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大梦谁先觉

韩佸刚到城外的时候,  麦穗是青黄色、夹着生的，没想到夏天带着热气的大风呼呼吹了两天之后，现在再看麦子便已经全黄了。

        李宪和李愬从长安城里到城外庄子里来,  本来就是要带着庄子里的庄户们收庄稼。

        按照大唐的规矩,  每年收获的季节,  世家勋贵们家里的男丁都要下地收庄稼,  说到底土地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收粮食收租子才是他们每年最重要的事情。

        西平郡王府上家主李晟出门带兵去了,  李晟的几个年纪大些的儿子又大都在各地做官,  所以麦收的事情便堆到了李宪和李愬身上。

        李愬和李宪下地收麦子的时候,  二十二当然也不能闲着，他也要带着庄子上的庄户们一起收麦子。

        韩佸是客人,  在收庄稼这种神圣的时候,  跟着主人下地显然是不妥的，他自己也并不想顶着大太阳到田里去,  所以他便令人在一条从南向北穿西平郡王和宣城郡王庄子而过的小河边上搭了一个帐子，带着宣城郡王的小书童一起读书。

        帐子的门正对着小河，因邻着小河，吹来的风里带着些罕见清凉水汽,  抚在人脸上凉丝丝的，韩佸躺在帐子里的一把摇椅上,  手里举着一本书,  看到快意处便摇摇椅子,  看到不喜欢的地方,  便把椅子摇得角度更大些。

        白头老居士和小书童则对坐在帐子里离韩佸最远的一处，两人中间摆着一张小几，两人手里都拿着书，老居士讲、小书童听，倒也十分和谐。

        唔…其实帐子里还有一个人，虽然韩佸一直当这个人不存在。

        但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不会打呼噜的。

        韩佸坐直了身体，他的摇椅也顺势停下了摇晃，他皱着眉头，右手执书砸到那个正在打呼噜的人身上：“喂…喂！你要睡回去睡，别耽误我们读圣贤书。”

        王叔文砸了咂嘴，微微侧了侧身，伸手把盖在脸上的书正了正，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然后…然后继续睡。

        “喂！”韩佸怒了，一把把王叔文脸上的书掀落在地上，“这是我的帐子，我不允许你躺在这里睡觉，你还不快出去。”

        老居士和小书童的注意力从书上转移到韩佸和王叔文身上。

        王叔文像是这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看着韩佸，小声嘟囔道：“你看你的话本，我睡我的觉，我又怎么惹着你了…”

        “你说什么！？”韩佸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怒视着王叔文。

        “啊啊…我是说昨天是我到此处的第一个晚上，睡得不太踏实，所以今天精神不太好，韩令莫怪。”

        韩佸嘲讽一笑：“精神不好啊？精神不好就回房休息啊，跟着我们干嘛？”

        王叔文坐直身体，笑笑道：“那可不行，我出城之前太子可是嘱咐过我了，要我时时刻刻注意着郡王，我等着郡王的消息呢，韩令你这里离田地比较近，我呆在这里比较合适。”

        韩佸挑挑眉“郡王不是已经拒绝你了吗？你还等什么消息？”

        “嗳，那不是郡王的心里话，我在等郡王跟我诚心交谈。”

        韩佸看看角落里的充作书童的小皇孙，又回过头看了看王叔文，嘴角向一边勾起道：“那你大可不必再等了，依照王翰林的棋艺，谁要是跟你诚心交谈，估计离成为你的棋子也不远了。”

        王叔文是棋翰林，因棋艺高妙才有了现在的官职，棋力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

        “哈哈哈…”王叔文站起身来，笑着道：“那韩令可就想差了，诚心有诚心的用处，不诚心有不诚心的用处，世事如棋局局新，谁是棋子谁是旗手，哪会这么简单？”

        韩佸的的嘴角现出一点微妙的笑意：“世事如棋…唔，王翰林这句话说得有意思，敢问王翰林此次出长安，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王叔文和韩佸对视，伸着右手食指指了指角落里的老居士和小皇孙：“韩令确定要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

        “呵…有何不可？”

        王叔文收回手指点点头：“确实不无不可。”

        ……

        二十二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全都是在宣州度过的。

        江左宣州不种麦子，而是种稻子，所以他对如何收割小麦这种东西，实在没有任何概念。

        天真是极热，汗水从二十二的发丛里生出来，途径他的额头和眉毛，挂在他的睫毛上，蜇得他眼睛火辣辣的疼。

        弯着腰手持镰刀迅速砍倒一片麦子，再把麦子整理成捆儿着整整齐齐的摞在地上，二十二喘着粗气直起腰往前看。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这简直像是整个世界都种满了麦子一样。

        二十二从辰时便下了地，如今已经接近日中，二十二已经很累很累了。

        很累很累，但是镰刀还是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长得不是别的东西，而是麦子，是食物。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因为食物的匮乏，长安城里死了很多人。

        二十二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死人，即使是在蔡州的战场上。

        二十二永远记得今年春天某一天清晨他和十二郎一起走在街上，见到不良人推着车清理饿死的人的尸体时，十二郎脸上平静的表情。

        人怎么能做出一种那样的表情，眸子里满是悲悯，脸上却一派平静，甚至连眉毛弯起的弧度都跟平常一模一样。

        十二郎的表情让二十二很是惊恐，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横尸街头，十二郎的脸上，是不是就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至于他一个圣人亲封的郡王怎么会横尸街头——最近这些年头，长安城里横尸街头的天潢贵胄还少了吗？据说安史之乱时，叛军占领长安之后，十四王宅的龙子皇孙们的血染红了整条朱雀大街。前年泾原兵变时，宗室的王爷们几乎死了个精光。

        升斗小民，饿死了，还有个全尸，他这种只靠圣眷活着的王爷，哪一天要是没有了圣人的眷顾，会是什么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在朝堂上待得越久，二十二就越是知道权势的重要性。

        昨日太子的心腹从到了他的庄子上，说只只要他能经常在圣人面前说几句太子的好话，便能让长安城里的留言成真，真的让他进吏部领政。

        二十二把镰刀紧紧地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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