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总有一天
天津桥两岸尽皆繁华地, 不适合游泳,六人在酒楼上用完饭就上了一艘王莼提前订好的画舫,一路往西边人少的地方漂去。
天津桥是连通东都皇城和洛河以南诸坊的要道, 正对着皇城的正门, 往东去是坊市, 往西去河北岸是上阳宫, 河南岸是小山丘和荒地。
岸边的垂柳枝叶上是方生的新芽,绿油油的惹人喜欢, 三两只燕子叽叽喳喳的站在树杈上, 唱着草绿色的曲子, 催着懒洋洋伸着懒腰的草芽儿盖住了大地裸露一冬的胸膛。
船行的离河岸不远不近,韩佸从案几上的小碟里随手拿出一块硬邦邦叫不上名字的糕点, 使巧劲儿扔到岸边, 果然惊飞了一树的鸟儿。
裴度和韩愈看着韩佸的傻样子,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宣石榴和王莼觉得很有意思,也开始从碟子里拿糕点往岸边扔。
只是,这一次,惊动的可不只是鸟了, 许许多多躲在树丛里的乞丐像秃鹫一样冲出来,争抢着几块斑驳着黄土、指印、甚至不知道谁的齿痕的石头一样的糕点。
这里山清水秀, 离东都城不远但是少有人来, 许多城里的乞丐们便聚居在的附近, 白天进城乞讨, 晚上窝在草窝子里瑟瑟发抖。
有胆子大一些的,抖着精神住在上阳宫外围破败的瓦舍里,宫墙上朱红的漆料早已斑驳殆尽,立柱倾颓,横梁腐断,对他们来说住起来和山上的破庙区别也不大,于是晚上的时候和着上阳宫外的凉风,肚子里装满了凉水、一晃一响的乞丐们围在一起,骨子里世世辈辈流传下来的对皇权的恐惧便陡然消失了。
上阳宫是皇帝的宫殿呵,可和山上的小破庙区别也不大,下雨漏雨刮风漏风,他们住在皇帝的行宫里,过的便也不是皇帝的日子吗?
皇帝住的地方和乞丐区别不大,说不定也和乞丐一样吃不饱肚子,那皇帝和乞丐还有什么区别呢?
王莼被乞丐们败坏了兴致,不由得咒骂了几声:“这些该瘟的下等人,不知道上巳节这天,许多城里的贵人们会来这里戏水玩乐吗?怎么还没眼色的在这里坏人心情!”
看着岸上的乞丐争抢小块糕点,乃至于把糕点吞下的乞丐被众乞丐围攻,韩愈心头郁郁,有一股气顶在胸口,出也不是忍也不是,王莼正撞在了韩愈的气头上,做个出气筒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谁是下等人?”韩愈松开背在身后的手,转过身看着王莼,眸中似有刀光剑影。
王莼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眨了眨眼道:“当然是岸上的那些乞丐了,蓬头垢面赤身裸体,为了一口吃的不顾羞耻!”
“呵呵…呵呵呵…”韩愈怒极反笑,眼神更锋利了些。
韩佸本来正打算悄悄拍拍王莼,提醒他不要乱说话,这时候却默默收回了手,王莼不重要,他的说法也确实无理又冷血,干脆留给季父出气好了,免得季父气坏了身子。
宣石榴本来正笑着,听到韩愈的笑声,脸上的表情顿时消融了,他往韩佸那边看去,发现韩佸和裴度低着头在嘀咕着什么,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王莼即将遭受什么似的。
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宣石榴拉着韩虎头往后退了两步,他可还记得去年王莼是被谁打断了腿扔在一艘着了火的船上的,韩愈和韩佸都姓韩,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韩愈这回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王莼。
“《论语》里有一段说到子贡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以孔圣人的大才,尚没有提到德行,敢问王小郎君,吃不饱饭的乞丐……可担得起你一句‘羞耻’?”
完了,韩佸心想,都提到《论语》了,这回季父是真的生气了。
裴度轻声问:“你季父总是会这样吗?用《论语》跟别人理论?”
“也不总是。”韩佸无奈道,“我季父一直认为不管是佛家还是道家,都是些坐井观天的市井之徒,只有儒家才能经纶世务、治国平天下,因为按照道家和儒家的路子走下去,即使到了最高境界至人神人,也不过是有体无用的土偶木梗罢了——所以,中立你要知道,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1】”
正常人这时候都能看出来韩愈生气了,可是王莼是谁啊,他可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洋洋得意道:“是这样没错,可是你看乞丐们抢糕点的时候凶猛的样子,可见都是身强体壮的,如此却不能给找到生计,懒汉无疑!孟子还说过呢:‘无羞恶之心,非人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又当如何?”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是非之心,义之端也。”韩愈的神色平静了一些,接着说,“是我不对,我太高估你了,原来你是一个没有仁心没有智慧的下等人,怪不得我听说王良材总是很忧虑。”
“你!”王莼有些生气,但是注意到韩愈按在佩剑上的手,他生气归生气,也不敢多再说什么了,他知道如果他真和韩愈发生冲突的话,现在船上的人,除了一个掌舵的老船工,没有人会帮他。
韩愈勾勾嘴角,不知道要说什么,韩佸见事情有了转机,连忙上去拉住韩愈道:“别跟王小郎君一般见识了,他年纪小又出身富贵不懂事儿,今天就算了吧,岸上的人没有米吃,也不是他的错。”
韩愈这时候已经懒得再看王莼一眼了,对着岸边伸长了脖子往船上看的乞丐们叹了一口气道:“东都富庶,可城郊仅此一处便有如此之多的乞丐,天下百姓的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宣石榴微微一笑道:“按照现在的税法,税赋不是按照产出计算的,而是由朝廷直接定下数目,分别向各地摊牌,各地的税率因此不尽相同,东都比起河南道别的地方是要富裕一点,于是税赋也重。
如果只是这忙也罢了,可是官府又常常置换赋税种类。本来东都产麦与麻,课户丁口也就应该交麦与麻,可他们偏生要收米与丝,以麦麻换米、丝的兑换比例由官府操纵,这一个置换之间,农户们一年的收成就没了,缴不起岁赋者只好把世世辈辈传下来的永业田低价转给免了税的大族,也便失了营生,三两年之后,不为奴便为乞丐。
不过,其实东都的乞丐数量还算是正常。今日是上巳节,城里豪富都来这里耍玩,多有贵妇小娘,易生怜悯,乞丐们闻风而来,平常这里并没有这么多乞丐。”
韩愈惊讶的看了宣石榴一眼:“想不到你还有这么正经的时候,也确实知道点儿东西。”
宣石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嘴硬道:“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我可是宣城有名的青年才俊。”
“这…这样吗?他们以前是庄户?”王莼摸不着头脑,“可是他们没有了田,还可以去做工啊?”
“做什么工?”宣石榴语气中带着讽刺,“你回家去问问你阿耶,看看你们家里会不会要没有卖身契的人做工——他们大都只会种田,除了有些力气,别的事情都做不了。
卖身为奴……可人家本来是好好的农户,但凡争口气的,谁乐意去做奴?奴隶就算是被主人随便打杀了,也无处说理去。”
岸上的乞丐们见船上的贵人并不再往下扔糕点,慢慢的散去了,只剩下少数几个贼心不死的,还伸长脖子等着。
王莼哑然,家里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插过手,宣石榴的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裴度眯着眼,目光流离在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往前走了两步道:“好了,我们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是税法还是吏治,都是我们无法企及的东西,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韩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艰难地把目光从河岸上衣衫褴褛的乞丐们身上移开,压低了声音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要怎么样,他却又说不清楚了。
韩佸笑笑对众人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裴度也笑了,那一天会有的,只是这些人或许等不到了。
……
乞丐们也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单大看着他的两个兄弟把一串又一串的铜钱发给成队的乞丐。
这些瘦骨嶙峋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只要给他们一点点报酬,让他们能给他们同样可怜的家人留下一串数量不多的铜钱,他们就能为任何人卖命。
当最后一串铜钱也发完之后,又有几个人抬着箩筐从单大身后走了出来,箩筐里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麦香味儿的蒸饼。
乞丐们的鼻翼翕动,口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单大慷慨的把蒸饼赏赐给了乞丐们,面带微笑。
已经是黄昏时候了,西边的天空上有颜色艳丽张扬的火烧云,这预示着明天会是一个晴天。
可是今天晚上会不会有雷霆闪现就不好说了。
单大把他两个发完铜钱的兄弟打发走,打算带着乞丐们一起,奔赴他早已写定的命途。
——就在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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