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冷光

整一个下午,  韩佸都骑着马跟在蒋将军的马屁股后面，这个姓蒋在哥舒曜面前笑的和善，一回到自己的军中就黑着一张脸,  一个下午都没有跟韩佸说两句话,  晚上扎营的时候又勒令韩佸跟九个士兵住在同一个营帐里,  还必须要上去跟士兵一起扎营。

        比不上韩佸骑马,  这些士兵们都是步行，累得动都不想动更不用说洗衣服洗脚了,  扎好了营帐韩佸还没有来得及走进去,  这群夯货冲进去把鞋一脱,  得，韩佸一晚上立刻就放弃了进去的想法。。

        出门把马从马厩里牵出来,  天色已经黑透了,  凉风一阵一阵的吹着，也不知道是蝈蝈还是蛐蛐在草丛里叫个不停,  天上的星子眨着眼睛，韩佸骑上马，顾不得大腿根子上的疼痛，信马奔到辎重营,  灌了一肚子秋风。

        裴度这时候早已经修整好了，正坐在案几后面,  握着笔不知道勾画什么,  见韩佸来了,  也只是抬头看看,  笑笑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还穿着盔甲？唔…看起来勇猛不少啊。”

        “呵呵呵…”韩佸没好气的对裴度笑了两声道，“我回来是回来了，可是一会儿马上还得走。”

        听到韩佸这样说，裴度才停下笔抬头看着韩佸，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有公务要处理？军中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再过半个时辰，没有哥舒曜的手令军官们就不能在军营里逛了，韩佸来的时候已经看好了一个小水沟，还打算回去的路上找点水洗洗澡，这会儿连坐下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一边把他的东西随便团起来打包，一边对裴度说：“公务多不多我不知道，节帅现在把我派到前军去了，跟着一个姓蒋的将军学东西，以后地图的事情就交给你一个人了，这几天我把测经度的方法也差不多都交给你了，你画方作图就好，遇到问题再找我，以后你在营地里的时候，我每两天过你这里来一趟。”

        裴度皱着了眉头站起了身，把韩佸团成团的衣服从包裹里拿出来叠好：“你要搬过去住？”

        提起这个韩佸就生气，他把装直尺三角板量角器的木盒子放在案几上留给裴度，又抓起几支笔几块墨一个砚台装到一个大一点的木盒里道：“是啊，那个天杀的蒋老头，平常看起来挺和蔼的，今天一下午跟我说的话愣是不超过三句，晚上给我的猪食也是稀稀的一碗，我以后要是个子长不高去全都得怪他，晚寝更可怕，他竟然让我跟九个大头兵睡在一个帐篷里，那味道逼我的根本进不了门…”

        裴度把韩佸手里的木盒接过去，和韩佸从洛阳带出来的果脯放在一起，给包裹打上结递给韩佸：“看来节帅确实很器重你，十二郎，你可得跟着蒋将军好好学。”

        韩佸把包裹搭在肩上，拍拍身上的甲片道：“器重我个鬼，将士们穿的都是铁甲，单到我了，姓蒋的给了我一身竹甲，就甲片上刷了点漆，这东西真到战场上能挡箭才怪呢。”

        “大唐甲胄最轻的也得有三十斤，十二郎你年纪太小了，估计穿不了。”裴度不以为意。

        “唉…”韩佸叹了一口气，低头把从韩愈那里拿来的青铜前重新系在腰上，刚出发的时候他以为哥舒曜会让他分管军纪，所以带了一天的剑，后来发现原来他在军中还是一个闲人，就把剑取下了，没想到现在不过过去了一天，剑就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腰间。

        他现在不仅要管军纪了，看起来哥舒曜说不定还有让他领兵的打算，要不然那个姓蒋的老家伙怎么会让他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呢，王侪那家伙可是自己单独住一间。

        裴度在韩佸的肩头拍了拍：“好啦，不用再跟我抱怨了，你拿起剑的时候不是就已经知道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了吗？哥舒子明节下不想让你跟贾留守牵扯的过深也是有道理的，贾留守这个人…能耐是有，但是太小心翼翼太保守，我打算考春闱帮他做事就算了，你一个将来要带兵的人跟他牵扯的多了可免不得要受一些影响，跟着蒋将军好啊，我刚在军中呆了几天就已经听说过这位将军的大名了，说是其擅长围剿攻克，最喜欢奇袭，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不知最喜欢这些吗？单大朗将以前就在他手底下做事。”

        韩佸也是知道这些的，跟裴度说这些只不过是想抱怨一下，如今默默点点头，又抬头跟裴度对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在军中有事情我也不太能帮得上你…不过我想，中立你可能也用不上我帮忙。”

        裴度也点点头，跟韩佸交汇在一起的目光里满是温和的信任。

        韩佸来的时候像是一阵风，走也像是一阵风，路上他停在小水沟旁边脱下衣服洗了个澡，顺手还抓了好几只萤火虫，只露一个洞把眼睛探进去，就能看到没有灯火影响时萤火虫的光亮，虽然只有绿豆大的那么一点点，虽然是冷光，但毕竟是光。

        有了光人才能在黑夜里找到方向。

        乱世里的光，显得格外珍贵，韩佸只有绿豆大的一点点，就已经很满意了。

        是对是错，毕竟有了个方向。

        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湿衣服放在水里漂几下拧干搭在马头上，韩佸上马奔驰到营帐，随手把营帐的帘子绑起来塞，捏着鼻子走了进去。

        帐子里有七个士兵，剩下两个不知道去哪了，他们都还没睡，自顾自的做着事情，谁也不搭理谁，似乎很享受睡前的这一小段安宁的时光，韩佸的进入没能引起他们丝毫的兴趣。

        军队里最底层的士兵连帐篷都没有，能睡在帐篷的干草窝里已经是一种福气了，韩佸勉强坐下享受着这种福气，为他刚才没有把枕头也一并带来懊恼。

        韩佸傍边坐着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嘴上只有薄薄一层青胡子，长得不高也不壮，手里拿着几根草专心致志的摆弄着，眼神里透着痴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摆弄小娘子呢。

        韩佸无聊的紧，觉得年轻士兵看手中草的眼神在某种层度上和二十二有些相似，于是正大光明的观察着年轻士兵的动作，想要看一看这家伙到底在捣鼓什么。

        年轻士兵的手指很灵活，几根草在他手里左右上下像是天上的云彩一样翻动着，韩佸还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儿，几根草就变成了一条窄窄的链子。

        久在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韩佸现在已经闻不见账内的味道了，看着旁边年轻的士兵问道：“兄弟你编这个干嘛？”

        年轻的士兵看了韩佸一眼，没有搭理他，继续手上的动作，里面一个老兵忽然走过来一巴掌盖在了年轻士兵的头上，声音像是破锣：“你个大傻子，老子不过是躺下想了一会儿娘子，你就又在祸害我们的草了，早跟你说过，每个营帐里的干草都是定量的，都被你这样祸害了，那我们以后睡什么？碰上个下雨的天岂不是要睡在泥地里？”

        年轻士兵并不还手，只是把手里的几根草往后卖弄藏了藏。

        账内的其他人这会儿反而都坐起来了，脸上都带着乐呵呵的表情看戏，这种戏码应该经常在帐中发生。

        一巴掌盖完了，骂也骂了，老兵好像还是不解气，又照着年轻士兵方才被他打红的地方盖上一巴掌，还抬腿踢了一脚年轻士兵的屁股，这才喘着气转头对韩佸道：“小子，你是今天刚编进我们伙的吧？你这小白脸的样子能打仗？”

        老兵这句话一出，韩佸心头一凉，姓梁的那家伙竟然把他编进军中了？

        还没等韩佸把事情想清楚，老兵宽大的手掌已经落在他肩膀上了，差点没把韩佸拍趴下。

        老兵一巴掌拍下去，发现韩佸比他想的还要瘦弱，顿时怒了：“就你小子这体格，谁他妈的把你编到我们伙的，老子明儿天一亮就去找他，这要真上了战场，拿你挡箭都嫌廋…”

        韩佸尴尬极了，心想把我编进来的不是哥舒子明就是姓蒋的，别说你想找他，我还想找呢，跟我提前说一声不行吗，刚刚在中立那儿我还洋洋得意的发了一通脾气，以为要得用了呢，谁知道转头就成了小兵一个。

        尴尬归尴尬，韩佸还是忍着肩膀上的疼应扯出一个笑来，对老兵道：“大爷你可别，我挡箭虽然不行，但是脑子非常好用，要不然将军们也不能给了我军籍，让我从一个辅兵变成了府兵啊，别看我廋，这都是以前饿的，今后有了吃的肯定就有力气了。”

        老兵露出惊诧的表情：“你是从辅兵那里过来的？”

        韩佸也不知道他是从哪过来的，想来哥舒曜和姓蒋的都不会跟这些大头兵解释，底层的军官又不会知道他是从哪来的，于是就信口胡诌了一个，他领过辎重营，知道那里的辅兵想要转为府兵非常困难，希望能用这个名头让他以后少挨几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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