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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秋天总多事


张延赏从蜀中出发之前,  手里拿的诏书是封他做金紫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结果到了长安之后,圣人又把他的官职升了升,  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变成了尚书左仆射。

        张延赏升官的旨意是直接在大朝会上宣下的,  天子穿着正式的朝服在高处看着他,  他领了旨,拿着玉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心凉了半截。

        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  说起来官位通天德高望重,  但实际上就是闲职,除了天子谁也管不了他们,  但是除了能经常跟天子见面,  他们什么政事都插不上手,这是升官?不!这是闲置!

        下朝之后,  朝堂上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都来恭喜张弘靖升官发财,可不管是那个据说在这件事中做了大手脚,暂时留中李良器攻讦他的奏折、专等到圣人最怀疑他的时候才呈上的给事中崔造,  还是朝堂上的不倒翁陆贽,甚至是太常卿、驸马都尉郭暧,  都嘴里说着恭喜,  却面色平淡,  连一点表面上的尊重都不给他,  只说是因为旱灾的原因笑不出来。

        都是老东西了。

        即使是死了爷娘,该笑也不可能笑不出来的老东西竟然说什么因为担忧旱灾,愁眉苦脸,让他勿怪。

        卸了蜀中的军权到长安来,没有当上宰相就罢了,竟然还要受这等鸟气。

        受了气还不能当场发作,张延赏回到家时脸都憋绿了,等他坐到书房里,拿到家中能人收集来的信息,写了几十篇大字才静下心。

        坐下来好好把所有的事情捋了一遍之后,张延赏心里更不是滋味,仿佛有一口老血梗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实在没有能力强行吐出来。

        张延赏想,他这辈子可能命犯营ji歌女这类下等人,总会因为这些不值得的东西跟人结仇,影响自己的好运道。

        张延赏的儿子张弘靖,跟韩佸成为“知音”是因为平康坊一位叫做绿衣的歌姬,张延赏跟李晟李西平结仇,原是好几年前因为剑南军中一位姓高的营ji。

        张延赏到长安之前,他最出色的的儿子张弘靖,便转去了东都,到东都留守贾耽幕府中去了。

        张弘靖一走,张延赏又貌似失势,于是长安城中的风声又为之一变,之前传张县尉与兵部一小官在平康坊相知相识的故事,却变成了兵部小官与平康坊一歌姬相互爱慕,在那小官去给歌姬赎身的夜里,张延赏之子纨绔子弟张弘靖见歌姬貌美,横插一手,歌姬抵死不从便跳了楼,兵部小官求告无门才写了那么一首诗。

        “落花还似坠楼人”,所谓“坠楼人”的典故,大唐的文人并不陌生。

        先前武周时期,武后的侄子武承嗣看上了乔知之的宠妾媱娘,便专门设局引诱乔知之把媱娘输给他,乔知之悲愤不已,归家之后做了一首写金谷园石崇绿珠往事的诗,使了银子让武承嗣家中奴仆传给媱娘,其中有一句便是“百年离别在高楼”,媱娘看到诗,想起晋时石崇因为不愿意将绿珠送给别人而招来杀身之祸的、绿珠感念,跳下高楼坠楼而死的前事,伤怀身世,跳井而亡。

        一夜大雨之后,娇红香蕊凋零无数,那位与绿珠身世相似的、甚至连名字都有几分像前朝人的歌女、那位坠楼人,便像落花一样凋零了。

        张延赏的父亲在玄宗朝时官至宰相,他生来便什么都有了,他少年时候在长安,平康坊也没有少逛,遇见看得过眼的歌女,随手点来,实在太正常了,至于那歌女是不是有情郎、是不是愿意…一个下等歌女,她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所谓情郎也没有谁不自量力到因为一个歌女,得罪宰相家郎君。

        如今,张延赏自认为他在朝中的地位不算低,他最出色的儿子,当然也应该能像他年少时候一样,在大唐律法允许的范围内,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便是在大唐律法之外的,想做什么也大可去做,只要注意平衡各方势力即可。

        可偏偏碰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就像他当年在蜀中碰到李良器那个贼子一样。

        ……

        中秋节这天,韩佸在长寿坊的宅子里很热闹,不仅有韩佸韩愈韩湘三韩并一个仆人迩奚在,还有二十二带着刘姓宦官、韩偌带着梨花和老孙、甚至于上午便空着手来怎么都不肯回家的李愬和他的闷葫芦仆从。

        十几个人挤在不大的院子里,等到月上中天时分,摆开的两张桌子上摆满了空酒坛。

        二十二已经喝完了一整坛酒了,仍一杯又一杯的饮着,脸不红气不喘。

        李愬喝醉了酒,正在影壁墙后面有些疯癫的舞剑,气势倒还不错,但因着空间的狭小,总有些好笑。

        有梨花在,韩偌不敢喝太多酒,坐在梨花旁边的椅子上,一会儿看看梨花,一会儿看看桌子上的酒坛,傻乐个不停,倒是老孙喝了个够本,一边儿打着咯儿,一边笑眯眯的给李愬鼓掌。

        韩愈虽然不讨厌酒,但到底受不住院子里过于浓郁的酒味儿,早早的便进屋去了,韩湘也随着他去了,两个人估计在读书。

        韩佸坐在二十二旁边,看着二十二一盏接着一盏的饮酒,不说话也不喝酒,只是时不时从桌子上二十二带来的食盒里摸一片凤梨吃。

        又过了一会儿,韩偌和梨花坐马车到武元衡在长安的府上看望沈媪去了;李愬疯够了,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月亮转过邻家的围墙和屋檐跨入银河,二十二才仿佛终于厌烦了杯中之物,放下酒盏抬头看着月亮。

        韩佸把食盒里的最后一片凤梨吃完,也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有些怅然。

        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逝者如斯。

        “我记得当年在宣州时,十二郎你是不是有一个沙门朋友法号叫慧通?”二十二忽然转头看向韩佸问道。

        “是,怎么了?二十二你竟然还记得只和你有一面之缘的慧通,难不成是钦佩慧通和尚的佛法?”

        二十二摇摇头:“我看起来难道像个会信佛教道义的人吗?我只是听说——最近有一个从南边来的大和尚很得圣人的心,法号便叫慧通。”

        “这样吗?”韩佸露出思索的神色,“不过圣人现在怎么还能有心情接见南方来的大和尚呢?不是说圣人斋戒之后,最近一直在一心一意的祈雨吗?”

        “麻烦就在这里,那个慧通大和尚不知道用何种手法得到了圣人的接见,并让圣人相信了他五天之内必将甘霖的预言。”

        “哦?这么说来慧通大和尚得圣人的心,不过是这三两天的事情,而他能不能更得圣人的心,四五天之后便能见分晓?”

        崔二十二点点头:“恐怕是了。”

        韩佸挑挑眉毛:“那预言五日之内必有甘霖的慧通大和尚,有多大年纪?”

        “这我却不知道,不过大和尚的话…怎么也有个五六十岁吧?”

        这一次轮到韩佸摇头了:“不见得,我当年在宣州敬亭山上认识的那个慧通,不到二十岁,便已经以和尚的名头在山上结庐两年了。”

        和尚是佛门贤者的尊号,大和尚更是全天下都没有几个。

        二十二惊讶道:“竟有此事,难道他是佛陀罗汉转世不成?”

        “佛陀罗汉转世肯定不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生而知之的人啊…不过,他很有慧根,佛教向来重视那个。”

        “唉…”二十二叹了一口气,“不管这位慧通大和尚是不是当年宣州的慧通和尚,总之,来者不善啊!”

        韩佸望着月亮赞同道:“多事之秋啊!”

        刘光奇站在二十二身后,目不斜视面带微笑。

        韩佸用胳膊肘碰了碰二十二,二十二有些奇怪的看着他:“嗯?怎么了?”

        韩佸凑到二十二耳边,小声道:“姓刘的宦官如何你心里有点儿谱了吗?试试他如何?”

        二十二点点头。

        韩佸清了清嗓子,又问道:“你这消息是哪里来的?我看李愬李八郎都不见得知道这些。”

        二十二撇撇嘴:“李八郎在长安城里是出了名的没脑子,十二郎你在长安这么久了,难道不知道吗?他能知道什么?”

        “所以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韩佸一手指天,“…你已经在上面安排了人了?不是吧二十二,你什么时候动作这么快了?”

        站在二十二身后的刘光奇老神在在,但笑不语。

        二十二勾勾嘴角:“我自然有自己的路子,你不也……哼哼……方才跟着韩偌的那个老孙,给你了什么?”

        提到这一茬,韩佸无奈的叹了口气,从香囊里摸出一方小小的竹板来,递到二十二手上:“喏,就是这个。”

        二十二觉得有些儿戏,但见韩佸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看看韩佸又看看小竹板,用手指轻轻在竹板上捻了捻,而后眼神中的笑意逐渐淡去,神色也正经起来:“这…这上面刻得是…这是怎么做出来的?这要怎么读出来?”

        这样的小竹板韩佸已经不是第一次收到了,他知道为了美观,这上面的字刻得不深,摩擦得多了,很有可能字迹就模糊了,但是他并没有阻止二十二好奇的摸来摸去,而是无奈的摊摊手道:“这实在是一件麻烦事儿,我跟本不想和给我这东西的那群人交往,二十二你看我把你推荐给他们怎么样?皇室子弟、未来的郡王,有喜欢机括喜欢实验……啊,就是这样!”

        二十二愈发疑惑:“就是怎样?”

        韩佸嘿嘿一笑,把竹板从二十二手里拿回来:“别摸了,再摸就看不清楚了…我先跟他们玩一玩,摸摸他们的底细,如果顺利的话…二十二,等明年你封了王,我介绍个老师给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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