着打开他的包裹，拿出一小包果脯来，趁裴度说话的功夫塞进他口中一枚，看裴度还没反应过来，又道，“这不是还有你吗？我核不完你帮我啊，军中的这些用度，不是都在你手里走过一遍的吗？”
裴度猝不及防别塞了一块果脯，酸的挤着眼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张脸都是扭曲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果脯咽下去，边抽着气边说：“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军中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佸这会儿已经在案几后面跪坐好，手中拿着毛笔了，对裴度笑笑道：“好好好，这种事情我不乱说…那中立你要来帮我吗？”
裴度低头一看，装果脯的袋子被韩佸放在桌子上，问道：“现在有什么事情好做的？王长史不是说让你去他帐中找他吗？”
韩佸歪着头看着裴度：“那中立你就是答应啦，好…唔…”
韩佸口中也被裴度塞进了一块果脯。
和裴度被酸的说不出话来不一样，韩佸面不改色嚼吧嚼吧就把果脯咽了下去，看着裴度的眼神里带着得意道：“这是二十二用院子里那棵老柰树的果子做的果脯，最近才刚刚晾干，酸甜可口我特别喜欢，中立你要不要再来点儿？”
裴度看着韩佸的笑，还真就傻傻的往他自己口中塞了一块果脯，酸的眼泪他都要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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