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雨后风中
韩佸和王侪领着拉辎重的辅兵连走一天一宿没有休息, 才总算赶上了大部队。
然而他们赶上大部队的时候，正好是一天的凌晨，还没有来得及安营扎寨, 就立刻又得继续出发了。
王侪年纪大了, 身体有些熬不住, 躺在一辆拉粮食的车顶上, 连话都懒得说，喝水都得别人递到他眼前头。
韩佸也很像像王侪一样躺在粮车上晒太阳, 但是很不幸他的绘图大业才刚刚开始, 他只能和裴度一起躲在马车里绘图。
马车颠簸光线又弱, 韩佸和裴度头对头共用同一张案几，一个画方定位一个注名描墨, 俱都昏昏沉沉的。
裴度觉得他实在困得不行了, 马蹄声和车轮转动的声音循环往复的出现在他的耳边，马车里除了纸张掀动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马车外秋风阵阵日影重重，实在是个睡觉的好时候。
但是他又不能睡。
“十二郎，我们为什么要用纸绘图呢？纸太容易被淋湿或者撕破了，用绢岂不是更好？”裴度随便找了个话题。
韩佸也困得不行了, 两只眼睛下面都有明显的青紫，手里拿着一个新鲜出炉的直尺笔划着, 似乎没有听明白表裴度在说什么, 抬起头眼神朦朦胧胧的看着他, 半天才问：“你说什么？”
“哈哈哈…”看着韩佸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裴度忍不住轻笑了两声，摇摇头没有再说话，心想再稍微坚持一会儿就到大军停下休息整顿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外面敲了敲车窗。
韩佸猛地惊醒，掀开麻布帘幔往外看，单大那张国字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单大朗将？”韩佸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单大骑在高头大马上，弯下身子来冲韩佸道：“韩孔目，节帅说要见你，请你现在立刻到中军去。”
“就我一个人？王长史不用过去吗？”韩佸无精打采的翻了个白眼，现在他根本没有力气应对哥舒曜。
单大坐直了身子：“没有说要让王长史或者某一起去，只点了韩孔目你一个人的名字。”
“好，我马上就去。”韩佸放下帘幔，把手中的直尺和削尖了的木炭笔妥善放置在一个小木盒子里，拿方巾拭了拭手上的灰渍，叹了一口气。
裴度停住了笔，抬头看着韩佸：“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韩佸想了想道：“不用了，大军才刚刚出发，估计不不会有什么事情，我去应付一下就好。”
韩佸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哥舒曜的，其实不太清楚哥舒曜心里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自打宣石榴到了东都城，大军从王祺然那里拿的用度就一日少过一日，到大军出征的时候，所有的用度都是宣城宣家供给的。
近两万府兵再加上一些没有军籍的辅兵，还有无数的骡马器械，韩佸听宣石榴讲，大军出征的耗费宣家出了两层。
韩佸总觉得宣家是冤大头，哥舒曜虽然拿了他们的东西，但是仿佛并没有心思帮他们办事儿，王祺然这边和他的合作还是老样子，跟着大军的裴度也从来没有露出过急色。
裴度过两年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要进京考春闱的，成不成行卷着实重要，哥舒曜这次如果真能在剿灭李希烈的战争中拿到首功，挂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名头只是早晚，在春闱及第的名单改上一两个名字那实在是太正常了。
单看才学不管是裴度还是韩愈都不输给天下英豪，若是输在权势上就太令人扼腕了。
韩佸其实很不喜欢唐朝科举的这种风气，没有名气没有背景的人即使才华很高，想要凭借进士科晋身也是千难万难，所谓的科举仅仅像是一个欺骗天下人的手段。
但是韩佸对此毫无办法，且只能遵守规矩老老实实的为哥舒曜和贾耽做事，寄希望于他们能在韩愈考春闱的的时候伸出援手。
韩佸是骑马去的中军，这几天马上生活着实把他折磨的不轻，大腿根都磨破了，一上马就浑身不舒坦。
浑身不舒服也没有办法，节帅召见，军中官员只能骑马去。
起骑马奔到中军，控马快步走到哥舒曜身边，韩佸在马上抱拳道：“见过节帅。”
哥舒曜穿着一身厚重的铠甲坐在马上，身后背着一个箭壶，和以前一样顶着大胡子目光锐利，他点了点头让韩佸骑马跟在他旁边。他的另一边是军中的一个姓蒋的老将，韩佸对他点点头，蒋将军带着土匪一般的笑容冲韩佸点了点头。
“韩孔目第一次随军出征，可还习惯？”哥舒曜随口关心道。
“下官一切都好，谢节帅关心。”是个人这会儿都不会说自己不好吧？
哥舒曜点点头，指着另一边的老将，对韩佸道：“这是军中的蒋将军，官居正五品，为家国立功无数。”
韩佸和蒋将军以前见过面，只是说话不多而已，听个哥舒曜介绍，对蒋将军抱了抱拳道：“小子孔目官韩佸，见过蒋将军。”
蒋将军对韩佸抱了抱拳，目光里的探究之色明显。
这让韩佸有些迷糊，想不清楚今天哥舒曜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听说韩孔目在帮贾留守画地图？”哥舒曜问道。
“是，最近下官闲暇时间是在帮贾留守测绘。”
哥舒曜点点头道，“贾留守的事情耽误不得…你不是还带了一个帮手吗？地图的事儿都交给他，从明天开始，你跟着蒋将军。”
“嗯？”韩佸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哥舒曜，他一个手头没权的孔目官，跟着蒋将军…是何道理？
哥舒曜瞥了韩佸一眼，眼睛里带着凶意：“嗯什么嗯？孔目官有督查军中之职，蒋将军是此次的前锋，不日将脱离主力行动，你跟着他怎么了？你有意见？”
韩佸笑笑：“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惊讶而已，佸第一次随军出征，没有经验，正需要跟着蒋将军这样的英雄多学学东西。”
哥舒曜轻笑一声，大胡子抖了一圈：“没有意见就滚回去把事情交接好，收拾收拾东西尽快赶过来，从今天下午起，你就跟着蒋将军了。”
蒋将军捋着胡子带着笑意看着韩佸道：“韩孔目，老夫等着你过来一起吃午饭。”
韩佸抬头看看天，他奶奶的，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了，这两个老不修明显是没有打算让他回去，只好忍气吞声道：“下官没有什么好收拾的，等晚上安营的时候再回去拿东西，这就跟着蒋将军去领略一番前锋军的威武。”
哥舒曜一个正眼都不给韩佸，蒋将军满意的点点头，催马往前跑了几步，回头对韩佸道：“韩孔目有心了，那就跟上吧。”
韩佸忍住心头的不快催马跟上，马上就有些想念颠簸的马车里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的感觉了。
不仅韩佸不喜欢风吹雨淋，崔二十二也不喜欢，但是他对这些东西也没有什么要求，他的生活和他的人一样简单，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研究的时候，有口吃的就行了。
午饭时间，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麻衣蹲在车辕边上喝汤，他碗里的东西跟韩佸嫌弃的不得了的军队伙食区别不大，这还是管事儿的照顾他才有的待遇，别人碗里的汤饼要比他碗里的稀上不少。
崔二十二没有功夫嫌弃，他抱着碗一口气就把碗里的东西干完了。
他刚把碗放下，立刻就听到管事儿站在车队的最前面大喊：“愣子！愣子！你上哪去了？”
崔二十二于是站起身来，他在一进车队，车队里的人就叫他愣子，虽然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哪里愣了，但是被叫的久了他也就习惯了。
崔二十二就是愣子，愣子就是崔二十二，所以崔二十二有的习惯愣子也有，愣子慢悠悠的走到管事儿的身边，才木着一张脸问道：“管事儿，您找我什么事儿？”
管事儿的拉着瞥了崔二十二一眼，看他直挺挺的腰杆儿有些不顺眼，一巴掌打在愣子的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道：“你跟我来。”
愣子还是木木的，他不知道管事儿为什么要打他一巴掌，但是这种事情他一般也不想知道，于是听话的跟着管事儿走进了一片林子。
走进了林子之后，管事儿拉开褡裢，拿出几块银饼子放在崔二十二手里道：“这是我们走的时候你弟弟托我带给你的，说是过了中秋再给你，今儿个既望，就都给你了。”
崔二十二呆愣愣的碰过银饼子，喃喃道：“我…弟弟？”
管事儿看不得崔二十二的呆样子，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你这家伙，愣什么楞，还不快收好？怪不得叫愣子。”
“哦…好。”崔二十二把银饼子放进褡裢里，银饼子不少，三块银饼子成色很好，估计有十几两，都是韩佸跟王祺然的那个傻儿子王莼喝花酒的时候行酒令赢来的。
管事儿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也递给崔二十二道：“这是你弟弟给你的信，愣子你要是不识字的话，老叔我可以念给你听。”
这一会崔二十二却没有再楞，赶忙接住了管事儿手里的信道：“谢谢老叔，不用了，我识字。”
管事儿皱皱眉头：“你识字儿？你弟弟知书达理看起来是个好人，能拿这么些银饼子想必家中也还算富裕，你又识字…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们的商队？”
崔二十二这时候才终于动一动他那本来聪明绝伦的脑袋，猜测韩佸应该早就考虑到现在带的情况了，问题可能就出在他手中的信里，于是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道：“老叔你别着急，我看完信就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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