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 中唐风云录 > 94.时运不济

94.时运不济


许昌这个地方好啊,  它历史悠久能人辈出,最早可以追溯到夏商周时期,许昌禹州正是中国第一个封建王朝的都城夏邑。

        许昌还是中原有名的粮仓,  东边大片开阔的平原算是熟地肥土,  河南道的城市除了东都洛阳和汴州,  最大最繁华的就是许昌了,  灵地往往也出人杰,颍川、许都自古以来都是人主谋士的佳地。

        许昌这个好地方,  不仅好在物产丰富人才辈出,  还好在地势上,  这座城市三面环山,西北有嵩山山脉,  西部有石人山、白云山、伏牛山等山脉阻隔,  南部有大别山、博山等山脉横亘,只有东部是开阔的平原,  当年一代奸雄曹操曹孟德将西汉的都城从洛阳迁到许昌,借以挟天子令诸侯,就与这里的易守难攻的地势脱不开关系。

        哥舒曜昂着头在营前看着眼前的雄城,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这样一座雄城之下,  他即使已经有了必胜的决心,却还是免不了会叹几口气,  许昌不是襄城,  这里一度是李希烈的大本营,  军资充盈重兵把守,  又有山川之险物产之丰,攻城一战,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攻城战不是遭遇战,没有什么法子可用,器械只是一部分,大部分时候只能能靠士卒们的血肉之躯硬拼,拼胆量拼气魄拼勇猛。

        如果是别的大城市可能并不需要费这么多力气,大城的占地面积大防守趋于也长,往往一鼓而下,像是方面高祖皇帝李渊破长安一样,但是许昌这个地方,三面环山,幸好里面是叛贼,如果城里守城的是朝廷的军队,哥舒曜带着这两万多人连在城门口扎营的胆量都不会有,煌煌之师固守坚城,这里又是有名的粮仓,围个一两年打不下来也是有可能的,哥舒曜麾下的士兵连对这座城形成合围之势都不够。

        天渐渐黑了,秋风在旷野里呜咽着,哥舒曜拒绝了亲卫拿给他的披风,手中提着宝剑开始巡营。

        巡营是将军的职责所在,就像巡视自己山林是猛虎的责任一样,却和老农耕地、商贾赚钱很不一样。

        哥舒曜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世人喜欢把将军比喻成猛虎,他也喜欢这个比喻,一顶顶帐篷在他眼里,就像是山林里的一株株大树。

        打仗会死人,这场大乱如果不尽快平定,死的人一定比打仗还要多,所以,还是死些人赶快把叛乱平定才是真的。

        ……

        温度降得很快,前一段时间还能见到人高马大的士兵光着膀子在训练场上相扑,旁观的士卒们欢呼声能传出好几里地,现在却已经没有谁再这样做了,如果可以的话,士卒们躲在帐篷里都不想出来。

        农夫们可以在没有农活的初冬躲在茅草房里不出去,可是士兵们却不能躲起来,只要时间一到,他们就必须得穿着该死的盔甲出去巡逻放哨站岗。

        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该死的鬼天气,才十月里就已经冷的不像样子了,上好的铁甲穿在身上,不一会儿就把全身的热量都吸走了,人在帐篷外面根本站不住,站着不动一会儿就冻僵了。

        韩佸穿着铁甲跺着脚呵气,心里面暗暗骂着鬼天气。

        这确实是十月,不过已经是今年的第二个十月了,按照阴历今年有两个十月,现在是闰十月,冷的像十一月的三九天也是正常的事情。

        先锋营已经在襄城呆了快三个月了,许昌的战事却还是胶着着,从哥舒曜那里发来的战报上总是说我军和敌军在相互试探,试探着试探着快两个月就过去了,许昌却还是好好的在那里。

        哥舒曜手下的士兵却已经死伤好几千人了,当然敌军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听说节帅识破了敌军的一次夜袭计划,就杀敌五千俘虏八千。

        不过,这两个数字一听就是假的,如果哥舒曜的战果真有这么大,许昌城里的守兵只有不到一万,早就被攻破了。

        哥舒曜现在很着急,李希烈的大部分兵力都被他拖在了许昌,从北方来的曲环和宋毫节度使刘洽帅兵三万安定了宁陵,又解了陈州之围,最近还在陈州城西杀了叛军三万五千人,生擒了李希烈的得力部下翟崇晖,听说他们马上就打算去攻打汴州了。

        提到这个韩佸就不得佩服这些大帅们了,一个比一个敢说,李希烈一共才多少部下,一场仗就敢说杀了三万五千人。

        哥舒曜如果动作还是这么慢,估计还没有等他把许昌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别人就已经把李希烈砍死了。

        谁先攻入汴州砍死李希烈,谁就能拿到这次大战的首功,就算是不为自己想,也为手下的将士想不是,赏赐当然是越多越好。

        哥舒曜如果在刘洽和曲环马下汴州之后还不能攻下许昌,那他说不定不仅无功还会有过,人家两座城都打下来了,你一个许昌还拿不下,这就说不过去了,那些文官们才不会管许昌有多难打,抑或者哥舒曜牵制了多少敌军,他们只知你作战不利,圣人就是文官的头头,他也会这么觉得。

        一个武将,作战不利的大帽子一旦扣下来,这辈子的功劳也就到头了。

        韩佸在外面冻得直跺脚,士卒们当然不可能还呆在帐篷里享受,他们的脚步声跺得比韩佸更响。

        他们在跑步。

        今年天太冷了,前一段时间军备还充足,最近许昌陷入胶着以后,哥舒曜拨给给先锋营的物资一次比一次少,现在除了作战所需,已经不够先锋营的士兵们训练消耗了,士兵们倒是愿意仍然在室外热火朝天光着膀子相扑,但是在发现有士兵因风寒而死去之后,韩佸就下令禁止了这项训练,仅仅是为了消耗士卒们没有地方发泄的精力就死人,实在是不值得。

        相扑是不能进行了,没马没箭骑射也没办法练习,但是跑步总归是可以的,于是巡逻这项苦差使成了士兵们每天争抢着去干的美差,因为没有巡视任务的士卒们每天都要像傻子一样,围着大营一圈一圈的跑,总没个停下来的时候,跑的慢了还不行。

        不快点跑不行啊,窦将军和他的亲卫队骑着马在后面拎着鞭子呢,谁慢就愁谁,当然被抽的人里面不包括文官韩孔目。

        对于韩佸的这个举措,窦阳秋是大力支持的,他早就看手底下这群无所事事的士兵不顺眼了,但宣石榴却叫苦不迭。

        士兵们以前在营帐里捉虱子也好,睡觉也好,运动量没有那么大,吃饭也就吃不太多,现在天本来就冷,再加上运动量加大,一个人能吃以前两个人的饭都是钱的,就这还说吃不饱,要不是宣石榴这个土财主就在军中,窦阳秋手底下的兵早八百辈字便喝西北风去了。

        韩佸穿着厚厚的冬衣、冬衣外面套着盔甲跟在队伍的最后,喘着粗气勉强跑了两刻钟,便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那些杀才们趁机领先了他好几圈。

        窦阳秋骑在马上,看着韩佸坐在地上喘气,大笑三声道:“韩孔目,你这可不行啊,这要是真上阵杀敌了,鼓敲响之后你根本就没有力气冲锋,我之前就觉得你太瘦弱了些,没想到你竟然这么……”

        “我是个文官,我去冲锋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呢?”不管窦阳秋说什么,韩佸现在都不会立刻站起来跑步,他对他自己已经很满意了,“再说了,我身上穿的这身盔甲足足有三十斤,穿着这东谁还跑得动?”

        “军中将士,披甲是基本功,韩孔目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可是上好的明光铠,我们先锋营也不多……搁在你身上真是浪费了!”窦阳秋笑着道,好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和韩佸的关系也没有以前那么剑拔弩张了,有时候也可以开开玩笑。

        韩佸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窦阳秋,说实话,他对这身他现在身上的这身盔甲一点都不满意,这铠甲明明给身体的保护有限,却笨重极了,也就是个样子货而已。

        不过韩佸也知道,这确实已经是先锋营中最好的铠甲了,窦阳秋身上穿得也是这种,韩佸身上的这一套还是宣石榴特意给特弄来的,说是他运气一向不太好,怕战场上的流矢要了他的小命。

        韩佸在他们攻下襄城之后的第二天就收到了这幅盔甲,却直到最近才能把这副盔甲穿到身上,三十斤啊,他刚开始的时候拎都拎不动,现在已经能穿在身上跑两刻钟了,谁再说他不努力、他瘦弱他就跟谁急,他现在比三个月前刚从东都出来的时候起码重了二十斤,整天风吹日晒生生把一个瘦弱少年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军中少年,任谁也不能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除了最开始刚打完仗的十几天,韩佸在襄城的日子过得还算是愉快,天还没有那么冷的时候,窦阳秋有时候会带他上山逮兔子撵山鸡,他也和宣石榴在小河里游过几次船,现在,他的好日子终于快要结束了。

        先锋营里普通的士卒们还不知道,韩佸可是清楚的很,窦阳秋昨天就收到了哥舒曜的军令,要求屯在襄城的先锋营明日启程到许昌作战,襄城不留一兵一卒。

        宣石榴这会儿应该已经随着辎重营出发了,韩佸在地上坐了一小会儿,身上的温度就被跑步时出的汗和铁甲带走了,他打了个寒噤,站起来又跟在了士卒们后面,撒开腿继续跑。

        不努力不行啊,虽然他对自己的进步很满意,但是找遍整个军营里根本就找不出比他更弱鸡的人来,哥舒曜在襄城和守将僵持了一个多月了,战况可想而知,短时时间内韩佸想练成武功高手是不可能的了,那跑快一点儿总行吧?

        韩佸才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战场上,他才十五岁,以后的时间还很长,他能做的事情还很多。

        窦阳秋瞥见韩佸从地上爬起来,又跟在了他的马屁股后面,才总算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此去许昌,他窦阳秋担心自己,也不担心宣石榴,更不但信手下的百战老兵们,担心的人唯有韩佸一个。这个少年实在是过分的善良,也过分的柔弱了一点,许昌现在的战况并不十分乐观,先锋营赶到许昌之后连修整的时间都不一定会有,实在有些凶险。

        ……

        孙老丈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本来就够可怜的了,现在在他五十岁上又死了唯一的孙儿。

        他和孙儿本来是许都周围小村里的农民,这些年总是打仗,官家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高,地里粮食的产量却不见有变化,他自己省吃俭用,掏过老鼠洞也扒过老鸹窝,一个人好不容易把孙儿拉扯大,眼看着孙儿上了十岁能在地里给他帮些忙了,顷刻间破家的祸事便降临在他们爷俩的头上。

        他们被大军强行拉去做了辅兵,说是辅兵,过得就他娘的是奴兵的日子。

        孙老丈年轻的时候也是当过辅兵,打安禄山的时候他给大军运过粮食,甚至还得过三转的军功,要不然阿耶早死的他也娶不上娘子。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怕死也不怕累,只想着赶紧帮着圣人把狗日的叛军杀完,这样大唐就可以再回到以前歌舞升平的年代了。

        但是孙老丈没有想到,叛军是杀不完的,安禄山死了还有他的儿子安庆绪,安庆绪死了还有史思明,史思明死了还有别的节度使,圣人回了长安城,仗越打越反而越大,这时候他早已从辅兵变成了府兵,可他却慢慢厌倦了战争,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军伍,因为不到退伍的年纪,狗日的司马硬是把他的战功减到三转,本来他有九转的战功,完全够到城里当个捕快了。

        当不成捕快就当不成吧,孙老丈惜福,这么多年仗打下来他也攒了点儿家底,回老家起了三家茅草房,买了几十亩好地,又娶了邻村的一个寡妇,原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谁知道他那个丑老婆三十岁上便得病死了。

        老婆死了,有儿子在孙老丈也没有多想,只顾着埋头苦干,前几年圣人征兵,他们家理应出一口丁,他试了试还能拿得动刀,本来打算自己去,可是他那个儿子孝顺,不忍心看自己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的阿耶上战场,便骑着马去了,谁知道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儿子没有回来,儿媳妇改嫁别人孙老丈没有阻拦,几十年辛辛苦苦老天只留下一个孙儿给他。

        幸好孙儿已经过了哺乳的年纪,孙老丈累死累活像以前养儿子一样养大了孙子,以为孙子就是他的指望他的未来,没想打现在孙子也死了。

        孙子也死了,孙老丈已经不想活了,眼看着敌人从城墙上扔下来一块人脑袋大的石头也不躲,自从他看见孙儿被敌人乱箭射死之后,他便没打算再活下去。

        孙老丈以前打过不少仗,其中的攻城战也不少,这么大一块石头照着他砸下来,他确定自己是活不了了,但是如果不砸到脑袋的话,估计也不会立刻死去,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被人和马踩上好些脚,才会慢慢的断气。

        孙老丈觉得他已经死了,他闭着眼什么都不看,战场上的喊杀声也渐渐离他远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疼,人死的时候难道不会疼吗,那块石头明明那么大,难道是假的?

        石头当然不是假的,只是没有落到孙老丈身上而已,韩偌举着一把八尺长的马槊,即使没有骑马,气势也是凛人的。

        攻城战傻子才会骑着马爬城墙呢。

        一马槊把脑袋大的石头挑开,韩偌不耐烦的看着那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的老头,气不打一处来,大骂道:“傻站着干嘛呢?找死啊?”

        原来地府里的鬼差也会骂人,说的还是河南话,孙老丈心想,想着他慢慢的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还在战场上,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正拿着一把硕大的马槊站在他面前,满脸凶恶。

        战场上院子救别人命的人,即使脸上的表情再吓人,那也是一个好人。

        孙老丈顿时打了个激灵,城墙上有箭朝他射过去都不知道躲。

        既然刚才已经救过一回了,也不差现在这一根箭,韩偌大喝一声挥舞这马塑挑飞了羽箭,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的横刀甩到孙老丈手里:“你是谁手底下的兵?手里连武器都没有是不是打算逃跑?今儿个你幸亏是碰上小爷我了,念你年纪大了,我就不告诉你的上官了,快拿着刀往上冲,被军法官看见非斩了你的脑袋不可。”

        孙老丈呆呆的看着手里的刀,下意思的就跟着韩偌往前走。

        前面就是城墙了。

        许昌城不亏坚城之名,巨大的攻城凿都很难再城墙上留下痕迹,即使哥舒曜大军中的投石机一刻不停的把大石头投到城里去,城墙上的防御也没有放松片刻。

        哥舒曜的云梯在前几次的较量中已经被炮灰烧毁了,现在往上爬,就只能靠在城墙上钉得并不稳固的攻城凿。

        孙老丈孙儿的尸体还歪在城墙下,他十一岁的孙儿也是个好孩子,听说军中先登上城墙的军卒不管是谁都会得到巨大的奖赏,今天上了战场之后大喊着他要登上城墙拿到将军的赏赐,以后要让爷爷每天都有蒸饼吃,便推开一直保护他的孙老汉固执的顺着城墙往上爬,终于被城墙上守兵的大石头砸中,死在了城墙下。

        孙老汉正看着孙儿的尸体伤心了,恍然回神发现刚才救了他两次的少年也开始顺着并不稳固的攻城凿往上爬了,手中一根马槊舞的密不透风。

        “你干什么去?”孙老汉想都没想就大叫道,“城墙太高了,你爬不上去的,别…别白费性命了!”

        这些话孙老汉本来该说给他孙儿听的,但是他的孙儿只是个小少年,刚开始往上,还没爬几步就没了性命,他甚至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这会儿对着一个陌生的少年,他终于把这些话终于软绵绵的说出来了。

        河南道的人都这样啊,在家里横,对别人好,出了名的好面子。

        这个少年一看就和他们祖孙两个不一样,身上盔甲闪着亮光,手里的马槊也不是好相与的,估计是军中哪位将军的子侄,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这种险去求富贵。

        “谁说我爬不上去!”韩偌头都不回,“您年纪大了,就在底下歇着吧,我今天还非上去不可了,我娘子还在家里等着我拿战功和赏赐呢!”

        说着,韩偌便已经又往上爬了不少,他手脚敏捷,眼看着便爬到了城墙的一半高。

        受到韩偌的激励,别的士兵也开始勇猛的朝敌军发起攻击,一时间城头上的箭矢如雨一般落在人的头顶上,很多士兵都中了箭,流着血摔到了城墙底下,只有韩偌和少数几个人还在艰难的往上爬。

        哥舒曜看到士兵的悍勇,立刻下令擂鼓助威,马上又有一队士兵补上了方才跌在城墙根上的那些人的空缺,奋力想要爬上城头。

        这已经是哥舒曜今天第二次擂鼓了,再没有人能攻上城头,他就会鸣金收兵。

        城墙上的守兵又开始往下扔大石头了,韩偌艰难的单手持马槊把石头挑走,不料马槊被石头震动,竟脱手落在了地上。

        韩偌的背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胳膊上也有两根箭羽,现在又失去了武器,他咬着牙不甘心的往城头上看去,再有两丈高,他便可以翻上城头了。

        一狠心,韩偌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来叼在嘴里,不顾守兵们的攻击,用最快的速度往上爬,失血过多让他有些眩晕。

        站在城墙上的士兵拿着□□想要捅他,韩偌双手抓住枪头一使劲儿,就把士兵拉下了城墙,趁楼上的守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窜上了城墙。

        哥舒曜带人攻城数日,以前也曾经有人爬上了城墙,不过最后都被城墙上的守兵用□□捅成筛子又扔了下去,韩偌不想成为筛子,所以他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拿出这半辈子最大的力气,又左右跳动着,努力跟所有的敌人都保持安全距离。

        有人爬上了城头,哥舒曜没有再擂鼓,而是亲自又带了两千人向许昌城发起进攻。

        哥舒曜是将军,箭法很好,所以眼力也很好,他认出了第一个爬上城头的人是韩偌,全然哥舒曜很想让韩偌死在城头上,好把梨花再嫁给单大,但是他还是没有耽误哪怕一个眨眼的时间,战机不容有失,他死在许昌城下的部下已经够多了,他现在只想把城里的守兵全都砍了,或者……活埋也不错。

        许昌城终于破了,在无数人期待的目光中,哥舒曜的士兵进入城中,像野蛮人一样把城中原本的守军全都杀死,投降的捆在一边,大军在之前一个月的时间里积攒了太多的怒火,那怒火足以把许昌城里所有活着的东西杀死。

        许昌城里的百姓也遭了秧,李希烈刚来的时候已经洗劫过他们一次了,哥舒曜的大军攻过来,他们又被城中守军洗劫了一次,等轮到哥舒曜手下士卒的时候,铜钱没有,银子没有,连美貌的小娘子也没有,只剩下一条没有谁在乎的贱命了。

        而后很快,贱命也不是他们的了,被一个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轻松夺取。

        韩偌看不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事实上当城墙上到处都是哥舒曜的士兵、城真正破了的时候,他就已经晕过去了,晕过去之前满心都是对梨花的思念和愧疚,他以为晕倒在敌人堆里的他死定了。

        孙老丈拿着韩偌的马塑,捅死了那个想用□□划破韩偌肚子的人,然后拉着他躲到城楼上的瞭望台里,韩偌这才活了下来。

        瞭望台很高,所以孙老丈目睹了哥舒曜的士兵郡城之后许昌城的混乱,那一刻他的心头有浓浓的恐惧涌起,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贼老天为什么一点儿活路也不给他们这些可怜人。

        进城的这些就是圣人手底下的大军吗?同样的烧杀抢掠,和叛军有什么区别呢?

        对了,他想起来了,本质上来说是没有区别的,都是节度使手底下的一群疯狗,只会对他们这些老老实实的百姓龇牙,碰到老虎狮子甚至是野狼的时候都只能躲着走。

        许昌城破了,不管是谁攻下了城池,对这个城池本身来说都是偌大的伤害,这个伤害不仅体现在破了很多口子的城墙上,也记在城中所有百姓的心里,他们妻子儿女流的血让他们日日夜夜不敢忘记。

        韩佸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运气了,说好了进军许昌,结果刚出发半天,就收到消息说节帅已经攻破了许昌,窦阳秋这几天,天天说许昌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们的话这就算是放屁了。

        许昌城破了,可是许昌还是要去的,哥舒曜的下一个目标是汴州,从襄城去汴州必定得经过许昌。

        韩佸虽然没有跟着哥舒曜的主力军走,但是他手头上的军报也不少,全靠王侪那个家伙仗义,他看到的军报,只要不是需要保密的,都会给韩佸抄上一份送来,所以韩佸知道在他们的东边还有两个节度使的联军,等着和哥舒曜抢李希烈的人头,甚至他们还是哥舒曜自己写信请过来的。

        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韩佸也是想过的,他觉得应该由另外两个节度使把李希烈从汴州打出来,李希烈失去了汴州,则必定会回他的老窝蔡州,许昌正卡在汴州和蔡州的中间,哥舒曜完全可以稳坐钓鱼台在许昌等着痛打落水狗,顺便修整一下久战的疲兵。

        不过,哥舒曜会不会这么想韩佸就不知道了,毕竟他只是个毛头小子,哥舒曜却是久战的将军,毛头小子和老将的想法难免不同。

        哥舒曜虽然在满朝衮衮诸公中还不算是老,韩佸窃以为他已经算是只狐狸了,当然韩佸一共也就只见过两个大官,一个是哥舒曜一个是贾耽,没有一个是傻子。

        相比哥舒曜,韩佸还是更关心他的那些朋友们。

        裴度以前每两天都会给韩佸送一封信来,最近韩佸却已经有七八天没有收到他的信了,也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算算时间武元衡应该已经到长安了,这一年已经快到结尾,韩佸成天在军营里混,也不知道圣人到底开没开恩科,武元衡有没有把沈媪卖出一个好价钱。

        如果顺利的话,崔二十二也应该早就到了蔡州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信讯全无,连封信都没有,要说是因为韩佸随着大军到处乱窜才没有收到他的信吧,可是韩佸专门问过韩愈,韩愈那里也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崔二十二的消息,甚至韩愈还在韩佸的催促下专门去问了洛阳王氏,也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韩愈倒是好好的,信也照常到,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现在竟然和洛阳尚书省的右丞郭昢成了好朋友,以郭昢那个奇怪的不见阳光的性子,讲道理不太可能跟韩愈那样的老学究成为朋友的啊。

        想着想着,韩佸忽然感觉面上一凉,抬起头一看,才发现是下雪了,这是建中四年的第一场雪,张牙舞爪地落在了大地上,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正与韩佸等一众人迎头撞上。

        韩佸抬头看天,天色是曛黄的,这场雪势看来不小啊,不知道刚经历过兵灾的百姓,能不能熬过这个分外寒冷的冬天啊。

        韩佸还记得,他随着大军从东都出来的时候,树上还是绿油油的一片,现在天地却已经变成了一片银白,这仗打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天黑了,韩佸窝在帐篷里借着帐篷外的雪光给韩愈写信,纸已经废了好几张,却还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给家人的信,能写些什么呢报,喜不报忧受的那些话谁都知道不能相信,可是又不能真的把军旅中的艰苦摊开给他们看,韩佸怕韩愈担心。

        韩佸离开东都的时候,曾说过一定会赶回去跟韩愈一起过年节,现在他却根本确定不了了能不能回去,所以这封信就更让他伤脑筋。

        战火燃起来容易,熄灭难,明明现在李希烈已经是条死狗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放过他,所有的将军都想要把他敲骨吸髓的吃干净,生怕自己的战功不如别人丰厚。

        帘子被人掀动,韩佸知道是宣石榴来了。

        宣石榴本来是带着辎重先走的,可是遇到了大雪大车走不动,于是被窦阳秋和韩佸追了上来,两队人便合在了一起。

        宣石榴每天晚上都要核对一遍物资,就像窦阳秋每天晚上都要数一遍营帐,韩佸每天晚上都要带人围着军营转一圈一样。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宣石榴回来的格外晚。

        信是写不成了,韩佸无奈的把笔扔在一边,随口问宣石榴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出什么问题了吗?”

        韩佸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宣石榴还真对他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道:“是出了点小问题。”

        “怎么了?”韩佸翻了个白眼眼看着宣石榴,想不明白凭借着宣石榴的本事,在这不到五千人的先锋营里,还有什么问题是处理不了的。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宣石榴被韩佸的眼神抓的心里毛毛的,“只是一点小问题而已,现在下雪了,我们又没有事先准备足够的柴火,如果雪一直下下去的话,我们的柴火只够用五天了。”

        “五天也不短了,你怕什么?”韩佸耸耸肩,“我不觉得这次的雪能下五天,雪顶多到明天晚上就是极限了。”

        “这个我夜观天象也看出来了,还用你说?”宣石榴瞪了韩佸一眼,“问题出在积雪上,这几天天都挺冷的,估计等闲雪不会轻易融化,还会在地面上呆几天。我们可能得省着点儿用燃料……可是这样的话,这么冷的天,我作为管物资的,肯定得领头少用燃料,少用燃料就不能再营帐里烧炉子了,不能烧炉子,我还有什么活路?”

        宣石榴是江左人,之前的十几年全都是在江左度过的,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冷的天气,今天午后刚见到落雪的时候他开心极了,现在看到垂头丧气的样子韩佸心情愉快。

        “就这么点小事儿,你也拿过来跟我说?”韩佸有些无奈的看着宣石榴,“你不用巡营,你不知道这种天气穿着铠甲在外面逛是什么滋味,我晚上绕着大营转了一圈,整个人都快冻僵了,不过只没有炉子而已,你至于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当然至于。”宣石榴嘿嘿一笑,“我没有炉子,可是有一个人有啊?”

        “谁?”韩佸皱着眉头,“整个大军都在节省燃料的时候,我看是谁还点炉子,我手里的刀也不知吃素的!”

        韩佸用蒋将军的刀砍死了蒋将军之后,蒋将军的那把刀就成了他的,他后来还又用那把刀砍死了几个违反军纪的士卒,用顺手了就不想换武器,于是他便把韩愈给他的那把剑小心安置在了行囊里,准备回去之后还给韩愈。

        剑乃君子礼器,说到底不适合杀人。

        韩佸的这种做法快把军中的士卒们吓疯了,用别人的刀杀死了别人,还理直气壮的吞了人家的兵刃,这实在不是厚道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宣石榴走到韩佸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谁?当然是你啊。”

        “我?”韩佸一脸疑惑的在营帐里四下张望,确定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帐篷里连个暖炉的毛都没有之后对宣石榴道,“怎么跟我扯上关系了,我老老实实呆在帐篷里,从来没有管你要过炉子啊。”

        “嘿嘿嘿…”宣石榴奸笑了几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韩孔目身子骨弱,染上了风寒,宣参军看韩孔目可怜,特地给了他一个炉子。”

        “我好好的,你可别瞎说,风寒是能死人的知道不知道?”韩佸照着宣石榴的胸口给了他一拳,宣石榴狼狈的后退了几步。

        以前的韩佸绝对不可能给宣石榴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从这一拳的力道上来看,韩佸这几个月确实强壮了很多。

        “十二郎啊,你就当可可怜可怜我吧,你老家在河阳,跟这里的气候差不多,我可是从树不落叶的江左来的,又为着军中才不能用炉子,要不然我在屋里点一百个炉子谁有能说我不个不字……”

        “你想怎样?把我丢出去冻出风寒来?”韩佸一脸警惕,宣石榴竟然开始装可怜了,不得了了。

        “不不不…不用。”宣石榴的手摆的就像是青楼招徕顾客的女子的腰带一样,“你只要最近几天别老在在营中溜达就行了,你什么时候也成了崔二十二的榆木脑袋,还丢出去冻,装病不就行了吗——我们俩最近几天就住在一起好了。”

        “行…行吧。”韩佸挠头,他能感觉到军中的燃料根本就没有缺到这种程度,却不知道为何宣石榴要玩儿这么一招。

        宣石榴也是没有办法,襄城和许昌本来就离着很近,他们马上就要进入道许昌的范围了,没有办法把外面的人清理干净,遮掩事实,所以只能尽量让韩佸少出门了。

        许昌的地界上啊,现在状若地狱。

        韩佸这个人,看似冷血,其实比谁都容易心软,他们现在正是和哥舒曜绑在一辆战车上的时候,怎么都不能翻脸,所以韩佸还是不要知道哥舒曜都在许昌干了什么的好了。

        真正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男人都被强行征去当辅兵了,转眼间士卒们便又回头祸害了老弱病残,宣石榴之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放着哥舒曜这么个大将军没有人去依附,这时候才知道,恐怕是都被个哥舒曜这不讲究的劲儿恶心走了。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哥舒曜在洛阳的时候把部下约束的再严不过了,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一起事故啊。

        不管怎么样,宣石榴现在只想赶快把仗打完,然后把他身上劳什子录事参军的职位给辞了,他以后还是躺在钱堆里睡觉好了,当官实在是在累了,铜臭味儿总比血腥味儿要好一些,还是指望他的朋友们以后能争气,让他背靠大树乘乘凉好了。

        没有人能说清楚哥舒曜为啥要这么做,觉得心寒的不仅仅是宣石榴,还有窦阳秋。

        窦阳秋是个纯粹的武人,他的祖辈窦建德杀了太宗李世民的亲姐姐,所以他们这一脉窦氏被打压了许多年,直到武后在位时,到他们才才好过了一些,他父亲勉强在军中当着个校尉,父亲在军中,他也就随着父亲进了军营。

        窦阳秋杀过许多人,早就知道只要是战争就没有正义和邪恶之分,但是他现在还是觉得烦闷。

        任谁见了一家人被捆在树上活活用刀砍死都会烦闷的,何况砍死人的还是代表着正义的朝廷的军队。


  https://www.llngdlanksw8.cc/75/75728/20553224.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l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l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