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间不会等你 来日并不方长
懂得珍惜，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在长大的过程中，总有些猝不及防的变故让人扼腕微叹：有时候，没有赶紧完成的心愿，一转眼就来不及了。
刚在大学里当班主任的时候，不小心把脚崴了，去医院一检查，右脚踝两根骨头折了。骨科张主任带着医生来检查，对我说：“可以用保守疗法，也可以开刀。用保守疗法，可以少受点儿罪，但会有后遗症，关节可能会松动。”
我说：“那可不行，我左腿膝关节受过伤，就仗着这条右腿呢，您还是给我开刀吧。”
他有些诧异：“我很少见过这么主动要求开刀的病人。但是，要开刀得排到下周了。”
我说：“等到下周还得两三天，骨茬儿就不如现在了，争取在今天就开吧。”
“那谁来签手术同意书？得等你家人来。”
“不用！我自己签字”
签完字后，张主任对值班医生说：“这姑娘的手术我来做。”
他的手，细长而舒展，是我见过记忆中最漂亮的男人的手。我说：“张主任，您的手不谈钢琴真的太可惜了。”
他笑：“所以我拿手术刀。”
做手术的时候，麻药有点过量，张主任问：“你还清醒吗？”
“清醒。不信我给你背首李白的诗。”
“那就背《静夜思》把。”
“那怎么行，我背《蜀道难》”
所有人都哭笑不得。术后那个星期是张主任值班，他每天都来看我，和我闲聊几句。换药时，我惊讶的发现，刀口没有缝合痕迹，我问张主任：“这是粘上的嘛？”
张主任说：“你这么活泼的一个人，我不能让你有一道难看的疤痕，就用羊肠线给你做的内缝合，伤口好了，线就被人体吸收了，我给你打了两枚钉子，可以让骨头长得像没有断过一样。但你一年后要来找我，把钉子取出来。”
等到我出院时，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他告诉我：“你知道吗？我不是那周值班，我是调的班。那一周，表面上你是我的病人，其实跟你聊天时，你是我的医生，你乐观的气场是可以治病的。”
————
忙忙碌碌，三年过去了，他一直提醒我：“得感觉吧钉子取出来。”
有一次他去我家聊天，说：“下一次我给你带一颗巴西木，屋里面不能没有植物。”
我送他出门后，忽然他又推开门，探身进来说了一句：“你这次回来，我就给你取钉子，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出差，还寻思着：“有什么来不及的，钉子又不会长。
当时，我爸爸在医院住院。四天后我从南京回来，去医院看爸爸。我和爱人骑着自行车，很远就看见医院门口全是人，根本进不去，我们只好从后面进了医院。正是吃饭时间，爸爸欲言又止：“我跟你说件事儿。”
妈妈又打岔：“你赶紧吃饭，孩子刚回来。”
后来爸爸又想停下来说话，妈妈说：“你让孩子歇口气。”
再后来，爸爸没加任何铺垫：“张主任殉职了。”
我蒙了：“你说什么？”
爸爸又说：“医院门口都是送他的人。”
我震惊，继而想起他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这次回来，我就给你取钉子，不然来不及了。
出了医院，夕阳西下，不远处国华商场门口熙熙攘攘，在交错的车流中，我推着车站在马路中间，痛哭失声，车水马龙都在暮色里模糊不清。那一刻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来日，并不方长！
我一直记得他的手，钢琴家一样的手，这双手，给我做了不留疤的手术缝合。因为他，我家里一直养着巴西木。
————
就在张主任去世的那四天里，我出差去了南京，在那里，我得到了另一个人去世的消息……
曾经，我写过一篇文学《中国公交忧思录》，为此走访了十几个城市考察公交系统，南京当时是全国公交系统的一个典范，所以我去的第一站就是南京。
那是夏天，南京就像火炉一样炎热。我找到南京公交总公司，书记是一名复员军人，非常豪爽，晚饭一上桌就拉着我喝酒。两杯下去，我晕乎乎的，总经理耿耿进来了。
儒雅的耿总和我握手：“我叫耿耿。”
我趁着酒劲开了个玩笑：“耿耿于怀的耿吗？”
他说：“不，忠心耿耿的耿。”
耿总坐下来拦住了给我敬酒的人，静静地和我聊天，他说：“明天我陪你去做公交车现在，南京市民出门，去任何地方倒两趟车都能到达，而且等车不超过五分钟。”
第二天，我和耿总在新街口开始坐公交车。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说起自己和父亲最喜欢的陶渊明，那一刻，周围似乎安静清凉了许多。
我们也去过一些很安静的地方，我问：“（潮打空城寂寞回）的那段石头城在哪里？”
耿总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就带着我四处寻找，最后找到了，那一段石头墙比前年之前更寂寞。
耿总还带我去了好些有名的和无名的古迹，每走过一座门或者一座楼，他都念叨着历史文学的典故。
那一个盛夏，六朝金粉的古都，沧海桑田的幻化，在一位长者的引领下，清晰地与我青春的记忆结缘。
按计划，我应该在南京采访两天，结果我却用了将近一个星期。我向耿总道别：“必须走了，要不然采访行程就全耽误了。”
耿总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带你去，南塘二陵，很近。”
我从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女时代就爱抄李后主的词，但实在没时间，只好与耿总相约：下次直接去南塘二陵。那年春节，他打电话拜年：“南唐二陵还没看呢，今年咱们一定去。”
张主任去世的那几天，我出差去南京，一到宾馆就往公交公司打电话，找耿总。
总机姑娘：“耿总不在了。”
“耿总去哪儿了？”
她接得很快：“耿总去世了。”
我呆住了：“怎么会？春节他还和我通过电话呢。”
对方说：“他刚刚走了一个星期，肺癌！”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去过南塘二陵。
————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就如同嵇康在死前的感叹：袁孝尼一直想学习《广陵散》，我以为来日方长，一直执意不肯教他，而今我这一走，《广陵散》从此绝矣。
生命来来往往，我们以为很牢靠的的事情，在无常中可能一瞬间就永远消逝了。有些心愿一旦错过，可能就万劫不复，永不再来。
什么才是真正的拥有？
人这一生，总是在等，等将来，等不忙，等下次；等有时间，等有条件，等有钱了。可是后来，等来等去，等没了缘分，等没了青春。等到最后，等没了健康，等没了机会，等没了选择；等来了遗憾，等来了后悔。
别再等来日方长，因为朋友不会停留，趁着大家都在，想聚就聚。不要等你再想起约他们聚会时，却发现有些人再也不能赴约了。
别再等来日方长，因为时间不会等你，趁着时光正好，想旅游就去旅游。不要等你想去了，才发现自己颤颤巍巍的走不动了。
来日方长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世事无常，趁还能动去看远方的风景，去见相见的人吧！放开一切奋不顾身的去爱吧！
——作者:于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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