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故人

“我…”韩愈没有料到韩佸竟然会这么直接的诘问他,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韩佸伸出手做出阻止韩愈继续说些去的手势，挑挑眉毛道：“季父你既然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我解释，那就先不要说好了……先让我来猜猜。

        那家农户伪装的很好,  一家十几口人一头耕牛两头猪,  身上的衣服打着一层有一层的补丁,  小孩子们身上的衣服都是大人衣服改成的,  屋檐底下有蜘蛛网，农具上有磨损的痕迹。这些都跟庄子里别的人家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们的伪装中其实有致命的缺点。”

        “什么缺点？”韩愈好奇地问道。

        “味道。”韩佸看着韩愈道,  “季父,  我们在宣州敬亭山底下住的时候，庄子里也养家畜,  在暑意蒸腾的夏天,  即使是天天浮在河水里的鸭、鹅、鸳鸯，身上也难免会有些味道,  何况那家人养了两头猪呢。”

        韩愈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于是笑道：“那天晚上你提醒我小心那家人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早先曾经跟那些人有过接触,  看出了什么来呢，没想到原来是他们出了纰漏。”

        韩佸摇摇头：“我不知道季父你说的‘那些人’是谁什么人,  我当时只是单纯的怀疑他们可能是盗匪伪装而成,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韩愈勾勾嘴角笑道：“我们明天就要接近蓝田县了,  过了蓝田县就是长安,  京畿之地，哪来的盗匪啊，十二郎你也太小心了点。”

        “出门在外，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韩佸随口解释了一句，又问韩愈道，“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儿呢？”

        韩愈微微勾了勾唇角：“到长安你就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儿，但肯定不是坏事儿。”

        韩佸耸耸肩表示无所谓，拿着《庄子》又重读了一遍《天下篇》，“道术将为天下裂”应该就是那些人身份的题眼，“天下无道”则是提示。

        韩佸思索了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可能是墨家道家或者这两个流派某个分支的传人，他在岭南的道观里曾经见过所谓的太平道的传人，那个白胡子老头没有再收徒弟，送过很多书给他，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韩佸的阿耶韩会师从当世大儒，韩愈又得韩会指点，韩佸觉得韩愈在儒家派系内部可能也算有些身份，所以这些人才愿意借他的口隐晦地显露身份。

        暗自思索了一会儿，韩佸便把手中的书放在了一边儿，他心中已经有了头绪，也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既然韩愈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那他也不必在这上面费太多功夫。

        长安快到了，需要韩佸费心的事情有很多。

        灞桥边上来来往往行人如簇，有人折柳送别，也有旧友重逢执手漫步。

        韩佸等人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开到这里，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人群中。

        只有韩偌一个人注意到了他们站，他已经在如龙的车马中寻觅了许久，才终于寻到了熟悉的面孔。

        韩氏三人才下了马，梨花便急切的从马车里跳出来，她看到韩偌的一瞬间便红了眼，韩偌低头把梨花抱在怀里，口中声声是对韩愈和韩佸的感谢。建功立业的雄心和战场上军营里朝堂上的血与火，在这一刻完美的隐藏在他柔和的眉眼和翘起的嘴角。

        韩偌还是和以前一样，把梨花看得极重啊。

        相逢一笑，情分越深笑意中的悲情就越浓，情到深处往往泪凝于睫，因为这时候相见之后相聚的日子还不能预料，相见之前长长的思念和煎熬却早已在心头留下了细碎的痕迹。悲别离喜相见，悲莫悲兮。

        韩愈但笑不语，韩佸走上去狠狠的撞了一下韩偌的肩膀，挑了挑眉毛道：“许久不见鲁平更强壮了不少啊，如何，见了娘子便没有功夫搭理我和季父了？今日天色大好故人相逢，喝酒去？”

        韩偌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抱着梨花铁塔一般立在地上，韩佸的撞击根本没能让他哪怕晃悠一下：“好啊，我请客，十二郎你和族叔随便喝。”

        韩佸嘿嘿笑道：“那行，我们不醉不归。”

        韩偌点点头：“好啊，我很久没有好好喝过酒了。”

        梨花这会儿情绪稳定了不少，娇羞着从韩偌怀里钻出来，脸上浮着两朵红云，神采飞扬之间倒也不显小女儿的怯懦。

        “走吧。”韩偌招呼韩佸和韩愈，“我早已安排老孙在城中酒楼定好了位置。”

        一行人于是闲聊着往长安城中去了，这座千年古城静静的敞开胸怀，迎四方往来，岑寂不言。

        喝完了酒，韩偌带着梨花去了他在城边上租下的小院子，韩佸韩愈韩湘则住进了老孙提前订好的逆旅，预备第二天上午去吏部和兵部交过调签之后，一起去拜见邀请他们道长安来的族人韩弇，最好能在韩弇住处附近买到一个小院子。

        长安居大不易，尤其体现在长安的地价上，这里随便一个小院子，轻易便能废去寻常十几口农户之家几辈子的花费，如果不是出发之前，韩佸找宣石榴结了他和宣石榴在宣州时合作铺子这几年的利，一向不把钱当前看的宣石榴又额外赠给韩佸数百金，当作他在韩氏叔侄身上的投资的话，韩佸现在无论如何也拿不出买院子的钱。

        韩愈不欲现在就在长安置产，凭他们现在手里的钱，在长安根本买不到好地方的好宅子，而不管是他考科举行卷和士子交往，还是韩佸到兵部任职，都少不了铜板，买不如租，暂时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好。但是既然韩佸想买，在侄子面前一向没有底线的韩愈便什么都没有说。

        长安城和洛阳城给韩佸的感觉很不一样，类似于一线城市和二线城市的区别，一线二线城市城中居民都很多也都很繁华，但是二线城市比起一线，总缺着点自信和大气，多了安逸和柔软。

        上午到吏部和兵部报完到，下午韩佸和韩愈按照韩弇在信里给的地址，慢悠悠地顺着朱雀大街往前走。

        天气很热，青石板铺就的路烤得人脚底板疼，韩愈和韩佸却走得很慢。韩愈看街市边儿上屋檐上脊兽的眼神都带着点儿怀念，引得韩佸也不由得想起了他极小的时候，在长安锦绣堆里的那几年。

        那时候……

        那时候韩会是天下有名的文士，得丞相的赏识，郑氏虽然没有孩子，但是守着韩佸并韩愈，每天和良人同吃同息，脸上的笑意比现在真上不少，闲来无事韩会会把家中两个孩子聚在一起，为他们讲经解道，也会带着韩愈和韩佸到东市乱逛，去西市上看看珍宝。

        韩愈和韩佸谁都没有说话，也任由汗水顺着脸的轮廓滑落沾湿衣襟，就那么静静地行走在长安的街道上。

        他们这一次到长安来，不是新客，而是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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