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销毁档案
初冬的深夜,省城半山腰的私人会所里,整座院落都浸在浓稠的夜色里,
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高建民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玉质核桃,缓缓的转动着。
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就在十分钟前,他刚听完顾柏关于齐州近况的完整汇报。
刘长峰落马,李军被抓,
刑侦支队彻底落入易飞掌控。
沈曼如偷偷潜回齐州,把早年的核心骨干名单递到了易飞手里,
黄毛的货运站已经被盯上,周洪涛、金巧云几个人也进入了警方的侦查视野……
一条接一条的坏消息,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官场里浮浮沉沉几十年,还从来没在一个年轻人手里,吃过这么大的亏。
“老板,您消消气。”
顾柏站在书桌旁,头埋的很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易飞那小子就是运气好,歪打正着捡了点线索,掀不起什么大浪。只是……齐州那边的旧档案,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他跟着高建民二十多年,最清楚这位老板的发家史。
九十年代到两千年代初,是高建民在齐州飞速爬升的六年,也是原始积累最关键的六年。
从建委主任到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手里握着全市的工程审批、国企改制的大权,
多少真金白银从手里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藏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
沈青山当年就是因为查到了国企改制的底,才被他们联手构陷,送进了监狱。
零三年的运钞车劫案,被劫的三千七百万职工安置款,
本质上也是他们监守自盗,借劫匪的手把国有资产揣进了自己腰包。
这些事,当年做的天衣无缝,知情人要么被封口,要么被处理,早就死无对证。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万一易飞顺着黄毛、周洪涛这条线往下挖,
真挖到了当年的旧档案,再跟梁振国那些人的口供对上,
麻烦就大了。
高建民停下手里的动作,睁开眼,眼神阴鸷的像淬了冰:
“你说的对,旧档案留不得。”
他沉吟了几秒,语速很慢,字字带着决断:
“你连夜安排下去,让齐州那边动手。就按之前定的‘档案数字化销毁专项工作’走流程,把一九九六年到二零零三年,城建局、档案局、国资委三处的陈年档案,分批处理掉。
重点是国企改制、市政工程审批、工程款拨付这几类。尤其是当年纺织厂、机械厂、化肥厂这三家的改制卷宗,必须全部清掉,一页都不能留。
做的干净点,走正规审批流程,所有手续都补全,别留下把柄。就说档案过期、数字化归档完成,按规定销毁,谁也挑不出毛病。”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顾柏连忙点头,又小心翼翼的问了句:“那……要不要跟聂文瑞打声招呼?让他那边盯紧点,别出岔子。”
“当然要打。”
高建民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这种事,让他在前面顶着。告诉他,档案销毁是市里的专项工作,谁插手都不行。刑侦支队那边要是敢乱伸手,就让他拿规矩压回去。
这点事都办不好,他这个政法委副书记,也别干了。”
“是,我马上就联系他。”
顾柏躬身应下,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连大气都不敢喘。
书房门重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高建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山雾,脸色依旧难看。
他本以为,对付一个小小的支队长,随便几招就能搞定。
没想到易飞就像个砸不死的钉子,你越砸,他钉的越深,还总能反过来崩你一脸血。
“易飞啊易飞……”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我倒要看看,没了档案,没了证据,你还能怎么查。”
……
同一时间,齐州市刑侦支队的办公楼里,易飞的办公室也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沈曼如送来的旧名单,旁边是积案专班刚整理出来的高建民任职时间线。
陈斌坐在对面,刚汇报完周洪涛建材公司的初步排查情况,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暖了暖冻得发僵的手。
“易支,周洪涛那边藏的确实深,早年的工程档案散在城建局和档案局,想查他的第一桶金,估计得费不少功夫。毕竟过去快二十年了,很多材料说不定都没了。”
易飞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时间线“2000-2003齐州市副市长,分管城建、国资”这一行上,久久没移开。
前世的记忆里,高建民当年在齐州最致命的把柄,就藏在国企改制那几笔账里。
只是后来等他有能力彻查的时候,当年的档案早就被销毁的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旁证,始终没能形成闭环。
这一世,时间线往前推了这么多,那些档案……说不定还在。
可高建民也不是傻子。
第二回合输的这么惨,刘长峰、李军接连折进去,对方肯定会意识到,他要挖早年的旧账。
按高建民的性子,一定会第一时间销毁证据,把尾巴擦干净。
档案,就是最关键的尾巴。
想到这里,易飞猛地抬眼看向陈斌,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
“陈斌,你现在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马上联系市局法制科,让他们出具法定手续,就说我们积案专班复核‘2003·7·12运钞车劫案’和‘沈青山挪用公款案’两起积案,需要调阅一九九六年至二零零三年之间,全市所有市政工程审批、国企改制、国有资产划转的相关档案。
手续要齐全,全程录像留痕,完全按规矩来。
第二,你带积案专班的四个人,再加法制科两个同志,现在就去市档案局,把这一批次的所有档案全部就地封存。
记住,要快,连夜去。我估计高建民那边很快就会动手销毁档案,晚一步,证据就没了。”
陈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腾的一下站起身:
“你的意思是……高建民会派人销毁旧档案?”
“肯定会。”
易飞眼神很笃定,
“这些档案是他早年贪腐、构陷沈青山、侵吞国有资产的直接证据。现在我们摸到了周洪涛、黄毛这些人,再往下挖必然会翻旧账。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一定会先把最危险的证据毁掉。
我们现在就是跟时间赛跑,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档案封下来。”
“我明白了!”
陈斌瞬间就急了,额角都冒出了汗,
“我这就去联系法制科,马上带人过去!绝对不能让他们把档案毁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连保温杯都忘了拿。
易飞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又拿起手机,给林浩拨了过去:
“林浩,你立刻带两个外勤民警,赶去市档案局后门守着。注意隐蔽,看看有没有货车半夜拉档案出来。要是有,先记下车牌号和去向,别打草惊蛇,第一时间跟我汇报。”
“明白易支,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的林浩也不含糊,应了一声就立刻行动。
布置完这一切,易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档案销毁,这是高建民必然会出的一招。
前世他就是晚了一步,等赶到的时候,最核心的卷宗已经化成了纸浆。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市档案局的后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蒙着篷布的厢式货车,四个工人正一趟趟的往车上搬档案盒,脚步声放的很轻。
档案局副调研员王茂德背着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审批单,脸上带着几分紧张,时不时的抬头往门口看。
旁边站着城建局档案室的副主任,还有国资委派来的一个联络员,俩人也都神色紧绷。
“王主任,快点吧,这批拉完还有两批,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处理完。”
城建局的副主任压低声音催促道:
“聂书记都催两次了,说夜长梦多,千万别出岔子。”
“急什么。”
王茂德皱了皱眉,语气却也带着几分慌:“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数字化销毁的批文、档案销毁清册,样样齐全,就算有人问起来,咱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就是……易飞那小子最近查的紧,别刚好撞上。”
“撞上又怎么样?”
国资委的联络员嗤了一声,“刑侦支队管天管地,还能管档案销毁?这是市里的专项工作,有政法委的批文,他还敢硬闯不成?”
话刚说完,院门口就传来了刺眼的车灯,跟着是刹车的声音。
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怎么回事?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王茂德赶紧往前走了两步,踮着脚往门口看。
只见一辆警车和一辆民用轿车停在了大门口,陈斌带着五六个民警,正跟门口的保安交涉,看样子是要进来。
“坏了!是刑侦支队的人!”
城建局的副主任脸都白了,
“怎么来的这么快?”
王茂德也慌了神,强装镇定的说道:
“慌什么!有批文在手,他们还敢抢不成?你们先让工人快点搬,我去门口挡着。”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往大门口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陈斌拿着一叠手续,正跟保安说明来意。
“同志,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这是法制科出具的档案调阅封存手续,我们要进去查看一批涉案档案,请配合一下。”
保安正犹豫着,王茂德快步走了过来,板着脸开口:“我是档案局副调研员王茂德,负责这次档案数字化销毁工作。
这位警官,实在不好意思,这批档案已经走完了销毁审批流程,属于待销毁档案,按规定不能对外提供调阅。你们要是查档案,走正常申请流程,明天上班时间再来吧。”
“销毁?”
陈斌脸色一沉,
“什么档案需要半夜销毁?王主任,这批档案涉及两起命案积案,根据省厅命案积案攻坚的相关规定,涉案相关档案一律暂缓销毁,必须先封存核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立刻打开仓库门,这批档案我们要就地封存。”
“不行。”
王茂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头摇的像拨浪鼓,
“档案销毁是市政法委牵头的专项工作,有正式的批文,我们是按规矩办事。
刑侦支队也不能越权干涉档案管理工作吧?再说了,都半夜了,出了问题谁负责?”
“出了问题我负责。”
陈斌语气很硬,
“王主任,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批档案跟命案积案直接相关,一旦销毁导致证据灭失,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现在请你立刻打开仓库,配合我们封存,不然我们就按妨碍公务处理了。”
“你敢!”
王茂德也来了火气,
“我看你们是想硬闯!我现在就给聂书记打电话,我倒要问问,刑侦支队是不是连政法委的工作都能管了!”
他说着就掏出手机,拨通了聂文瑞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王茂德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语气:
“聂书记,不好了!刑侦支队的人闯到档案局来了,说要封存我们待销毁的档案,还说我们妨碍公务……
对,就是陈斌带队,半夜过来的,非要进仓库,拦都拦不住……”
他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把手机递还给陈斌,脸色很难看:
“聂书记要跟你说话。”
陈斌接过手机,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聂文瑞阴沉的声音:
“陈斌,你们想干什么?啊?档案数字化销毁是市政法委部署的专项工作,有完整的审批流程,你们刑侦支队说封就封?谁给你们的权力?”
聂文瑞的声音很大,带着十足的官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聂书记,这批档案涉及两起命案积案,根据省厅……”
“少跟我拿省厅压人!”
聂文瑞直接打断他,语气更冲了:
“命案积案归命案积案,档案销毁归档案销毁,两码事!
我告诉你,这批档案必须按计划销毁,谁也不能拦。你们现在立刻带人离开档案局,别干扰正常的政务工作。
要是耽误了专项工作进度,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易飞也担不起!”
陈斌被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争辩,对方却直接挂了电话。
“怎么样?陈警官,聂书记的话,你听到了吧?”
王茂德收回手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还请你们立刻离开,别耽误我们的工作。”
陈斌站在原地,拳头攥的紧紧的,心里又气又急。
聂文瑞都发话了,他一个大队长按道理是顶不住的。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这批档案肯定就没了,这么重要的证据,一旦销毁,再想找就难了。
犹豫了两秒,他掏出手机,给易飞打了过去。
“易支,不好了!我们被拦在档案局门口了,王茂德说这批档案是政法委批准销毁的,聂文瑞还专门打电话过来施压,让我们立刻撤……”
他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
电话那头的易飞听完,语气却很平静:
“我知道了,你在那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易飞拿起外套和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早就料到聂文瑞会跳出来。
这种脏活,高建民肯定是让聂文瑞在前面顶缸。
想靠一顶政法委的大帽子,就把他们压回去?
打的好算盘。
易飞坐进车里,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快速的驶入夜色里。
十五分钟后,他就赶到了市档案局门口。
陈斌正带着人在门口僵持,看见易飞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易支!”
“情况怎么样?”
易飞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仓库里正在装车,已经搬了快一半了,王茂德咬死了说有政法委批文,不让我们进。聂文瑞刚才还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让我们立刻撤。”
陈斌快速的汇报道。
易飞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了王茂德面前。
王茂德看见易飞亲自来了,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硬撑着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易支队长,你怎么也来了?刚才聂书记的话,陈警官应该跟你说了吧?
这批档案是待销毁的,按规定不能……”
“聂文瑞说的不算。”
易飞淡淡的打断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省公安厅上个月下发的《全省命案积案攻坚专项行动工作规范》,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各地档案部门对可能涉及命案积案的历史档案,一律暂缓销毁,就地封存,待公安机关核查完毕后再行处理。
王主任,你是档案局的领导,应该知道,省厅的专项工作规范,是全省都要执行的。市政法委的专项工作,也不能跟省厅的规定冲突吧?”
王茂德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两眼,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个规定。
聂书记只跟他说,按计划销毁就行,出了问题他顶着。
可现在省厅的红头文件都摆出来了,这顶得住吗?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我做不了主,得请示聂书记。”
“你可以请示。”
易飞淡淡说道:“不过我把话放在这。这批档案涉及两起十年以上的命案积案,还有国有资产流失的相关线索,必须封存。
今天谁敢强行把档案拉出去销毁,导致证据灭失,影响命案侦破,这个责任,谁签字谁负责。
王主任,你想好了,这个字,你签的起吗?”
一番话,说的不紧不慢,却字字千钧。
王茂德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他就是个副调研员,混几年就退休了,可不想担这么大的责任。
真要是耽误了命案侦破,别说他,聂书记都未必兜得住。
他咬了咬牙,又掏出手机,走到一边给聂文瑞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聂文瑞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明显是被吵醒的,语气很不好:
“又怎么了?不是让你把人打发走吗?”
“聂书记,不好了!易飞亲自来了,还拿出了省厅的红头文件,说涉案档案不能销毁,必须封存……他还说,要是强行销毁导致证据灭失,谁都担不起责任……”
王茂德哭丧着脸,把易飞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省厅的文件?”
聂文瑞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本来以为,就是刑侦支队的人私下过来查档案,拿政法委的帽子就能压回去。
没想到易飞居然搬出了省厅的专项规定,还拿命案积案说事。
这就麻烦了。
真要是硬拦着,万一对方把事捅到省厅,说他聂文瑞阻挠命案侦破、销毁涉案证据,他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可高建民那边交代的事,他也不能不办。
聂文瑞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权衡了半天,终于咬着牙开口:
“你把电话给易飞,我跟他说。”
王茂德连忙小跑着过来,把手机递给易飞:
“易支队长,聂书记想跟你通话。”
易飞接过手机,走到一边,,面容平静的开口:
“聂书记,我是易飞。”
“易飞,你好大的架子。”
聂文瑞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不就是几卷旧档案吗?至于你半夜三更带人闯档案局?
档案销毁是市政法委统一部署的工作,所有流程都合规合法。你说涉案就涉案?有证据吗?凭什么说封存就封存?”
“聂书记,证据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易飞不慌不忙的说道:“2003年的运钞车劫案,被劫的是市纺织厂的职工安置款,这笔钱的来源、去向,都需要核对当年的国企改制档案。
沈青山挪用公款案,现在积案专班正在复核,发现当年的证据链存在重大疑点,也需要调取同期的工程和国资档案进行核实。
这两起都是省厅挂牌督办的积案,按省厅的规定,相关档案必须暂缓销毁,就地封存。
聂书记要是觉得我们违规,可以现在就给蔡刚局长打电话,也可以直接给省厅刑侦总队的赵总队打电话核实。
但档案,今天必须封。
要是聂书记坚持要销毁也可以,麻烦你出一个书面说明,签字盖章,明确说明是政法委要求销毁涉案档案,后续所有责任由政法委承担。
有了这个说明,我们立刻就走,绝不阻拦。”
一番话,有理有据,软中带硬,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
要销毁可以,你签字担责。
聂文瑞瞬间就卡壳了。
他怎么可能签这种字?
真签了,以后出了事,黑锅全是他的。高建民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把他推出来顶罪。
他才没这么傻。
可就这么让步,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也没法跟高建民交代。
聂文瑞憋了半天,才阴沉沉的开口:
“易飞,你别太过分。封存可以,但不能全封。只能封跟这两起案子直接相关的,其他无关的档案,必须按计划销毁。”
“不行。”
易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两起积案跨度大,涉及的单位多,1996到2003年间所有城建、国资系统的档案,都有可能藏着线索,必须全部封存核查。
聂书记,命案大于天。省厅对积案攻坚的要求有多严,你应该也清楚。真要是因为档案销毁导致案子破不了,别说我们支队担不起,市政法委脸上也不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聂文瑞知道,今天是拦不住了。
易飞拿省厅和命案当挡箭牌,油盐不进,硬来的话,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反正……最核心的那几份档案,三天前就已经抽出来了。
剩下的都是些边角料,就算被易飞拿走,也查不出什么致命的东西。
想到这里,聂文瑞终于松了口,语气很不耐烦:
“行,行,你厉害。这批档案你们可以封存,但必须做好登记,出具封存手续,用完了立刻归还。
要是敢弄丢一份,我唯你是问!”
“多谢聂书记理解。”
易飞淡淡说道,没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王茂德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见聂书记都让步了,也不敢再拦,哭丧着脸说道:
“易支队长,里面请吧……”
众人跟着王茂德往后院仓库走。
刚走到仓库门口,陈斌就看见车上已经装了大半的档案盒,立刻说道:
“车上的全部卸下来,放回原位。所有档案一律不准动,等待清点封存。”
工人们都看向王茂德,王茂德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
“卸吧,都卸下来。”
工人们只能又一趟趟的把档案盒往下搬。
易飞走进仓库,扫了一眼货架。
仓库很大,一排排的铁架子上,摆满了泛黄的档案盒,积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是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只是……最里面的几排架子上,明显空了一大片。
陈斌也发现了,快步走过去,拿起架子上的档案登记册翻了翻,脸色瞬间就沉了:
“易支,你看!
登记册上写着,纺织厂、机械厂、化肥厂这三家的国企改制全套卷宗,还有对应的财务凭证,一共三十六盒,状态是‘调出数字化’,调出时间是三天前。
现在架子上只剩空盒子了,档案本身都不见了!”
他说着,拿起一个空档案盒,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写着编号的小卡片。
王茂德连忙解释:“这……这几盒是第一批送去数字化扫描的,在外包公司那边,还没送回来。销毁清单里本来就没有这几盒,跟我们没关系。”
“外包公司?哪家外包公司?地址在哪?”
陈斌立刻追问。
“这……我也不清楚,是上面统一安排的。”
王茂德眼神躲闪,明显是在撒谎。
易飞蹲下身,拿起一个空档案盒,用指尖擦了擦盒沿的灰尘。
灰尘很薄,说明盒子被挪动的时间不长,就在最近一两天。
根本不是什么三天前调出的。
很明显,最核心的国企改制卷宗,已经被他们提前抽走了。
“易支,肯定是他们提前动了手脚,把最关键的档案抽走了!”
陈斌又气又急,
“我们来晚了一步!”
“不算晚。”
易飞站起身,神色很平静,
“能保住剩下的大半,已经超出预期了。高建民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后手都不留。
最核心的东西,他肯定早就转移了。”
他早就料到,对方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致命的那几笔国企改制的账,对方肯定早就处理好了。
可剩下的这些工程审批档案、工程款拨付凭证、零星的会议纪要,也不是没用。
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哪怕只是边角料,只要顺着往下挖,也能拼出当年的轮廓。
“陈斌,安排人清点。”
易飞语速很快的吩咐道,“所有1996到2003年的城建、国资类档案,全部登记造册,打包装箱,运回刑侦支队档案室封存。
全程录像,每一箱都要有两个人签字确认,法制科和积案专班各签一个。一箱都不能少,一页都不能丢。”
“明白!”
陈斌立刻应声,转身就去安排人干活。
法制科的同志也拿出登记本和封条,开始按批次清点。
王茂德站在旁边,看着一箱箱的档案被搬上车,心疼的直抽抽,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凌晨三点多,所有档案才全部清点装车完毕。
一共一百二十七箱,密密麻麻的塞满了两辆面包车。
跟登记册比对,少了三十六盒,正好就是那三家国企改制的核心卷宗。
易飞在封存清单上签完字,把其中一份递给王茂德:“王主任,这是封存清单,你收好。档案我们先运回支队,核查完毕之后会归还。
另外,麻烦你转告聂书记,那三十六盒调出数字化的档案,请他务必保管好。等我们核查完这批,下一步就要调阅那三十六盒。
要是到时候拿不出来,或者少了一页,我们只能按故意销毁涉案档案处理了。”
王茂德接过清单,手都有点抖,连连点头:
“好,好,我一定转告……”
易飞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车队缓缓驶离档案局,消失在夜色里。
王茂德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才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聂文瑞汇报情况。
……
回到刑侦支队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百二十七箱档案全部搬进了专门腾出的档案室,按类别码的整整齐齐。
积案专班的人一个都没走,全都在档案室里等着。
郑铁生也来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精神头很足。
“易支,听说把旧档案都抢回来了?”
老人看见易飞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太好了!我就知道,高建民肯定会在档案上动手脚。当年我就觉得纺织厂改制的事不对劲,可惜档案调不出来,现在好了,终于能好好查查了!”
“郑老师,辛苦您了,大半夜还跑过来。”
易飞笑着说道:“核心的改制卷宗被提前抽走了,剩下的大多是工程类档案,还有一些零散的国资材料。就得麻烦您带着大家,从这些边角料里扒线索了。”
“嗨,这算啥辛苦。”
郑铁生摆了摆手,
“干刑警的,不就是从蛛丝马迹里找真相吗?核心卷宗没了怕什么,只要真有问题,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你放心,我带专班的人加班加点,逐页翻,逐张看,肯定能挖出点东西。”
“那就拜托您了。”
易飞点点头,心里很踏实。
有郑铁生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就算是残档,也能扒出有用的信息。
众人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一箱箱的档案被拆开,泛黄的纸页散发出陈旧的油墨味和灰尘味。
大家按年份、按单位分好类,逐页翻阅,把所有涉及高建民签字、涉及周洪涛的公司、涉及大额资金拨付的材料,全部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易飞也拿起一份泛黄的市政工程拨款单,仔细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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