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前世梦魇
黄杰刚刚那副得意的神情骤然退去,转着眼珠子快速扫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爸爸,嘴角上扬,笑眯眯地,用近乎求饶的口气靠近黄泰亦,伸手拿住搭在黄泰亦肩上的毛巾为他擦汗:
“表哥……表哥你幸苦了,来来来,快坐下,”他把黄泰亦拉到一个矮凳上坐下,顺手撕开一箱橙汁,拿起一瓶拧开,“喏,快喝点饮料解解渴,热么热么?我去给你拿电扇。”……
“电扇就不用了,”黄泰亦对他点了点头,上下挑动着眉毛,“嘿嘿,表弟,你今天太懂事,太乖了吧?怎么不上课也回家了?来来来,还是你坐吧,我还要继续干活呢。”黄泰亦接过橙汁喝了几口。
“爸爸叫我回来的,听说表哥被学校推荐去五星级酒店面试大学,妈妈跟学校说要我回来明天和你一块儿去见见世面,为明天的高考做准备。”
“好吧哈吧,舅妈为你想的长远。”
见表哥接受了自己的求饶,黄杰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他那细长的眼睛接着又扫了一眼在店内放下货物转身走出来的黄宏宇,对黄泰亦道:
“表哥你今天休息吧,好好准备,我来替你般,你太幸苦了。”
黄宏宇听到儿子的话,一脸欣慰,上前摸了摸黄杰的头:“你还小,别耽误你表哥干活,快回家玩去。”
黄杰料定爸爸肯定会这么说,故作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鼓起两个腮帮子,站起来道:“嗯嗯嗯,好哒,爸比。”
真是比范彬彬那个戏精还爱演,什么叫你帮我般?明明是我长年在为你们家做搬运工好吗?黄泰亦心里想着,把货车上的一箱老干妈扛到肩上,小跑着进了店内……
夜里十二点过后,街上的人逐渐散去,除了几个烧烤摊还在营业之外,其他店铺都关门休息了,沈桂兰关了店门便吩咐黄泰亦:
“看好店,这几天附近猫叫的厉害,店内有鱼干辣条,出去解手的时候别忘了关后门,知道伐啦?”
“哦哦!”
黄泰亦点了点头,只不过听说到有猫叫,又联想到上周发生的事,头皮一阵阵发麻。沈桂兰看黄泰亦神情有些古怪,误以为他没心思看店,大声道:
“黄泰亦,你别以为学校推荐你去面试,一年有五万美元的奖学金可拿就开始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啊,跟你讲,没有我,哪有你今天的狗屎运?明天店里要是丢一件东西,我就拿你是问,听到伐?”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舅妈。”
“哼!”
黄泰亦心里是不服气的,他认为,即便自己真的走了狗屎运,也和沈桂兰没有多大关系。沈桂兰动不动就大呼小叫,黄泰亦现在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就有些害怕,最后演变成厌恶。今天上午,黄宏宇把学校打来的电话内容告诉沈桂兰后,她内心非常不平衡,对她来说,被学校推荐去的学生,应该像他的儿子黄杰那样的好孩子,而不是黄泰亦这样的怂包,更让她着急的是,黄泰亦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万一他看出父母汇过来的钱被自己用来买房和开店,问起来,自己现在还真没办法还。几天前,黄泰亦父母刚来信,告诉舅舅黄宏宇说,等黄泰亦高中毕业之后,就让他去银行开通个人账户,如果上了大学,学费会直接转到黄泰亦的账户中,就不再麻烦舅舅了。沈桂兰听后犹如晴天霹雳——她现在每月赚来的钱加上何宏宇的工资,刚够还余下的房贷和一家人的基本开销,要是失去黄泰亦这个固定的“收入来源”,儿子黄杰下一年十万的学费就没着落了。
沈桂兰板着脸,闷闷不乐地骑着电车回家去了。
上海夏天的晚上,吹来风也是热的,何泰忆一身臭汗,本想问沈桂兰可不可以去家里洗个澡再回来睡的,可看着她那张凶巴巴的脸,终究还是没有开口。黄泰亦拿了个盆,关好后门,在后院里接满一大盆冷水,穿着短裤就摸黑冲了几下……
洗了冷水澡,一时间睡意全无,给迪丽达尔发几条短信,依然没有人回,空空的院里只有树叶的刷刷声和楼上空调转动的声音,蹭了迪丽达尔家空调好几年,现在她和她爸爸突然消失了,没空调吹不说,也没了一个说话的朋友。黄泰亦回夹层拿出长笛,坐在后院里吹了起来。
何泰忆还算是个德智体美劳兼具的孩子,足球踢得不错,在学校还加入音乐兴趣组,学会了吹笛。
一阵微风拂过,黄泰亦光着脚板蹲在空空的院子里,轻吹着自己编写的曲子,笛声悠扬而空灵,犹如旷野里轻送着清新的和风,抚过草地和鲜花,飘向遥远的雪峰……
黄泰亦沉醉在自己的笛声中,不由得又想起了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现在会不会也在想着自己,他仰望着头上的天空,得不到任何回答。
突然,墙角处有一丝动静,蹲着的黄泰亦吃了一惊,只见角落里走来一只小奶猫,那只小猫停下叫了一声,又轻轻地走了过来,模样很小巧可爱,黄泰亦发现那只小猫有只后脚伤了,走起路来那只脚始终是半缩着的。
“你不是妖怪吧?小奶猫?受伤了?”
黄泰亦莫着小猫的头,见它孤零零的,就好像自己一样,想到白殷道长那天给迪丽达尔爸爸治伤的药粉,可惜他没有给自己留一些,不然就可以给这小猫敷上了。
黄泰亦吹着笛子,小奶猫在地上蹲着,好像是在聆听,它成了他唯一的听众……
远处半掩于云层之中的恢弘楼台在崩塌,轰隆隆的响声不绝于耳,地上是横七竖八倒成一片的雕柱,灰烬伴着云雾飞扬,不远处的一尊雕像在眼前裂碎,眨眼间便是一地残肢断臂;曾经金光灿灿的匾额被灰尘掩盖了光华,透过废墟,他依稀能够看出那上面熟悉的三个字:千山居
雾气逐渐涌来,一堆废墟中的玉石台阶上,一位女子在轻蔑地笑着,她浮于云端上,身上的长衫熠熠闪着光芒,那道光芒彰显着她尊贵的身份,所以,在如此残景面前,她似乎融不进画面里;她是独立的存在,只要一个转身便可消失不见。
她说话了:“你满意了?看看吧!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不。”他脱口而出。
“不是?就是你,就是你。”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而他却神情木纳,傻傻站在原地:
“不,不是我。”
“是你,你辜负了这里,你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把这里当作你任性妄为的筹码,所有的荣耀都不及……不及一个畜道的妖女,我的一片真情被你踩在脚底;默默为你付出这么多,始终得不到你的一丝怜悯,你……”女子的声音在颤抖,“你一次次残忍地践踏着我的尊严,你太自私太自大,在你眼里,这个位置只是一件把玩在手的玩具,要之则来,不要就随意丢弃,你不配立于凡界之上坐享人间的膜拜,是你的自大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他陷入深深的沉思,并没有听进这番话。眼前雾色溟濛,废墟之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破碎的雕像,孤零零地倒在尘埃之中,那是一尊女子的雕像,看见她,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纵身跃下,扑通一声俯在地上,抱起那具断臂的雕像痛哭起来,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着:
“不,不……”
他终于不再坚持那虚妄的庄重,以及男儿本该有的坚毅模样,像个孩子一般痛哭,拼命拾起那尊雕像洒落一地的残缺部分拼凑起来,慌乱中他怎么都拼不齐,一次又一次,绝望的他将雕像搂入怀中,仰天长啸:“不……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台阶上的女子见状,原本仅存的一丝怜悯从她脸上消失了,失望的怒火在她眼里燃烧,一个转身便消失在浓雾里。
突然间,四周都在颤动,轰隆隆的响声响彻耳畔,只见赤红的岩浆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以不可阻挡之势吞噬着它所触过的角落,眼前的一切都在高温下快速溶化,包括抱着雕像的他,混进那红亮的岩浆里,翻腾着,眼前变成了炼狱……
“啊啊啊啊啊……热死了热死了。”
黄泰亦大叫一声猛地醒来,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沈桂兰在楼下大嚷:“要死类?叫那么大声,还要不要去面试呀?还不快些起来洗脸?你舅舅就快过来了。”
刚刚的梦真是奇怪,黄泰逸迅速起床,洗了脸顺便连头也洗了,他对着镜子简单地梳了个侧分头,因为没有发蜡,他把舅妈沈桂兰没用完的唇膏抠出来,在手中捂热抹在头发上定型,再换上学校交代穿的西式校服,俨然变成一个绅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黄泰逸都觉得有些陌生,因为确实帅气。
“泰逸,快下来,我们要出发了。”舅舅黄宏宇已经在店外了。
当平时邋里邋遢的黄泰逸走下夹层,出现在沈桂兰面前时,她先是扭头说了句:“快点”然后就把头转过去了,不过很快她又转过头来,好像看见什么极为稀奇的事一般,上下打量起黄泰逸:
“哟嚯,看上去还不错啊,小伙子。”
黄泰逸尴尬地笑了笑:“谢谢舅妈,那我走了。”
车内,黄宏宇和黄杰今天穿的也很正式,特别是黄宏宇手腕上那块高仿的劳力士手表,让他今天的气质有别于往日居家男的形象,一身正装让他看上去更加挺拔,黄泰逸对舅舅笑了笑,而舅舅对今天他的装扮似乎也很满意:
“小伙子,今天终于有点人样了,不错。”……
两个多小时后,三人在黄浦江畔的繁花大酒店门前停下,车子交给迎宾员去停,黄宏宇在前,黄泰亦和黄杰跟在后面,朝约定好的酒店顶层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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