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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钱不会说谎


凌晨三点。
  市局技术科。
  三台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映得王鹏脸上全是数据的影子。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旁边的速溶咖啡杯空了又满,
  桌面上摊着几十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红笔圈出的转账记录密密麻麻,
  像一张织了十年的网。
  阿标零口供死扛已经是第四天。
  硬审攻不下来,易飞便把突破口彻底放在了资金链上。
  人会撒谎,会扛罪,可钱不会。
  每一笔转账、每一次流向、每一个空壳公司的背后,
  都藏着梁家盘根错节的黑恶脉络,
  也藏着赵立东、高建民这群保护伞的贪腐实据。
  “还没歇着呢?”
  门被轻轻推开,易飞和郑山河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保温桶和几盒包子。
  易飞左肩的绷带还没拆,走路刻意放轻了幅度,
  郑山河手里攥着个旧笔记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
  那是他当年查运钞车劫案时,亲手记的赃款流向排查记录。
  “易哥,郑叔,你们怎么来了?”
  王鹏揉了揉熬红的眼睛,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正好,有眉目了,我正想找你们呢。”
  “猜你就没睡,给你带了点夜宵。”
  易飞含笑说道。
  随手把包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满屏的流水数据,
  目光一凝:“怎么样?有线索了?”
  “呵呵,何止是线索,”
  王鹏往椅背上一靠,指尖点着屏幕,疲惫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我顺着振邦物流的对公账户往下扒,扒了三层空壳公司,总算摸到赵立东的尾巴了。你们过来看……”
  ……
  王鹏拖动鼠标,调出一个个人账户的流水明细。
  户主名叫张军,是赵立东的小舅子,在市郊开着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
  “张军这个账户,平时都是几千几万的小额流水,看着就是普通个体户……”
  王鹏放大了其中两笔转账,红圈标得格外醒目,
  “但你们看这两笔,五月一号,入账五十万,五月四号,入账五十万……汇款方都是同一家香港的离岸公司,叫‘远景环球投资’……”
  郑山河皱起眉,指尖点在日期上,
  沉声说道:“五月一号是马国栋遇害前三天,五月四号是周明远遇害前三天。时间卡得这么准,不可能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王鹏点头,又调出阿标妹妹的境外账户流水,
  “阿晴的账户,也是在这两个时间点,分别入账了十万加元。时间差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抬眼看向两人,做出最后的清晰结论:
  “这是买命钱!五十万是给赵立东的封口费,让他压下案子、销毁线索,提前给梁家透警方的底,
  十万是给阿标的安家费,打给他妹妹,算‘执行任务’的定金!
  两起命案,时间、金额、汇款方完全对应,就是梁家通过海外账户统一打的款!”
  易飞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神锐利如刀。
  和他预判的情况,几乎完全一致。
  这起连环杀人案,绝对不是阿标的私自行动,
  而应该是梁振国和赵立东合谋的结果。
  赵立东负责泄露督导组约谈证人的名单和时间,
  阿标负责动手灭口,
  赃款通过海外账户拆分结算,不留痕迹。
  “这个远景环球投资,背后是谁?”
  易飞问出关键问题。
  “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
  王鹏点开另一份股权穿透图,
  层层嵌套的公司结构像棵倒长的树,
  最顶端的实际受益人,最终指向了一个名字……高磊,
  高建民的独子。
  郑山河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高建民!他都退下来这么多年了,手还伸得这么长?”
  “他不是手长,是梁家的钱,一直都是他拿大头。”
  易飞冷笑一声,淡淡说道:“运钞车劫案一千两百万,梁振国只是办事的……
  真正分大头的,是当年的市委书记高建民。赵立东不过是个前台跑腿的,喝点汤而已。”
  他早就猜到了。
  没有更高层的保护伞,梁振国不可能在齐州横行十几年。
  运钞车那么大的案子,不可能仅凭一个副局长就压得严严实实。
  高建民,才是那张藏在最深处的网。
  ……
  王鹏双手不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三张脉络图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分别用红、蓝、黑三色标注,
  像三条盘根错节的地下暗河。
  “我顺着远景投资往回扒,总共挖出了三条完整的洗钱通道,覆盖了梁家所有的黑钱来源,”
  王鹏拿起笔,指着第一张红色脉络图,
  严肃说道:“第一条,地面收入通道。主要是建材市场保护费、拆迁强占的赔偿款、物流专线的抽成,都是梁家从老百姓手里榨的血汗钱。”
  “这笔钱数额杂、笔数多,走的是‘化整为零’的路子,先通过三十多家个体工商户的账户拆分收款,每家每月不超过十万,避开监管,
  然后汇总到三家空壳贸易公司,做成虚假的建材交易流水,
  最后通过地下钱庄拆分汇到境外,洗白后再回流到远景投资……
  这些钱主要用来养打手、打点基层关系、维持梁家的日常开销,每年大概两三百万。”
  郑山河点点头:“难怪当年查梁家的账,总查不出问题。原来钱都拆成了散碎银子,混在正常生意里,根本看不出破绽。”
  “第二条是走私灰色通道。”
  王鹏指向蓝色脉络图,
  “振邦物流名下有七条跨省专线,暗地里走的是水货电子产品和免税烟酒,利润极高……
  这笔钱走的是现金+对公账户结合的路子,沿途十几个提货点全收现金,再通过加油站、汽修店的对公账户洗白,最终流向境外……
  这条线梁振国自己攥着,是他的‘私房钱’,每年大概五百万。”
  易飞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张黑色脉络图上。
  这条线的转账金额最大,节点最少,却也最隐蔽,
  只在2001年10月有过一次大额流转,之后就彻底沉寂了。
  “这第三条,就是运钞车赃款通道。”
  王鹏的语气郑重起来,眉头也皱的紧紧的,
  沉声说道:“2001年10月26号,也就是运钞车劫案发生后的第十天,顺达物流的对公账户分七笔转出了一千一百九十八万!
  和当年报案的一千两百万基本吻合……剩下两万应该是给底层劫匪的零碎开销,没走公账。”
  “这笔钱先转到七家不同的空壳公司,每家一百七十万左右,伪装成工程结算款,
  半个月后,七家公司同时把钱打给香港的三家贸易公司,
  再经过两次离岸账户转账,最终全部汇入远景环球投资……
  到账当天就拆分了:七百二十万转进了高磊的海外信托基金,三百万进了赵立东儿子的海外账户,剩下的一百七十八万,分批打给了阿标和当年参与劫案的劫匪。”
  王鹏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山河双手剧烈颤抖。
  他找了十年的赃款去向,
  查了十年的资金流向,
  无数次被打断、被压下、被篡改记录,
  今天终于完完整整的,呈现在了眼前。
  每一笔转账、每一个节点、每一次拆分,
  都和他当年怀疑的方向一模一样。
  “对得上……全对得上……”
  老刑警声音发哑,翻开手里的旧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当年他偷偷抄下的转账时间和金额,
  和屏幕上的数据,几乎分毫不差。
  “十年了……总算是找到实锤了……”
  易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也沉甸甸的。
  一千两百万赃款,
  两条押运员的人命,
  十年沉冤,
  终于在资金链上找到了最硬的证据。
  人证可以翻供,口供可以零认,
  可银行流水不会说谎,
  十年前的转账记录不会凭空消失。
  “这条通道平时是休眠的,只有大额黑钱需要洗白的时候才会动一次。”
  王鹏补充道:“除了运钞车这笔,2004年拆迁户王德福失踪后,也有一笔八十万从这条线走了,应该是封口费和安家费……
  算下来,手上沾人命的脏钱,都走这条‘黑通道’,跟普通黑钱彻底分开,隐蔽性极强。要不是盯着远景投资死扒,根本发现不了。”
  ……
  几个人正对着三条通道的脉络图梳理细节,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赵立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身后跟着他的亲信秘书。
  他刚接到消息,说易飞和郑山河扎在技术科一整晚,心里就发慌,
  坐立不安之下,特意赶过来看看情况,顺便再催一次结案。
  “大半夜的,都在这儿干什么?”
  赵立东背着手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流水单和屏幕上的脉络图,
  心里莫名的突然咯噔一下。
  面上却强装镇定,厉声喝道:“不是说了让你们重点审阿标吗?翻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督导组催结案催得紧,你们不赶紧把连环杀人案移送起诉,在这儿浪费时间?”
  “赵局,案子没那么简单,”
  易飞面色很平静,眼神却寸步不让的与他对视,
  淡淡说道:“连环杀人案背后有主谋,有资金往来,不查清楚就结案,是对死者不负责,也是对这身警服不负责。”
  “什么主谋?凶手就是阿标,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什么好查的?”
  赵立东提高了音量,指着屏幕上的公司名称,
  严厉的喝斥:“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你们不能凭几笔转账就乱攀扯企业!齐州的营商环境,就是被你们这种捕风捉影搞坏的!”
  他越说越急,伸手就想去关电脑,
  同时嘴里气急败坏的大喊:“赶紧关了!把精力放在正地方,一周内必须结案!不然我唯你们是问!”
  “赵局,您别急着关啊,”
  王鹏往前一站,挡住了电脑,
  伸手拿起桌上打印好的完整资金报表,
  “啪!”
  用力拍在桌面上。
  纸张撞击桌面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年轻的技术民警抬眼看着赵立东,眼神坚定,掷地有声:
  “钱不会说谎!赵立东和梁家,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
  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赵立东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随即又涨成猪肝色,
  指着王鹏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小技术民警,也敢污蔑领导?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最清楚。”
  易飞冷冷一瞥,伸手拿起那张运钞车赃款的流向单,
  递到赵立东面前,冷冷说道:“2001年10月,一千两百万赃款从顺达物流转出,经过七家空壳公司洗白,最终三百万进了哪?你知道是哪吗?是你儿子的海外账户!
  这笔钱,你难道要说你不知道?
  还有张军账户里的一百万,是两起命案的封口费,五月一号、四号到账,时间正好卡在死者遇害前三天。这些,你敢说你全都也不知道?”
  易飞每说一句,赵立东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强装镇定,嘴硬道:“我儿子在国外读书,有汇款很正常!张军是做五金生意的,有大额往来也正常!你们这是有罪推定,我要去督导组告你们!”
  “尽管去告。”
  易飞淡淡一笑。
  平静的面容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些流水都是银行盖了章的原始记录,每一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能查到关联,每一笔转账的路径都清晰可查!
  你觉得督导组看到这些,是信你的‘正常往来’,还是信银行的数据?”
  赵立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这些证据是硬的,磨不掉,也抵赖不了。
  他之前以为阿标死扛着不开口,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却忘了,资金链才是最致命的破绽。
  “你们……你们等着!”
  赵立东色厉内荏的放了句狠话,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都有些慌乱。
  他必须立刻想办法,要么联系境外转移资产,要么找人串供,
  绝不能让这些证据落到督导组手里。
  “呸!”
  看着他仓皇离开的背影,郑山河啐了一口,
  恨恨的说道:“慌了!他终于慌了!以前装得人模狗样的,现在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肯定会去串供、转移资产。”
  易飞眼神一凝,沉声说道:“王鹏,立刻把这些证据整理成正式报告,我现在就去找督导组王组长汇报,申请冻结所有关联账户,对赵立东正式实施留置!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明白!我半小时就能整理好!”
  王鹏立刻坐回电脑前,手指飞快的敲击键盘。
  “我跟你一起去。”
  郑山河拿起旧笔记本,一脸振奋的说道:
  “我手里还有当年的原始记录,能当佐证。十年了,该跟他算总账了!”
  ……
  凌晨四点半,天已经蒙蒙亮了。
  易飞和郑山河从督导组驻地出来的时候,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王组长连夜看完了所有证据,当场拍板:
  立刻冻结涉案账户,对赵立东采取留置措施,同时上报省纪委,申请对高建民之子高磊的海外资产进行核查。
  “压了十年的石头,总算要落地了。”
  郑山河站在台阶上,长长舒了口气,
  晨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当年我查这笔钱,查到顺达物流就被卡断了,赵立东亲自下令不许再查……
  没想到十年后,你们竟然能够顺着网线,就把他的老底都扒出来了……”
  “时代不一样了。”
  易飞微微一笑:“当年他们靠空壳公司、现金交易就能藏住钱,现在大数据时代,每一笔转账都有痕迹。藏得再深,也总有挖出来的一天。”
  两人并肩往市局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标的零口供僵局还在,但资金链的突破已经彻底打开了局面。
  就算阿标死扛到底,凭着完整的洗钱通道证据、运钞车赃款流向、命案定金记录,
  照样能零口供给梁振国、赵立东定罪。
  回到技术科,王鹏已经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装订得整整齐齐。
  他熬了整整一夜,眼睛里全是血丝,却精神得很,
  一看一飞,马上立正汇报:“报告易哥,都弄好了!三条通道、二十三家关联公司、十七个个人账户,所有证据链都闭环了!”
  “辛苦了。”
  易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点头:“等案子结了,给你请功。”
  “嗨,这算啥,”
  王鹏挠挠头,嘿嘿一笑:“能把这帮蛀虫挖出来,熬几夜算什么……对了,苏雯姐刚才发消息,问我们进展,说要是有突破,她可以提前准备深度报道的素材。”
  易飞点点头:“可以跟她说,资金链已经闭环,赵立东很快就会被留置。让她注意分寸,别太急,等正式通报出来再发。”
  “明白。”
  晨光透过技术科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资金报表上,
  红笔圈出的每一笔转账、每一个名字,都清晰无比。
  从十年前的运钞车劫案,到如今的连环杀人案,
  从街头混混杨进,到商界大佬梁振国,
  再到位高权重的赵立东、高建民,
  一张覆盖了齐州十几年的黑恶关系网,
  终于顺着金钱的脉络,完整的暴露在了阳光底下。
  易飞拿起报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标注着高磊的海外信托基金,
  还有远景投资背后的高建民关联线索。
  赵立东只是第一步。
  打掉了前台的保护伞,接下来就要动藏在幕后的老虎了。
  “郑叔,王鹏,”
  易飞抬起头,严肃说道:“休息两个小时,八点整,配合纪委的同志对赵立东实施留置!
  然后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上挖,把高建民的底,也给我彻底扒出来。”
  “是!”
  晨光正好,洒在每个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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