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邪者（一）
春及，天还是寒。
萧羡醒来后，第一眼认出了她在一间极其简朴的屋子里：木床没有木雕，没有轻纱帘子，更不必说什么挂穗了。她离家近半月，又梦见了家。
第二眼，她瞥见了左边有一块墨绿色的衣角，似是个男子的衣服。
男子……男子？！
萧羡一个猛地窜起，便撞到了木床上面的板，萧羡吃痛地捂着头，发现自己惊醒了床前坐着的姑娘。
这也才注意到自己和这男子的衣服一样整整齐齐，甚至一样的脏，可男子墨绿色的衣服上有大块大块的黑色，许是血？
“萧姑娘醒了？”那女子十三岁模样，脸圆圆的，弯眼朝她笑着。
萧羡缓缓点了点头，片刻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你救了我？”
“是公子。”那姑娘道：“萧姑娘晕倒了，公子便带上了你一起逃命。”
“多谢。”果然是累晕了，萧羡又问道：“你怎知我姓萧？”
“公子说，你叫萧苏仙。公子逃亡在外，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委屈萧姑娘与公子共席。”那姑娘又道：“萧姑娘叫我阿姜便好。”
萧羡连连道谢，却是没法等这个躺在床上的这个知道她身份的人醒来当面致谢了，她要去无地墟，去找白无邪。这世界上仅一人能救得了青萝，半月前扬鸢忽然来访，告知她们青萝失踪了，而后阿娘在后院找到了青萝的妖身……
西边本是海，可从白帝城一路走来却是越来越干燥，到了此地，土地已有些开裂了。仅前方一片树林显了些生机。春初，稍有新叶。
前面有几个背着剑的人，萧羡知是修士，因为见着他们御剑在天上飞了，能飞的人，可不就是修仙的么。
“那个，劳驾。无地墟怎么走？”
其中一人望着树林道：“这里便是。”
萧羡道了声谢便要往前走，那人连忙叫住她，“进不去的。”
萧羡没听到后面那句话，在他还没说完那句话时，萧羡已经进去了，那几人茫然，其中一个也小心跟着上去，还是像撞着什么东西一样，进不去。探手猛锤了一下，奇也怪哉。
萧羡重重呼了一口气，走出了树林，却见那横木为门的木屋下面还有一个人，穿的是灰衣，背对着她，撑着伞，看不见脸，正蹲在地上，也不知作甚。萧羡腾出一只手放下了斗篷上的帽子，走上前问道：“这里可是无地墟？”
萧羡走近便见她拿着一根新折的枝条，捣着一队蚂蚁的路。
“自然是，屋里有大人。”那人没回头，专心地破坏蚂蚁的路。
萧羡道了谢便上前敲门，敲了许久都无人回应，正想回头再问问那女孩，门却忽然开了，她毫无预料地被拽了进去。
蹲在地上的女孩忽然侧着身子，歪头瞧着关上的木门，笑得诡异。
萧羡分明是被拽进去的，可这小木屋里却没有人，屋子只有一间房，一览无遗的家具，和一只睡熟的白猫。
“韩云卿！”外面那个女孩的声音。
那只猫动了动，伸了个懒腰，随后瞧见了萧羡。便化作人形。
萧羡见过妖族，青萝就是妖族，可此番还是被吓了一跳。
蓝衣男子横躺在床上，手支着头，闭着眼道：“苏仙，好久不见。此来，何事？”
萧羡眉头一颤，为何知晓她字的人，都是她不曾见过的？好久不见，又是何意？
萧羡微微鞠躬，道：“我想找白无邪，听说她住在这里。”
“韩云卿！”外面声音又响起。
“是住这里，她名声很差，你找她作甚？”
“我想找她救一只妖。”萧羡抬了抬手上捧着的萝草。
白无邪的名声确实不好，传闻她六岁一言不和便杀了一个同龄男孩，屠了自己所在的村子，后来更是屠了一个府，无事便去偷抢，穷极无聊便杀人。冷血无情，万人诟病。若非病入膏肓，若非走投无路，谁会走到虎穴谋生？
那男子睁开了眼，瞳孔却是一缩，随后起了身，左右踱步一回，道：“她不会救。”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把伞——是那个捣蚂蚁的女孩，另一只手上拿的已不是沾了土的枝条，而是一节新折的梅花。
女孩见着萧羡站在这里，皱了皱眉，随后转向男子问道：“韩云卿呢？”
蓝衣男子摇摇头。
萧羡见女孩要走了，便问道：“请问，白无邪在何处？”
女孩回头咧嘴一笑，道：“我就是。”
这女孩长得着实是人畜无害，而且和自己一般大小的模样。白无邪那种人，怎会是她呢？
“我想请您救他。”萧羡皱了皱眉，递上一盆开了粉色花的萝草，和萧羡的衣服颜色一样。
女孩眯眼瞧了瞧，笑道：“这不是皇后娘娘么？真是好风光啊。”
女孩叫皇后娘娘，自然是讽刺了。
男子对女孩道：“阿桑不想救，便不救。”
“为何不救？死总是最容易的。”白无邪走到萧羡面前，接过萝草，举着打量几番，道：“伤得重啊。”
“外面都没有办法，只有你能救。”
“确实如此。可是，姐姐，我的酬劳是什么？”
萧羡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不知这些够不够？”
白无邪扫了一眼，道：“够，给那些人模狗样的大夫自然是够。可我不喜欢这个东西，我要别的。”
“你想要什么？”
白无邪嘻嘻一笑，道：“姐姐不必忧虑，因为我方才找到了一个给你的大礼，姐姐只需受着。姐姐叫萧羡，家住白帝城罗巷兰桂阁，是吧？”
萧羡惊讶，“是。”
“姐姐来这里是不是走了半个月呀？”
白帝城在南，无地墟在西，横穿是妖族的领地，萧羡只得绕道而行。
“……是”
“过不了妖族领地绕路来的吧？十天前我听见鸟妖吟一首诗，我念给你听:
罗巷冬枝兰桂媛，闺里女儿香梦帘。白帝万金气凌越，一朝再无琴艺绝。袅袅余音绕火楼，芊芊细指黄土留。楼毁人亡琴仍在，金堂之上……”
白无邪一直留意着萧羡的表情，终于见她有一丝颤动，便没忍住念完，停了下来忙问道：“怎么样，这个礼可大？”
“不可能的，你骗我。阿娘一定在等着我。”这诗的意思，是说金家烧了兰桂阁，并且主要强调了萧娘的死去，怎会？怎会？
白无邪高兴地哼了一声，坐下瞧病去了。萧羡却蹲在原地，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女萝草春生夏盛秋衰冬陨，如今正是春，不可能是是夏季开花的模样，看来是逆了妖性，青萝啊青萝，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值得你牺牲修为去救他，值得你抛开生命去照顾她？那个女皇帝到底有什么好？白无邪以毒作药，只让他保住了性命，那萝草却是完全枯黄了。
白无邪将萝草递回给萧羡，“好了！”
萧羡看着枯黄的萝草，和落在土上的粉色的花，叹道：“多谢……只能如此么？”
白无邪却是一笑，“你要我尽力？”
萧羡抬眼，正看见白无邪的笑容。自己以前就是这般笑的，只是白无邪的眼里，多些玩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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