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时间的轴（二）
第二章
“潇潇啊……今天还是吃手抓饼吗？”
“恩，对的，秦阿姨，今天给我多加两片蔬菜吧。”
左岸小区门口，年轻的女孩子看着早餐阿姨烫面皮，不一会儿，手抓饼的香气就扑了过来。
旁边炒面的摊位上传来一些言语，是一个尖瘦的女人：“秦嫂你倒是吃得起苦，什么人都不怕，一招待这位顾客就是五年。我是没那个胆子，奇奇怪怪的人也招呼得那么好。”
玄潇潇自从五年前搬入左岸小区，就时常在秦为娟的摊位上吃早饭，秦为娟的摊位原本就生意很差，加之零散的顾客中却有一位玄潇潇这样的“蒙面怪人”，于是看笑话、嘲讽的话层出不穷，这仿佛成了那些摊主眼里的奇观，生活里的谈资——
什么话都有：那个女的，诶，你看那个女的，整天出门戴着个口罩，又用层层东西包裹住自己身上的皮肤，不是有病就是有鬼。
不堪的话，自然是讲给秦为娟和玄潇潇听的。
秦为娟是什么反应呢——单手打开手抓饼纸袋，用食物钳放进去，塑料袋一装，“潇潇，给。”阿姨面带笑容，“甭听别人乱讲。”她看着玄潇潇。
玄潇潇用消毒过后的棒棒挑住纸袋上面的塑料勾口：“阿姨，你放心，有一天我一定不会让你再被人嘲笑。”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将这种烦人的能力脱除，然后漂漂亮亮地来找你买东西。
我再也不要，让别人因此笑你。
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秦为娟在心里叹了句。
玄潇潇走后，她这里的生意较之于其他摊位就更加淡了。趁着没人来，这位半百的摊主顺手收拾了下自己破旧的餐车。
秦为娟很清楚，在左岸这个小区中，像她这样拥有破旧餐车的摊主迟早有一天会被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摊子打败。
而在这种江河日下的境况里，对每天都按时来光顾自己的玄潇潇，秦为娟也从最开始对她怪异打扮的畏惧到现在的日日期盼。
真的很神奇啊，有时候发生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哪怕没有对任何人讲过，那个小姑娘也会知道，也会用她的方式宽慰她。
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能看破人心。
笑着摇了摇头，秦为娟打开手机，手机短信里是玄潇潇五年前某日发来的内容：阿姨，你不要担心，你东边那个摊子虽然新，但是店主不洗手！你西边那个摊主，每次都缺斤少两。你南边那个摊主，每次都是用超级脏的抹布擦摊位。阿姨，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冲鸭！
日子好没好，总是一种希冀。
但生活里，有个萍水相逢，却五年如一日支持你的人，总是好的。
前面来了个新顾客，秦为娟在旁边的盆里倒了点水，仔细洗过手，套上新的塑料手套，笑着问：“想吃点什么？”
·
而那边。
气死了。
玄潇潇挑着棒棒上了十二楼，一打开房门就坐在玄关前气鼓鼓地吃早饭。
那个瘦瘦的阿姨，她每次上厕所都不洗手的！
她凭什么说我奇怪。
我穿那么多层衣服碍着谁了吗？
好想骂回去……
狠狠吃掉最后一口，玄潇潇碎碎念独自骂完了全程。
骂完了，她就开始认命地脱身上的防护服。
一层防护服，一层外套，一层毛衣……
毛衣就不脱了。
玄潇潇看了眼身上的毛衣，然后把防护服扔掉，接着把一次性手套扔掉，而后，将干净的外套放在玄关处的洗衣机里，并在洗衣机里倒上了半瓶消毒剂。
这是一种早已养成的病态习惯。
轰隆轰隆，洗衣机开始滚动了。
她在这轰隆的声响里，认命地往室内走，走了没两步，忽然心里一酸：
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从小碰到别人就能知道别人前五个小时的秘密呢？
为什么我想要做一个正常的人，想要少看一点别人的秘密，就要连出门都要全副武装呢？
没有穿防护服的话，回来的时候身上就会染上别人的气息，洗澡前用手碰到，在浴室里都会看到各种画面。
有时候真的想把这双手跺掉啊，防护防护，防护了那么多层，只是起到一点心理作用，碰到东西的时候，该看见，还是看见。
有时候，真的很难过啊。玄潇潇吸了一下鼻子，故意往室内的手办展览台上看。
她难过却又不舍：如果不是喜欢上了做人偶，她这样的人，活着就真的太没意思了吧。
哦，对了。
除了人偶以外，让她想活着的，还有爸妈。
遭受了早晨的人身攻击，玄潇潇抬手给父母打了通电话寻找心灵慰藉。
电话没有响多久，初晴女士就接通了电话。
玄潇潇还没有讲一个字，初晴就来了句：“又被人指指点点了吧？”
那一瞬间，玄潇潇忽然就有一点崩不住，酸着鼻子嗯了声。
初晴女士嗓门出奇大，但在女儿跟前却总是有柔情的，她说：“累了就回家来住两天，我跟你爸都在，有什么我们都会帮你。”
“嗯，我知道。”玄潇潇回着电话那头。
初晴叹息了声，不由在玄潇潇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电话，可是作为母亲，她依然还是从前那种对玄潇潇支持的态度：“我知道你们人形师的工作很难，我们家什么人都不认识，没有办法帮到你。五年了，你从家里出去一个人为梦想打拼，到现在一定很累。”
“你从小都很听话，可也是那种有了自己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人。我们不管你飞得有多高，但像这样崩不住的时候，我们要你多往家里打电话，不要这样忍着，一年就报喜不报忧。”
屋子里安静极了，窗户都关着，玄潇潇双手握着手机，低垂着头，一直在点。
“嗯，我知道了。”
“妈——”她叫了一声初晴，
两人在电话里都静默了会儿，而后，玄潇潇带着笑音说：“有你们真好。”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脆弱的。”玄潇潇情绪已经稍稍稳定了些，开始不好意思地打哈哈。
初晴在电话那边和一旁站着的玄有途对视一眼，意思是，你当然不是脆弱的，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的女儿一点也不脆弱。
只是，亲生女儿，终究是要臭一下的。“那今天是怎么回事？”臭人的同时，抢过电话的玄有途还是问出了始末。
玄潇潇把早上的事情讲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好意思：“之前没有请助理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去见甲方，他公司里的人全拿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我，我都很有勇气地一个人谈完了所有流程。今天……今天是意外！”
什么意外。不过是孩子在外打拼太苦，又受到诸多不理解。
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玄有途心里门清。
他说：“好好好，我知道了。玄潇潇。”他忽然直呼玄潇潇大名。
玄潇潇一愣。
“多往家里打打电话！”中年男人的声音非常有生气。
玄潇潇又一愣，忽得一笑：“好！”
“对了！”她从一直垂着头的姿势里转变过来，如今在情绪的调节下，不知不觉已经是最恣意的那种盘腿坐。
她高兴地向爸妈宣布自己的异能的进展：“我跟你说啊，爸。虽然你们之前说我把自己裹得那么奇怪，手碰到东西的时候照样还是会看到那些有的没的。但是，我觉得，出门防护一下，最近还是有点作用的。比如，回家的时候，我只要脱掉防护罩，就能避免百分之九十九的故事。而且，而且我跟你说啊，我现在只要接触的时间在一秒以内，就那种碰一下，马上收回来的，我是看不见他们的过去的！”
玄潇潇有一种美滋滋的幸福感。
玄有途：“……”
初晴：“……”
算了算了，女儿求一个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玄有途商业夸赞了一下玄潇潇的进步，然后说：“之前你说，你看别人秘密的能力好像有了变化，就是这个一秒钟的变化是吧？”
玄潇潇在电话那边摇头：“啊，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不是的，爸，我跟你说，我现在如果实在是不想看那个人的过去，我可以倍速了，还可以调清晰度，目前是可以128倍速，低清观看，五个小时的东西我一下就看完了。”
心中陡然升起了无限希望，社恐患者玄潇潇同学早已把之前的不快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我跟你讲！我觉得这么发展下去，有一天我可以看不见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说出了她最近期望的结果。
整个人立马像是罩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希望之光，连眼睛里都是神采飞扬。
初晴：“……”
玄有途：“……”
虽然说不清是该恭喜还是该让孩子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好，但孩子这么容易忘记悲伤，乐观向上，还是个好品质是吧。
初晴和玄有途对视，若有所思点点头，又是一波商业夸赞。
挂断电话。
玄潇潇的人生乌云转晴，就连刚刚吃手抓饼时看到的秦为娟前五个小时的过往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姑娘啊，并不知道，周少宾已经将她作为嫌疑人一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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