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镜二 三礼入师门
欧阳似乎预想到了这个结局，情绪不再如之前那般激动，她将手中的玉佩握紧，“他可还有别的学生？”
余温书摇了摇头，“我幼时被胡师收养，他就再也没有收过别的学生。”
“那你就是他门下首徒了，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叫他老师，而应该叫他师父。”
余温书愣住了，身为老师，可以有很多个学生，可是学生与徒弟不同，只有行过三礼的学生，才能被叫做那位老师的徒弟，入门后，称呼也要从老师改为师父。
“可是，我还没有行过三礼。”
欧阳道，“所谓三礼，不过是一礼天地，指天誓心，让天地见证此情景；二礼尊师，自即日起尊师如父，改称师父；二礼亲眷，奉师父之亲眷如自己之亲眷；你说的三礼可是这些？”
“是。”余温书隐隐地已明白了欧阳的言外之意。
果不其然，欧阳缓缓道来，“你此刻还有进行三礼的机会，当然也可以选择从我身前离开，另寻良师，毕竟人可以有很多老师，却只能有一个师父，你也没有必要把自己搭在一个找到了所谓的‘大自由’的人身上……”
不等欧阳说完，余温书举起右手，两指齐眉并拢，手心向外，手指朝天，恭敬地说道，“胡师对我恩重如山，若不是胡师，我早已葬身虎腹，胡师养育我十二年，我早已视胡师为父，无奈胡师迟迟不愿收我为徒，今日因缘际会，得遇欧阳老师，愿代胡师收徒，横舟感激不尽。”
“苍天在上，我余温书，字横舟，自今日起，于此立誓，奉胡明礼为师父，必忧师之忧，虑师所虑，想师所想，尊师如父！”
欧阳欣慰地点了点头，手掌摊开，那块雕刻着‘胡’字的玉牌便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余温书对着那玉牌恭敬地行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他撩起衣摆，朝着玉牌跪了下去，一丝不苟地叩了三个头，玉牌发出微弱的光芒，似是有一白发中年在微微颔首。
最后，余温书起身，朝着欧阳深深地鞠了一躬，“弟子余横舟，见过师娘。”
欧阳的眼里隐隐有着泪光，她将余温书扶起，“孩子，你真的很聪明。”
“师父常说他有一位妻子，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他的妻子就是您，但他说起‘妻子’与‘欧阳’两个字的时候，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情绪是一样的。”
“年少时，我曾与他约定，日后他收徒，一定要经过我的允许，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执着于过往不敢见我，我又找不到他，因此他便一直没有收徒。”
“师父向来重诺。”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欧阳将玉牌收回手中，“你既然已经入了师门，那也算我的弟子，可要跟我回石鼓书院？”
余温书摇了摇头，“师父跟我说过，万千书院我都去得，唯独不能去石鼓书院。”
欧阳也沉默了下来。
“师娘。”余温书朝着欧阳拱手，“弟子准备去往岳麓书院。”
“为何不去应天书院或者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虽然是四大书院之一，但创立时间毕竟短，底蕴稍显不足。”
“应天书院与白鹿洞书院弟子去过了，只是他们不愿意招收弟子。”
欧阳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一枚玉质私印，“这枚印章你拿着，岳麓书院要是不收你，你就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余温书接过印章，指腹轻轻摩挲着印章底部娟秀的“欧阳”二字。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你先去岳麓书院，日后我会来寻你。”
余温书应下，欧阳轻轻点了点头，“我在岳麓书院也有两三位熟识，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去找他们。”
一番叮咛嘱咐后，欧阳像个小女孩般敛了敛袍角，她双手抚着左鬓垂下来的发丝，低声地喃喃道，“明礼。”
林中秋蝉叫，等余温书回过神来时，欧阳已不在原地了。
他郑重地将印章收进怀里，继续踏上了前往岳麓书院的路。只是他刚迈出一只脚，身后便传来了一句怯生生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与清脆，他听着有些耳熟，回过头来，只见一名扎着马尾的红衣女娃正睁着大眼睛盯着他。
“你要去哪儿？”小女孩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要去岳麓书院。”余温书想起来了，在应天书院被拒的时候，这名小女孩曾帮他说过话，“你叫铃铃？”
红衣女娃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听力很好。”余温书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脑袋，“记性也不差。”
“我叫黄风铃，想跟你一起走。”女娃仰着头盯着余温书，露出那如天鹅般的脖颈。
余温书摇了摇头，“我不会照顾小孩子。”说罢，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
黄风铃气得剁了剁脚，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荒山野岭的，你忍心让我一个小女孩独自上路？”
余温书恍若未闻，继续闷头前进。
黄风铃不依不饶，死死地跟在余温书的后面，“怎么说你现在也是他的徒弟了，连保护弱小的意识都没有吗？”
突然，一双冷漠之极的眼睛在黄风铃眼中骤然放大，余温书盯着黄风铃，语气带着几分冷酷，“刚才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周遭的空气也骤然冷了几分，黄风铃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我很不喜欢被人窥视的感觉。”
“尤其是，你的窥视，我竟然无法察觉。”
余温书拍了拍黄风铃的肩膀，眼神平静得可怖，“不要再有下次。”
余温书的手很冷，拍在黄风铃的肩膀上，黄风铃被这凉意激得打了个喷嚏，只是余温书的行为却恰好激起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心理，心中想道，我偏要有下次，反正我不说你也发现不了我。
“那我能不能跟着你？”
余温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这次是黄风铃主动跳了出来，或许从应天书院出来开始，她已经跟了自己一路，只是自己并没有察觉，即使现在把她逼走，自己也无法确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走了，还是依旧藏在暗处跟着自己？想到这里，余温书觉得倒还不如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起码自己不会有那种被监视的感觉。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黄风铃很快就调整了情绪，“你刚刚也太吓人了，我只是一个小女孩，你居然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对此，余温书并不想解释什么，他只是收起了心思，继续赶路了。
“你刚刚说‘他’，你认识我师父？”余温书一边拨开丛生的枝条赶路，一边问道。
黄风铃不以为意地道，“我看到你行了三礼，而那个女人是最后一礼，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当然就猜到你师父肯定是他了。”
“我师父他，很出名？”
“出名是出名，只是出的不是好名。”黄风铃撇了撇嘴，“想来你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也不可能把这样的事情告诉你，也对，要是让你知道了这件事情，那他们哪里还能收你这么一个徒弟。”
见余温书不为所动，黄风铃有些好奇，“你就不想知道你师父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出名的？为什么我说不是好名？”
余温书停下了脚步，“如果你想跟着我的话，就不要对我的师父评头论足。不管他曾经做了什么，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跟他学习了十二年，他对我的恩情不是你可以想象的，如果因为听了你的某些道听途说的话，影响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即使只是一点点，那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我不好奇了，你也不要说了。”
“我自认为我的想法足够坚定，无论你说了我师父什么坏话我都不会听进去，只是你既然打算这一路都要跟着我，那就请投我所好，挑好的跟我说，你要是没有眼力见一直在我面前说我师父的坏话，我不介意教训你一顿，教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黄风铃听了余温书一番话，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嗓眼，最终只憋出来一句，“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现在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说好话。”余温书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瞥了眼黄风铃，轻飘飘地道。
“啊！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我怎么会想不开跟着你来了！”
“你本来就可以进应天书院，是你自己放弃了。”
黄风铃撇了撇嘴，神色不屑，“就他们那种人，让我跟他们做好几年的同窗，我还不如跟着你去别的书院看看。”
这回余温书难得没有呛他，黄风铃发现了之后神色间又飞扬了起来，“看在我们有几分共同话题的份上，勉强可以算个忘年交，我就不记前嫌，好好跟你说说你那位师父。”
“我爹跟我说过，他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天才，一般人都是十六岁才能看到求道境的门槛，可他十岁求道，十三闻道，十六入道，二十传道，成为了石鼓书院最年轻的传道境，只差一步，就能进入那传说中的明境。当时，各大书院都向他抛了橄榄枝，应天书院、白鹿洞书院、以及刚创办不久的岳麓书院，甚至连国子学都邀请他过去授课，当时，他可谓是如日中天，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可是，他却痴迷于与人辩道，当年，他遇到了一个女人，和他在石鼓书院的广场辩了三天三夜……”
“那个女人你也认识，就是他未来的妻子，也就是欧阳，之前和你说话的那位，这位欧阳老师虽说比起他来稍微逊色了些，但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是排得上号的厉害人物，我有一个妹妹的名字就是她取的。”
“他们经过那次辩道之后感情急速升温，很快就走到了一起，而且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成了亲，那可是当年的神仙眷侣，我爹每次说起来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他眼睛里藏不住的羡慕！只是我娘每次知道我爹说起欧阳的时候，总是气得会和我爹打上一架，哎呀，跑题了跑题了。”黄风铃呸了几句，“只是好景不长，他们成亲后没多久，西部发生了异动，具体是什么我爹也不清楚，反正很神秘，然后他们两个就去了西部……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你不想听的事情。”黄风铃小心地看了看余温书的神色，没发现什么不对，才继续说道，“总之那件事情之后，他就消失了……”
余温书从不知道，那个看上去平凡之极的白发中年人，居然有着这么一段辉煌的过去，那么，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到了这个地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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