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的地盘
深秋的凌晨,寒气裹着护城河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城南旧货市场周边的胡同,就像一张拧巴的蜘蛛网,
灰砖墙上沾着隔夜的露水,脚踩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浩裹了裹身上的便装外套,鼻尖冻的通红,
嘴里呼出来的白气,刚飘出去半米,就消散在了风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便衣民警,同样熬的满眼红血丝,裤腿上沾满了胡同里的泥点子。
距离周海涛的命案发生,已经过去了三个钟头。
整个刑侦支队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连轴转的停不下来。
易飞在支队坐镇统筹,
陈斌扎进社会关系排查,
王鹏泡在监控室里逐帧扒画面,
而林浩带着城东派出所的人,包下了城南旧货市场及周边三个社区的排查任务。
这片地界,归城东派出所管。
林浩虽然上任副所长没多长时间,
但自打跟着易飞从云东调来齐州,他大半的外勤任务都泡在城南这片老城区。
哪家旅馆是黑店,哪条胡同能抄近道,哪个院子住的是外来租户,
他现在心里都门儿清。
说白了,这就是他的地盘。
“浩哥,都转第三圈了,周边八家小旅馆都问遍了,老板都说没见过一高一矮两个外乡人。”
年轻民警小周搓了搓冻僵的手,声音带着点哑,
“这片的出租屋也敲了十几家,要么是住了大半年的老租户,要么就是空着的,没见着可疑的人……”
林浩没说话,抬手抹了把脸。
冰凉的手掌蹭过发烫的脸颊,稍微驱散了一点困意。
不能急。
对手是职业杀手,反侦察意识强的离谱,
三天前做完张广福的案子,全齐州的警察撒网似的搜了三天,
连个清晰的正脸都没抓着。
这种人,绝不会住在显眼的地方。
但,无论他再怎么藏,也得有个落脚点。
齐州城再大,城南这片老胡同就这么多条路,
生面孔进来,总有人能看见。
“别急,再找找。”
林浩伸手点了点胡同深处的方向,声音有点哑,
“前面那片待拆迁的空院子呢?还有护城河边上的废弃厂房,都查了吗?”
“查了一半,那边太偏,好多院子都锁着门,扒着墙头往里看了,没见着有人住的痕迹。”
“不行,得进去看。”
林浩皱了皱眉,刚要抬脚往前走,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老民警张爱民。
张爱民今年五十四,在城东派出所干了整整二十年片警,
城南这片胡同里的人,从三岁娃到八十岁老头,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人送外号“城南活地图”。
谁家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家里有没有外来亲戚,他门儿清。
这次排查,林浩特意把这位老宝贝请了出来。
“小张,这么找,可不行啊……”
张爱民手里攥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走的慢悠悠的,到了跟前才喘了口气,
“凶手是奔着杀人来的,又不是来旅游的,哪能住旅馆?人多眼杂,还得登记身份证,傻子才往那凑。”
“张叔,那您说,往哪找?”
林浩赶紧凑过去,态度放的很端正。
他知道老片警的本事,这些人扎根基层几十年,攒下的人脉和眼力,是刚入警的年轻人比不了的。
“找那些觉少的老人。”
张爱民掀开杯盖喝了口热茶,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
“你想啊,凶手作案都是凌晨一两点,那时候正常人都睡了,谁能在外头晃悠?
就那些早起遛弯的、捡废品的、看大门的老头老太太,他们觉少,三四点钟就出门,胡同里有点啥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你挨家挨户敲旅馆的门,不如找这些老街坊打听,管用的多。”
对啊!
林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凶手再能躲,翻墙进出总要有动静,
凌晨的胡同特别安静,一点声响都能传的很远。
年轻人睡的沉听不见,那些早起的老人肯定能撞见点什么。
“张叔,还是您有经验!”
林浩一拍大腿,瞬间来了精神,
“那咱们分头找?护城河边上的公园、早市的入口、还有废品收购站门口,这些地方都是老人爱去的?”
“嗯,我带你去。”
张爱民点点头,转身往护城河的方向走,
“这片遛鸟的老头,每天三点多就往河边凑,天不亮就提着鸟笼子晃悠,见的人多。我跟他们都熟,问起来方便。”
两人顺着胡同往河边走,脚下的石板路沾着露水,滑溜溜的。
凌晨四点多的天,还蒙着一层深青色的雾,
远处的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路上偶尔能碰见早起捡废品的老人,背着个大蛇皮袋,手里攥着铁钩子,低头在垃圾桶里翻找。
张爱民每碰见一个就停下来打招呼,
三言两语就把话问了。
可惜一连问了三个,都说凌晨没见着陌生人。
“别急,前面老槐树下,老王头每天都在那遛鸟,他住的近,每天三点准出门。”
张爱民指了指前面的老槐树。
树干很粗,枝桠伸的老远,树底下果然站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手里提着两个鸟笼子,正慢悠悠的晃。
“老王!遛鸟呢?”
张爱民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老头回过头,看见是张爱民,顿时笑了起来:
“哟,张警官?这么早出任务啊?”
“有点事问问你。”
两人走到跟前,林浩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王大爷。
七十多岁的年纪,腰板还挺硬朗,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
“老王,我问你个事。”
张爱民凑过去,压低了点声音,
“今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你有没有在这附近见着陌生人?比如穿黑衣服、戴帽子的外乡人?”
王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
林浩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屏住了呼吸。
“大爷,您详细说说?大概几点?在哪见的?人长什么样?”
“大概三点多吧,我从家里出来,顺着西胡同往这边走,路过海涛物流那个老板家的后墙根……”
王大爷慢悠悠的说着,指了指周海涛家小区的方向,
“就看见墙头上翻下来一个人……黑糊糊的,穿个黑夹克,戴个鸭舌帽,背个老大的黑色登山包,个子挺高,得有一米八多……
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翻墙偷东西的小偷,没敢往跟前凑,就站在树后面躲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呢?那人往哪走了?”
林浩追问,手心都有点冒汗。
“往南走了,顺着西胡同的岔口拐出去了,走的挺快。”
王大爷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那人走路有点不对劲。左腿好像有点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是落地的时候轻一点,看着像是受过伤。
但是身手可利索了,那么高的墙,说翻就翻下来了,落地都没怎么出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左腿微瘸!
林浩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抓住了重点。
之前的线索只有一高一矮、穿深色外套、有军旅背景,
现在多了一个最关键的特征,左腿有伤,走路微瘸。
这个特征太好排查了!
“大爷,您确定是左腿?能看出来伤的重不重吗?”
林浩压着激动的情绪,又问了一遍。
“确定是左腿。”
王大爷点点头,很肯定的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腿也受过伤,走路就这毛病,错不了。
伤的应该不重,就是有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跑起来应该不受影响。我看他走路腰板挺的笔直,像当过兵的样子,精气神不一样。”
当过兵,左腿微瘸,穿黑夹克,背登山包,高个子。
所有的特征串在了一起!
“张叔,您陪着大爷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比如那人说话了吗?手里有没有拿别的东西?”
林浩一边问,一边掏出手机,手指都有点抖。
他要立刻把这个线索报给易飞!
这绝对是突破性的进展!
“没说话,就他一个人,没见着同伙。”
王大爷摇了摇头,
“天太黑,脸也看不清楚,帽子压的低。就这些了,别的我也没注意到。”
“大爷,太谢谢您了!您提供的线索太重要了!”
林浩郑重的跟老人道了谢,转身走到一边,立刻拨通了易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易飞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浩?有发现?”
“易哥!有重大线索!”
林浩声音压不住的激动,
“我在护城河这边找到一个目击的老大爷,凌晨三点多在周海涛家后墙撞见了凶手!
高个子,穿黑夹克,背黑色登山包,左腿有旧伤,走路微瘸,身手很利索,看着像当过兵的!
作案之后顺着西胡同往南走了,应该是回藏身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易飞快速的吩咐声:
“好,线索很关键。你先稳住目击老人,安排人给他做正式笔录,细节问的越细越好。
我这边立刻调整排查方向,把‘左腿微瘸、有退伍兵背景’加入所有排查清单,通知各个卡口、车站、高速口,重点查符合特征的外来人员。
另外,你带人查周边所有的诊所、药店、社区卫生室,近一周有没有外来人员买过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药,尤其是云南白药、正骨水这类的。
凶手腿上有伤,肯定需要用药,这是重要突破口。”
“明白!我马上安排!”
林浩大声应着,挂了电话,浑身的疲惫好像一下子都散了,整个人都透着劲。
三天了,整整三天,像大海捞针一样的排查,终于摸到了明确的方向!
“张叔,易哥说了,这条线索很关键!”
林浩转身走到张爱民跟前,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
“接下来咱们分两路,您带着两个人查周边的社区诊所和药店,重点找买跌打损伤药的外来人。
我带两个人往南追,顺着西胡同往南查出租屋和废弃院子,重点找左腿有伤的高个男人。”
“行,没问题。”
张爱民也来了精神,把保温杯往怀里一揣,
“这片的诊所我都熟,哪家卖什么药,老板是谁,我都清楚,保证问的明明白白。”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林浩带着两个民警,顺着西胡同往南走。
天已经蒙蒙亮了,胡同里渐渐有了人气。
早起摆摊的小贩推着车往早市走,早点铺的烟囱冒出了白烟,空气中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
可林浩没心思留意这些。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两边的院门,脑子里飞快的过着这片的租户信息。
西胡同往南,是一片更老的平房区,很多房子都是本地人家的旧院,
闲着的就租给外来打工的,价格便宜,也不用太严格的登记,人员最杂。
凶手要是想藏身,大概率会选这种地方。
“浩哥,这么多院子,挨家挨户敲吗?”
小周跟在后面问。
“不,找房东问。”
林浩脚步没停,一边快走一边说道:
“这片的房东大多都住在附近,找管片的协管员把房东都叫过来,就问近半个月有没有租短期房的,租客是不是高个子、腿有点瘸的外乡人。
付现金、不用身份证、平时很少出门的,重点列出来。”
这就是地头蛇的好处。
不用挨家挨户的敲门扰民,只要找到管片的人,找到房东,
短短几句话,就能把租户的底摸的一清二楚。
管片的协管员老李很快就骑着自行车赶来了,
一听是命案线索,半点不敢耽误,立刻带着林浩挨家找房东。
这片的房东大多是本地老人,都认识老李,也给张爱民面子,问什么说什么。
一连问了七八家,都说最近没新房客。
走到胡同最里面的一个小院门口时,房东刘大妈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要说新房客……还真有一个。大概十天前吧,一个小伙子租了我家的偏房,说过来找工作,只租一个月,付的现金,没要身份证。
个子挺高的,说话不多,左腿好像是有点毛病,走路的时候有点晃。平时基本不出门,白天都关着门,只有晚上偶尔出去一趟。”
林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大妈,他多大年纪?哪里口音?除了腿不好,还有别的特征吗?”
“三十来岁吧,口音听着像南边的,不是本地的……”
刘大妈想了想,接着说道:“总是戴个帽子,脸看不太清,人挺沉默的,交了钱就进屋了,没跟我多说过话。
对了,他还带了个挺大的黑色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黑背包!
高个子!
南边口音!
左腿有毛病!
所有特征都对上了!
“大妈,他现在在屋里吗?”
林浩立刻绷紧了神经,手不自觉的摸到了腰后的手铐上。
身后两个民警也立刻警惕起来,下意识的往院门两边靠,形成包抄的架势。
“应该不在吧……”
刘大妈摇摇头,
“我凌晨起来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他拎着包出去了,没看见回来。
他平时也这样,有时候出去一整夜都不回,我也不敢多问。”
不在?
林浩心里一沉。
难道是做完案直接跑了?
“大妈,能带我们进去看看吗?就看一眼他住的房间,不碰东西。”
林浩压着声音问。
“行,行,我有钥匙。”
刘大妈也看出事情不简单,赶紧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
小院不大,正房是刘大妈自己住,偏房在东南角,门关着,挂着个旧锁。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药膏味飘了出来。
屋子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
林浩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走进去。
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墙角放着一双旧的运动鞋,鞋面上沾着点泥。
“浩哥,你看这里!”
小周忽然指着门口的泥地喊了一声。
门口的土有点松,上面留着半个清晰的鞋印。
方块状的防滑纹路,锯齿状的边缘——
正是07式特种作战靴的纹路!
和两起命案现场发现的鞋印,完全吻合!
“就是这!”
林浩拳头攥的咯咯响,眼里的光都亮了,
“这就是凶手的落脚点!绝对没错!”
他立刻掏出手机,再次给易飞打了过去。
“易哥!找到嫌疑人的藏身地了!在西胡同最里面的一处民房,特征完全吻合!
屋里没人,应该是作案之后没回来,直接跑了。现场留下了作战靴的鞋印,还有药膏味,应该是处理腿伤用的。
我现在带人顺着往南的路追,他们大概率是往城外跑了!”
“别追太急。”
易飞的声音很稳,立刻给出部署,
“凶手有武器,危险性高,你们人少别硬来。
我马上安排技术队过来勘查现场,提取指纹和生物检材。另外,我通知南郊的派出所设卡拦截,往南出城的所有路口全部封死。
你带着人熟悉地形,抄小路往南追,重点查废弃的砖窑、果园还有旧仓库,他们不敢走大路,大概率找偏僻的地方躲着。”
“明白!”
林浩挂了电话,立刻安排小周留在现场守着,等技术队过来,又让协管员老李去通知周边的巡逻民警往南边汇合。
他自己则带着另外一个民警,顺着胡同往南追。
出了平房区,往南就是一片城郊的菜地,再往南是废弃的砖窑厂,路不好走,但是能绕开主路的卡口。
林浩在这片跑过无数次,哪条小路能通到砖窑厂,哪片果园有看守的小房子,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这就是他的地头蛇优势。
职业杀手再专业,再能躲,也只是外来的过江龙。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条胡同,每一个院子,每一条田间小路,
都是扎根在这里的民警,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摸透的。
他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这里的每一张面孔。
外来的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熟悉地形的地头蛇。
“浩哥,前面分岔了,一条往砖窑厂,一条往东去果园,咱们走哪条?”
跑到菜地边上,年轻民警喘着气问。
林浩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快速的扫了一眼两条路。
往东的果园,旁边就是国道,容易搭车逃跑,但是路边有监控。
往砖窑厂的路更偏,全是土路,没监控,但是地方大,空房子多,容易藏身。
凶手反侦察意识强,肯定会选没监控的路。
“往砖窑厂走!”
林浩当机立断,“他们腿上有伤,跑不快,肯定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凑。废弃砖窑厂房子多,容易躲,他们大概率往那边去了。”
两人顺着土路往砖窑厂的方向跑。
天已经大亮了,深秋的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路边的菜地里,早起的菜农正在摘菜,看见两个穿便装的人跑的飞快,都好奇的抬头看。
林浩一边跑,一边留意路边的痕迹。
土路上偶尔能看见浅浅的脚印,有一个脚印的着力点偏轻,符合左腿受伤的特征。
痕迹一直往砖窑厂的方向延伸。
“浩哥,你看,前面有脚印!”
年轻民警指着前面的土路,上面有两行新鲜的脚印,一深一浅,明显是两个人的。
“跟上!他们就在前面!”
林浩精神一振,脚步又快了几分。
废弃的砖窑厂就在眼前了,断壁残垣的,荒草丛生,几间旧厂房歪歪扭扭的立着,看着阴森森的。
林浩放慢脚步,掏出手铐握在手里,示意同事跟在他身后,两人贴着墙根,小心翼翼的往里面摸。
风卷着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旷的砖窑厂里静的吓人。
两人一间一间的搜,旧厂房、破仓库、烧砖的旧窑,都搜了一遍。
没人。
地上的脚印到了砖窑厂中间就断了,旁边是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片村子。
“妈的,还是跑了。”
年轻民警有点泄气,踹了一脚脚下的土块。
林浩没说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矮墙下面的脚印。
两个,一个深一个浅,确实是翻过去了。
墙上还沾了一点灰色的纤维,和之前现场发现的材质一样。
“他一定跑不远!”
林浩站起身,眼神很坚定的看着前方,
沉声说道:“他们腿有伤,跑不快,而且对这边的地形不熟,翻了墙也不知道往哪走。
我知道前面那个村有个村口的小卖部,还有个公交站,他们肯定要往那边去,要么买水吃东西,要么等车。
咱们抄近道过去截着!”
说着,林浩转身就往侧面的田埂跑去。
这条小路是菜农平时走的,比大路近一半,一般外地人根本不知道。
这就是地头蛇的底气。
你再能躲,再能跑,也逃不出这片我走了无数遍的土地。
两人顺着田埂跑了十多分钟,果然绕到了村子的东口。
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几个老人坐在那晒太阳。
旁边就是公交站牌,孤零零的立着。
林浩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跟同事说道:
“你去小卖部那边问问,有没有见过两个穿深色外套的外乡人,一个高个腿有点瘸,一个矮个很壮。
我去站牌那边守着,别惊动他们,看见人立刻给我发消息。”
“好!”
两人分头行动。
林浩靠在村口的大树后面,目光死死的盯着公交站的方向。
他的心脏跳的很快,手心都出了汗。
从云东到齐州,从一个小小的辅警到派出所副所长,他跟着易飞办了无数案子,抓了无数犯人。
可像今天这样,独当一面的追踪职业杀手,还是第一次。
他不能给易哥丢脸。
也不能让凶手就这么跑了。
张广福死了,周海涛死了,两条人命,还有背后数不清的冤屈,都等着一个公道。
他守在这里,就是守住这道关。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远处的土路上慢慢走过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外套,戴着鸭舌帽,低着头,脚步很快。
走在前面的高个子,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有点跛,落地的时候轻轻的,不敢用力。
就是他们!
林浩的呼吸一下子就屏住了。
他慢慢的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消息,让他赶紧过来支援。
然后他攥紧了手铐,身体贴紧树干,等着两个人走近。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两人走到大树跟前的时候,林浩猛地跳了出去。
“警察!站住!”
他大喝一声,直接挡在了两人面前。
那两个人瞬间就停住了脚步,猛地抬起头。
鸭舌帽下面,是两张黝黑阴冷的脸,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高个子的阿坤,矮个子的阿虎。
正是从边境过来的两个杀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阿坤反应极快,眼神一狠,二话不说,反手就从腰后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唰”的一声弹开,寒光闪闪。
他身边的阿虎也同时摸出了刀,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就你一个警察?”
阿坤嗤笑了一声,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浓重的南边口音,
不屑的冷笑:“胆子倒真不小,就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去领功?”
林浩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一个人,同事还没赶过来,对方两个人,都有刀,还是职业杀手。
硬拼肯定吃亏。
但他不能退。
他一退,这两个人就跑了,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林浩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手铐,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我劝你们束手就擒!周围都是警察,你们跑不了!”
他故意抬高了声音,想给同事争取时间。
阿虎冷笑了一声,跟阿坤对视了一眼,
两人很有默契的一左一右,慢慢的往两边绕,想包抄林浩。
林浩后背贴着树干,目光紧紧的盯着两个人,脑子飞快的转着。
硬拼肯定不行,得拖,拖到支援过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浩哥!我们来了!”
小周带着两个巡逻民警跑了过来,手里都拿着警棍。
四个警察,对两个杀手。
阿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警察越来越多,就真跑不了了。
“走!”
他低喝一声,猛地往侧面的菜地冲过去,阿虎紧随其后。
两人身手极快,几步就窜出去老远,根本不跟警察正面纠缠。
“追!”
林浩大喊一声,带头追了上去。
菜地里的土很软,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两个杀手虽然腿上有伤,但是跑的依旧很快,显然是常年在边境山林里跑惯了的。
可林浩也不慢。
他在云东的时候,天天跟着易飞练体能,抓赌抓嫖翻墙头,练出了一副好腿脚。
更重要的是,他熟悉这片地。
他知道前面有个水沟,知道哪边有田埂挡路,知道哪片菜地的泥最深,跑起来最慢。
“往左边绕!前面有沟,他们过不去!”
林浩一边跑一边喊,带着同事抄近道拦截。
果然,跑在前面的阿坤没注意脚下,差点踩进水沟里,脚步顿了一下,速度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的功夫,林浩已经追了上来。
他一个箭步猛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阿坤的背包带。
“给我站住!”
阿坤被拽的一个趔趄,瞬间红了眼,反手一刀就往林浩的胳膊上划过来。
寒光一闪,速度极快。
“浩哥小心!”
后面的民警惊呼一声。
林浩早有防备,立刻松手往旁边一躲,
刀锋贴着他的胳膊划过去,划破了外套,差点就见了血。
“艹!”
林浩骂了一声,没退反进,趁着阿坤重心不稳的功夫,一脚踹在了他的左腿膝盖上。
这一脚,正好踹在旧伤上。
“呃……”
阿坤闷哼一声,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本来就有伤,被这一脚踹的结结实实,疼的脸都白了。
“上!”
林浩抓住机会,大喊一声,和冲过来的同事一起扑了上去。
阿虎见状,想回来帮忙,却被另外两个民警缠住了。
警棍对上弹簧刀,一时间打的难解难分。
林浩死死的按住阿坤的胳膊,任凭对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阿坤虽然腿受伤了,但是力气极大,挣扎起来像一头疯牛。
林浩咬着牙,用整个身子压上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手铐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拷上了!”
林浩大喘着气,按住阿坤,冲那边喊。
阿虎看见同伙被抓,眼睛都红了,疯了似的想冲过来。
可他被两个民警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又缠斗了几分钟,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支援的民警终于到了。
阿虎知道大势已去,再打下去只有被抓的份,他狠狠的瞪了林浩一眼,
突然甩出手里的刀,逼退面前的民警,转身就往旁边的树林里钻。
“别追了!”
林浩喊住了想追的同事,
“树林太密,里面情况不明,他手里有刀,太危险。
先把这个人押回去,另外一个跑不了,已经布控了,他逃不出南郊。”
同事们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被按住的阿坤,脸上都带着喜色。
“浩哥,你太牛了!真让咱们堵住了!”
小周喘着气,一脸佩服的看着林浩。
林浩没说话,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杀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抓住一个,就等于打开了突破口。
只要撬开这个人的嘴,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老蛇,还有藏在省城的高建民。
他掏出手机,给易飞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还有点喘,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易哥,抓到一个!左腿受伤的那个,叫阿坤,是边境过来的职业杀手。
另外一个跑了,往南郊树林方向去了,我已经通知沿途设卡,肯定跑不了。”
电话那头,易飞的声音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
“干的漂亮,林浩。你先把人押回支队,注意安全。我这边立刻安排审讯,另外安排人搜山,剩下那个跑不了。”
“明白!”
挂了电话,林浩站起身,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长长出了口气。
风一吹,他才感觉到胳膊上有点疼,低头一看,外套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的皮肤蹭破了点皮,渗出血丝。
刚才打斗的时候没感觉,现在才觉出疼来。
可他心里却痛快的很。
从云东那个咋咋呼呼的小辅警,到今天能独当一面,亲手抓住职业杀手。
他没给易哥丢脸,没给身上的警服丢脸。
这就是他的地头蛇优势。
不是什么通天的本事,就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熟悉每一条路,认识每一个街坊,把根扎进泥土里。
杀手再专业,再凶狠,也是外来的过客。
而他们这些基层民警,日日夜夜守在这里,守着每一条胡同,每一户人家,守着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谁也别想在他们的地盘上,杀人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押走!”
林浩挥了挥手,声音洪亮。
警车闪着警灯开了过来,把阿坤押上了车。
警笛声再次响起,迎着朝阳,往市区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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