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镜七 怀中的饼与离群的狼
何剪烛随意地在石凳上坐下,给罗敷倒了一杯茶,氤氲的雾气升起,隔着雾气望去,何剪烛便如云端之花,气态高华。
罗敷双手接过茶杯,感受着杯内传来的阵阵茶香,心情也平复了些许。
“何院长,昨天我班上,来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何剪烛闻弦歌而知雅意,“你的意思是,他的学海很大?”
罗敷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有何妨,尽快安排他登书山就是。”何剪烛漫不经心地道,“这等事情虽然罕见,但也遇到过不少,你应该很有经验才是。”
罗敷严肃地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否则我也不会找上您。”
何剪烛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微澜,“很大?”
“陈医师说,他体内有道境学海。”
那双正在给自己倒茶的芊芊玉手忽然顿了一下,茶水从杯内溢了出来,流淌在外。
“其实也不难解决。”何剪烛指了指茶杯,“杯子的容量只有这么多,那就只能倒这么多水,人的躯体在登书山前只能承受知境学海,那就把他体内多的那部分学海剔除就是。”
见到罗敷一言不发,何剪烛轻微地蹙了蹙眉,“你不愿意?”
罗敷摇头,“从知境到道境有多困难,我深有体会,他没有登过书山,就能拥有道境学海,可以说是天才中的天才,道境学海登书山,他很有可能是千年来独一份。”
何剪烛两指捏住茶杯,缓缓递到嘴边,小啜了一口,“活着的人才能被叫做天才。”
“我相信,一定有别的办法,所以才来找上您。”
“悬天镜?”何剪烛挑眉,“你打上了悬天镜的主意?”
罗敷沉默,于是何剪烛便知道他是默认了。
何剪烛轻轻叹了一口气,“罗敷,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悬天镜是天地遗留至今的唯一一件先天圣器,是这个世界仅存的希望。”
“何院长!”罗敷认真地盯着何剪烛,“希望从来都是寄托在人的身上,而不是一件死物。”
“你觉得你的学生,可以代替天地圣器,成为人间希望?”
“你觉得他能效仿释葭古圣?”
“你想造圣?”
何剪烛一连串的反问,直击罗敷的内心。
“罗敷,你将此事想得过于简单了。”何剪烛摇了摇头,“悬天镜关系到天下安危,我不可能去取。”
“不过。”何剪烛话锋一转,“利用后天圣器,再辅以其他手段,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罗敷眼睛一亮。
“后天圣器有大约一手之数,我手里就有一件。”
“你知道我。”何剪烛将茶杯放回石桌,“我很小气。”
“所以,他必须要体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打动我。”
何剪烛神色如常,她并没有跟罗敷说明,后天圣器若想达到先天圣器的效果,需要一个巅峰时期的明境强者,以自身为祭,引来天地之间先天之气的灌输,将后天圣器提升到伪先天的程度。
这种方法的成功率,可以说是百不存一,因此古往今来,并无成功的先例。
罗敷却不知其中曲折,满心以为得到了何剪烛的允诺,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在她的眼中,即使是先天圣器,也没有她的学生的前途重要。
余温书并不知道自己于此刻开始已经进入了何剪烛的视线,他从那片深蓝的梦境中醒来时,已经是星斗满天了。
他双手撑着自己从病榻上坐起,发现自己此刻正处于一处陌生的地方,空气中飘散过来的药香被他吸入,他环顾四周,有几分茫然。
“这是哪儿?”
余温书在病榻上坐了起来,榻前工整地摆放着他的靴子。
那双靴子走过僻静的村庄,走过四大书院,走过大山大河,最后在校场走了二十九圈,终于寿终正寝了。
余温书无奈地看着这双已经有了缺口的靴子,“再穿一段时间吧。”
这时有人掀开门帘,轻轻地走了进来,余温书望去,正是黄风铃。
“你醒了呀!”黄风铃高兴地道,终于放开了手脚,那双鹿皮做的厚底长靴踏在木板上发出噔噔的声音。
“这是哪儿?”余温书问道。
“这是书院的杏林居。”
“杏林居?”
“嗯,就是书院医师住的地方,照顾你的是陈医师,他说你辛劳过度,虚脱了,要好好休息几天。”
“你看上去挺聪明的,怎么这个时候就犯傻了?”黄风铃叉着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罗老师让你去跑圈,又没说让你跑多久,差不多不就得了,非要把自己给跑倒?”
余温书沉默了片刻,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罗老师把你背来的。”
“她?”
“难不成还是我?你看我这瘦小的样子,像能背得动你吗?”
余温书摇了摇头,随即问道,“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你晕倒了,就过来看看。”
“我可不是关心你!”黄风铃柳眉倒竖,“我只是想来看看,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把自己给蠢死,不过你居然没死,看来运气还是太好了。”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初争论不休的时候,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一个七岁的女娃数落的无法还嘴,也许在外人看来有些滑稽,但却是两人之间难得的默契。
“谢谢你来看我。”余温书想了想,还是认真地道。
“你这认真的语气可真像班教。”黄风铃搓了搓手,“不过你没有班教那样的气质,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师父教过我,说‘谢谢’是礼貌。对我付诸善意的人,我也不吝于还以善意。”
“哼!”黄风铃轻哼了一声,却也不反驳,似乎是认可余温书的说法。
“陈医师呢?”
“他还有别的学生要看顾呢,你以为受伤的只有你一个?”
“那我改日再来道谢。”余温书站了起来,只是他才刚刚醒转,又一日未曾进食,实在没有力气,因此站得摇摇晃晃的。
他挣扎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力气走出这道门,于是认命的又坐了回去,肚子也恰逢其会的“咕噜噜”叫了起来。
黄风铃得意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如同一串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又动人的声音。
“就知道你饿了,看我带来了什么?”
黄风铃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缓缓打开,一面金黄犹冒着热气的大饼就出现在了余温书的眼中。
“这可不是你之前给我吃的那些又硬又冷的干粮,这可是书院膳食居新鲜出炉的肉馅烤饼。”
“喏,给你。”
余温书接了烤饼,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塞,这个饼很大,刚好是他一顿饭的饭量,也不知道是黄风铃在之前对他观察得这么仔细,还是机缘巧合。
吃完了饼,黄风铃又给余温书递了一杯温水。
“这个事情吧,你也不要怪罗老师,是你自己太蠢,把自己给跑倒了。”黄风铃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要知道,你得在她班上呆五年,记恨她可没什么好处。”
余温书轻轻摇了摇头。
黄风铃顿时就将水杯从余温书手里夺了过来,“怎么,就这一件事你还记上仇了不成?我怎么没发现你原来是个这么小气的……”
“我从没有记恨罗老师。”余温书无奈地解释道,“我当时跑圈的时候,与自己怄气的成分更大。”
“什么?”黄风铃的小手贴上余温书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跟自己怄什么气?”
余温书没好气地将黄风铃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拨开,却没有解释什么。
对啊,为什么会跟自己怄气呢?
自己来到岳麓书院的第一天就睡了一个大懒觉,来书院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登书山,自己的初衷从来不是把书院当成一个安乐窝。
即使之前的跋涉有多累,也不应该这样放纵自己,因为达到了进入书院的目标,所以就松懈下来了。可进入书院只是第一步,是一切的开始,所以他怨自己太过放松,这种安逸的心态,与他瞧不起的那些所谓天才又有什么不同呢?
余温书脱下了靴子,又在病榻上躺了下去。
“你怎么又躺下了?”
“我要好好休息,明天才有力气去上课。”
余温书阖上了眼,脑海里却不断反思着自己的错误。
错不该在进入书院后便开始放松,余温书静静地想着,“难道离开故乡太久,我已经被这边人的生活习惯同化了?”
余温书见过很多人,给自己订下了一个目标,然后将这个目标拆解成很多个,在达到其中的一个小目标时,他们便以庆祝或是其他为借口,让自己放松下来。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人在某一次达成小目标的放松中尝到了放松的快乐,于是每一次放松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放松的时间越来越长,久而久之,这一部分人虽然还记得自己的大目标,但是却失去了前进的锐气与动力了。
也有另一部分人自控能力极好,每次放松之后总能回归本心,不忘初心,而这种放松便能够化为他们前进的助力。
还有极少数的人,从头到尾就不曾放松过,无时无刻不在朝着目标前进。
此时此刻的余温书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下定决心,如果不能成为那另一部分人,那就要成为那极少数的人。
他从世界的那端走来,因此他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秘辛,这个世界留下的时间很少,所以他的时间也变得很少,他迫不及待地想登书山,迫不及待地想提升自己的境界。
他是一匹狼,可他生活在绵羊群里十二年,给自己披上了一层羊皮。
他是一匹离群的狼,他背叛了狼群。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由于他的学海已经进入了道境,在岳麓书院的老师们解决这个问题之前,登书山于他而言,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他又进入了梦乡,犹自作着与书山学海相关的梦,在梦里,有一片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的深蓝色大海,有一座巍然屹立与天比高的厚重大山,梦里的他泛舟海面,持杖登山,肩上挑着日月,身后披着星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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