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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三天准备,地头焕然一新


次日卯时,天色还暗着,明月已经换了一身靛蓝的旧褙子,袖口扎得利索,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

春桃端着食盒跟在后头,踩着石板路往角门去。

马车在城南岔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张伯带着六个旗丁已经在地头候着了。

明月跳下车,脚踩进松软的土路,目光扫了一圈。

地里的杂草拔过一遍了,但垄沟之间的缝隙里还露着零星的草根头,田埂东侧那段篱笆有两根竹条歪了,绑绳松着。

“张伯。”

张伯小跑着过来,木棍夹在腋下,弓着腰。

“福晋,昨天下晌拔了一整个下午,您看……”

明月蹲到垄沟边上,手指拨了拨土面。

“这里。”

她指着两株苗之间一截灰白的草根。

张伯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拿棍子在地上戳了戳。

“这……这是死根了,不碍事的吧?”

“拔掉。”

明月站起身来,把手在裙面上拍了两下“张伯,皇上的眼睛比咱们想的利。他要是蹲下来看苗子,这截草根就在跟前摆着。”

张伯咽了口唾沫,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老汉这就让人再过一遍。”

“不是再过一遍。”

明月往地头走了两步,侧身面对张伯。

“一垄一垄地走,走到头了转回来再看一遍,两遍之后我来验。”

张伯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攥了攥,扣回头上去了。

“成!老汉亲自带人走。”

他攥着棍子小跑着往旗丁那边去了,嗓子扯开了喊人。

春桃凑到明月身边,声音压得低。

“福晋,那篱笆……”

“看见了。”

明月的目光已经落在东侧那段歪竹条上“让何庆去镇上买三捆新竹条回来,今天换完。换完之后,旧篱笆全段刷一遍桐油,刷完了色就统一了。”

春桃把话记在心里,应了一声,往何庆那边跑去。

明月在地头站着,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旗丁们弯腰蹲进垄沟里开始挨棵检查草根。

日头从东边露了半个脸,光线贴着地面铺过来,照得绿苗上的露水一粒一粒的。

身后传来车辕的响动。

胤禟从马车上跳下来,皂靴踩在土路边沿,两手揣着袖子,朝地头走来。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蹲在地里的旗丁,又看了看站在田埂上的明月。

“这才卯时,你就把人折腾上了?”

明月没回头。

“爷来得倒早。”

胤禟走到她旁边,肩膀跟她隔了一拳的距离,也往地里看。

“昨晚没睡好,想着这事。”

明月侧头瞄了他一眼。

“爷不是说不慌?”

胤禟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谁慌了,就是惦记。”

【嘴硬。】

明月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她抬手朝篱笆方向一指。

“爷看那边,篱笆歪了两根,今天换新的。换完刷桐油,明天干了正好赶上。”

胤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巴动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番薯地弄成御花园?”

“爷。”

明月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这叫细节。皇阿玛一到地头,头一眼看的不是苗子,是整个地的精气神。地里杂草不见、篱笆齐整、工具码好、旗丁站得规矩,他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差事办得用心。”

胤禟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腰间叉了一下。

“行,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明月把目光收回来,往棚子方向走。

“走吧,妾身跟爷说说后天的话路。”

棚下。

春桃把水囊和点心摆到土台上,退到棚外守着。

明月坐在条凳上,两手搁到膝头。

胤禟在她对面坐下,两腿分开,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探着。

“说吧。”

明月竖起一根手指。

“皇阿玛到了,爷先行礼请安,话不用多,就说儿臣恭迎圣驾。”

胤禟点了点头。

明月竖起第二根手指。

“皇阿玛要是问苗子的事,爷就说:这批番薯是今年三月下的种,出苗率比预想的高,张伯看护着,长势稳当。然后把张伯叫到跟前来,让他细说。”

胤禟的嘴巴张了一下。

“爷自己答不行?”

“爷答了第一层就够了。”

明月把手放下来,掌心按着膝面“细枝末节的事让种地的人说,比爷说可信十倍。爷是差事的主心骨,不是庄稼把式,各有分工。”

胤禟嘴巴合上了,两手从膝头上收下来拍在大腿侧面。

“那万一皇阿玛问产量呢?”

“两千斤以上。”

明月的声音稳稳的。

“不说两千五,不说三千,就说保守估算两千斤往上,待秋收称重后据实呈报。”

“为什么不往高了说?种得好不是更有面子?”

“爷。”

明月看着他,“报高了,秋收称出来少了,那叫欺君。报低了,秋收超出来,那叫惊喜,爷选哪个?”

胤禟的嘴闭上了,腮帮子咬了一下。

他把两手从大腿侧面搬回膝头上,手指叩了两记。

“成,就说两千斤往上。”

“还有一条。”

明月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皇阿玛如果顺嘴问了海贸的事,爷就说四哥主持,弟弟出资,船还在海上跑着。一句话带过,不展开。”

胤禟的手指在膝头停住了。

“为什么不展开?”

“番薯是皇上给爷的差事,今天是来看番薯的。扯到海贸上去,就成了替四哥邀功,也成了爷在番薯差事上不够专注。”

胤禟盯着她看了两个呼吸,两手从膝头上收起来抱在胸前。

“你想得也太细了。”

【不细不行,在康熙面前说错一句话的后果,比做错十件事还重。】

明月站起身来,拍了拍裙面上的土。

“今晚回府之后,妾身跟爷对一遍。妾身当皇阿玛,爷当您自己,把话过一回。”

胤禟的两手从胸前放下来,两只眼盯着明月的脸。

“还要对词?”

“对。”

明月已经往棚外走了。

胤禟坐在条凳上没动,嘴巴合着,两只眼看着明月的背影走远。

他的手搁回扶着条凳边沿,手指在粗木头上敲了一记。

第二天。

篱笆换好了。

新竹条扎得笔挺,旧段子刷了桐油,颜色深了一层,跟新竹条隔开一段看着也不突兀。

张伯带着人把地里的草根清了三遍,明月蹲在垄头验了半个时辰,挑出四处没清干净的,让人当面补了。

棚下的农具按大小排了一排,铁锹木耙对齐了靠着棚柱,绳圈挂到了木钉上。

午后,何庆领着十个旗丁在地头边沿站了一排。

明月站在对面,手指点着从左往右第三个人。

“你,往右挪半步。”

那旗丁挪了。

“手放下来,贴着裤缝。”

十个人站定了,肩膀齐着肩膀,脚尖对着田埂的边线。

胤禟站在棚下看着,两手揣着袖子,嘴巴没合上。

明月走回来,站到他身边,也往旗丁那排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胤禟偏头看她。

“你从哪学的这些?”

明月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理了理额前散下来的碎发。

“妾身阿玛带兵的时候,妾身在旁边看过几回。”

【其实是看阅兵式看的。】

第三天傍晚。

九爷府正院。

明月坐在桌前把最后一份清单收进了匣子里,三天的花销、人工、物料全在上头,一笔一笔对得齐。

胤禟从书房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在桌边站住了。

“何庆刚回来。”

明月抬起头来。

胤禟把纸条搁到桌面上,手指按了按。

“四哥回信了,说明天皇阿玛去城南的时候,四哥也会跟着一道去。”

明月的手指在匣子盖上点了一下,嘴角提了提。

“有四哥在,更好。”

她把匣子推到桌面一侧,两手交叠搁到膝头上。

“爷万一紧张卡了壳,四哥能帮着接话圆场。”

胤禟把纸条从桌面上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袋,两手叉到腰上。

“爷不会卡壳。”

明月站起身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那就好。”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前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爷,早些歇着。明天辰时出门。”

胤禟站在桌边,两手从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看着明月走出门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只匣子,三天的账,一根草一截竹条都记在里头。

他的手指在匣子盖上碰了一下,嘴巴抿了抿,手收回去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了。

明天午时,康熙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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