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何幸?何哀?
邻居家的老爷爷死了,葬礼风风光光的办了三天,孙子的仁兄弟,儿子的仁兄弟,女婿的仁兄弟,来了一拨又又一拨。
闺女问我:“妈妈,人为什么会死啊?死了以后去哪里了?”
我答:“如果都不死,光生的话,地球上站不下这么多人,有生就要有死,和庄稼一样,收割一茬又一茬。其实人死,根本不用放哀乐,应该放鞭炮庆祝才对。死了到地下就变成泥土了,生于泥土还于泥土。”
葬礼上,跪下的儿子孙子都哭的眼泪鼻涕一滩。我是近亲孙媳辈的,也要出席,本来不想去的,被婆家人催过去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拨拨过来三鞠躬,倒酒,叩拜,真是累死我了,这不是看喜事,还能到处走动说说笑,不觉得累,站一个小时都觉得有一天那么久。
那个老爷爷九十多了,从躺床上不吃不喝,到去世有半个月那么久,一直都是肚子不舒服,不能吃饭,每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除了猝死,多少都要遭些罪的吧!如果喝农药,就要忍受穿肠毒药绞痛的折磨,如果跳河,就要忍受呼吸困难直至憋死的过程。上吊也痛苦。前不久邻居家一个老太太上吊自杀,刚蹬了板凳,被去串门子的大爷救下来,两只手捂着脖子伸着脑袋:“好难受啊,好难受啊!”
就算是寿終正寝,只要不是立马死掉,多少也是要承受一点痛苦的。
然而每每想起我姥爷死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冰凉。他是掉进冰里冻死的。我姥爷得了老年痴呆。我姥爷没得老年痴呆的时候,也是寡言少语的人。那个时候我姥姥生了八个女儿,我小姨很小就得病去世,我妈妈是我四姨带大的,我六姨出嫁以后接连几个都是女儿。我妈妈生下我,姥爷得知又是个女孩,非常郁闷,小时候他经常给弟弟买玩具,带弟弟玩耍。而每次看见我都不耐烦的驱赶我走开,小时候不懂事,以为自己是有什么缺点不讨人喜。所以很难过。直到他得了老年痴呆,我们的关系才好一点。他得老年痴呆以后不知道饥饱,不知道热冷。天天只记得去田里捡些树枝打捆回来给四姨烧火做饭。
有一次四姨让我去田里叫姥爷回家吃饭。我去叫他吃饭,看见那个柿子树上的柿子红彤彤的很漂亮,忍不住多看几眼。十月天里,叶子都掉的差不多了,柿子也差不多要摘了。他却以为我是想吃柿子了,固执的要帮我摘柿子,我拿网兜从下面接,他拿杆子去敲,好几次柿子都没有接住掉到地上。我心里还有点恐慌怕他生气。他却什么都没有说。把柿子捡好背着柴火回家。还给了我一个柿子,本来我是不想吃的,但是出于一些顾虑我还是吃了它。我从小到大不吃三样东西,一是月饼,二是柿子,三是豆腐。大概是它们都让我觉得不愉快。
那天是大年初一,我和妈妈还有六姨头天都赶回去过年,头天晚上,六姨帮姥爷洗脚,还嘟囔:“一辈子不喜欢女儿,还不是女儿给你洗脚,要真是都变成儿子,你现在估计饭都吃不起。”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要出去。本来说留他吃过饭再出去。他执意要走,我四姨寻思他是要出去看京剧的,嘱咐他:“一会回来吃饭。”
他每每到大年初一到初五这些天都去看京剧,京剧就这几天有,一年一次。他每年都是看完京剧还要去捡柴火。
但是那一天,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回来。
大家谁都没能想到竟然就是永别了,他从未走失过。那天竟然没有回家了。
到了晚上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家才开始慌乱,四姨本来还因为他不回家吃饭生气开始变为担心,让入赘的舅舅去田里看看。舅舅去了回来说没见。表哥发动所有的亲戚朋友开车出去找,四通八达的路,大路小路,绕了很多遍,始终未果,因为大家没有想到他能走的那么远,沿着那一条路一直往南,竟然出了省。
大家八九点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他可能在的地方。问了很多人,竟然没有人见过他。我四姨说:“他肯定又不会去别人家里乞讨食物和水的,如果有好心人发现他的反常给留下来给点吃的就好了。这么冷的天,他再不吃不喝又找不到家,晚上睡哪里?”
第二天表哥到处张贴寻人启事,不过也就是在县城里的各个村庄。
初四那天,接到电话,一个外省的人过来办事,看见寻人启事打了电话说,他们省有一个老年人死在运河里,尸体没有人认领,让表哥过去看一下。
姥爷死掉的时候是初三凌晨一两点钟,法医说应该是两三天没有吃饭了,走在公路上,车灯一晃,看不清路跌进河里,河里结了点冰,他想爬上来,但是体力不支,手上的虎口被冰划破,鼻子也划破半个。就这样死在冰水里了。
姥爷竟然是这样不走运,死状如此惨,在这个人人忙着吃饺子穿新衣的喜庆节日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寒冷饥饿里和死亡抗争,没有人给他一杯热水,没有人给他伸出援手。
我姥爷头发胡须发白,下巴胡须挺长,瘦长的脸,很像小学语文课本上对李白的那种肖像画,如果给姥爷弄个乌纱帽带上就更像了。
小时候最讨厌过八月十五,每次八月十五,我两个姑姑都会买月饼送给奶奶,枣泥馅的,豆沙馅的,白糖陷的,五仁馅的,关键是我奶奶还稀罕的不得了。
刚收下的时候,拿出来,每样月饼辦一半,在辦一半,给我一半她一半,让我吃,还问我什么馅的好吃,我拿起来吃药一样,硬着头皮每样咬一口,告诉她:“都很好吃。”
我不敢说实话啊:我的心里其实超级讨厌月饼,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发明这么难吃的东西。但是看着小姑和奶奶那股高兴劲,年年都要撒谎说好吃,年年都要硬着头皮吃。
好在这个东西也不费劲应付。奶奶小心仔细的把月饼收拾起来,搁着,还会说:“留到八月十五再吃,不到八月十五就吃完了,别人家会笑话。”
唉!我那一肚子的火气,只能硬生生的压着。
八月十五的晚饭必定是月饼,多少年都不变,晚饭奶奶就不做饭了,把月饼摆上桌,各种馅的,她豪情的说:“开吃吧,想吃哪种吃哪种,尽管吃。”
我看着这一桌月饼真是苦笑不得。只有我奶奶老人家才把这个东西当好东西吧。
我拿起这块咬两口,拿起那块咬两口,唉,反正我的胃不舒服,味觉也得不到满足就说吃饱了。
过了八月十五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吃月饼了。
剩下的月饼奶奶都隔三差五拿出来消灭了。
现如今,过八月十五我从来不买月饼,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不开心的回忆,也是被迫吃过最难吃的食物。不止我现在不沾月饼,我弟弟看见月饼也厌恶。
我很讨厌这种刻意的节日庆祝。而我现在对每种节日的庆祝都是买新衣服。
每次过年,四姨都压好多豆腐,晒成豆腐干,吃好久。
有一次,大姨二姨四姨六姨小姨,刚出锅压好的热豆腐,每人一碗,放辣椒油吃的可香。我大姨让我和弟弟吃。我们说了不吃,她以为我们是不好意思,非要给我们吃。我们再三强调不吃。我四姨也说,你以为我是不舍的给她们吃呀,他们两个是不喜欢吃,你别再让了。
是的,其实小孩,不喜欢吃豆腐的有很多。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喜欢吃豆腐。小时候不吃香菜葱花,姜蒜,之类的,现在长大愿意吃了,但是豆腐和柿子还有月饼,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本章完)
https://www.llngdlanksw8.cc/78/78231/20805710.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llngdlanksw8.cc。零点看书手机版阅读网址:m.llngdlanksw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