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个出，两个进。
好久没上战场了。
上次在唐国与西域番邦边境浴血奋战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着？那时候先帝还很健康，七年前？还是八年前？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好在记性还没退步。想想也是，那么深刻的回忆应该不会记错，毕竟最后性命是保住了，活着回到长安家中，只是一只眼睛留在了那里。
周信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这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右眼的位置已是空荡荡的，除了吓人的刀疤之外，只剩下一张眼皮无力的搭在上面，凹陷下去。
“真丑啊。”周信自言自语道。
妻子一直劝他，别再照镜子，事已至此，看了也是徒增烦恼，为此还要将府上的铜镜全部扔掉。周信偏偏不听，制止了妻子的做法，大概是受到护国寺的和尚影响，周信意味深长的告诉妻子，烦恼都是来自于内心，而不是外貌。
好听的话一般只能安慰别人，却没办法安慰自己。过去这么多年，周信也没习惯自己的样貌，也没习惯用一只眼睛观察这个世界，唯一习惯的，就是给右眼戴眼罩的动作。
眼罩是妻子一针一线缝的，虽然周信还没习惯自己的脸，但他并不在乎。可笑的是他越不在乎，其他人就越在乎。这张刻着战功的脸吓哭过无数次府上的孩童，再早几年，就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敢与他对视，最后在妻子的强烈要求下，周信的脸上从此多了个眼罩。
熟练的戴好眼罩，周信起身穿戴盔甲，穿戴完毕后又来到铜镜前整理自己的装束，一抬头无意间又看到了铜镜中的脸，周信苦笑着抽出腰间佩刀，双手握住刀柄用力砍向铜镜。
“当”的一声脆响之后，屋内重归平静，但好景不长，紧接着便是刀与铜镜的镜面摩擦所发出的噪音，一刀又一刀，镜面上不断发出的噪音让周信更加烦躁，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周信心情好些。直到铜镜上面布满划痕，周信随手把佩刀扔在地上转身离开。嘴里嘟囔着：“这装饰的佩刀就是不如唐刀好用……”
作为军机院地位仅次于院长孟一凡的唐国二等大臣，祥瑞二年一月初，五十岁的老将周信奉旨出战，时隔八年再次披甲上阵，率兵五十万精兵镇守定北城。
“就到这儿吧，别送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信看着惴惴不安的妻子安慰道。
“这次可不可以不去？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去守定北城，我们不如直接恳求圣上让你辞官告老还乡吧，你为唐国拼了一辈子命，立下战功无数，陛下一定会答应你的。再说大唐这么多人，我就不信少了你一个这定北城还能失守不成？你不是常说想去乡下过田园生活吗？你留在长安，等春天来了我们就走。”妻子带着哭腔说道。
周信笑着安慰妻子：“不是我自夸，眼下朝廷里能担此重任的确实人不多，我不去定北城不一定会失守，但是如果我去了，定北城就能少死些人。退一万步说，外敌入侵，我身为唐国的大将军，守家卫国义不容辞。”
周信的妻子已经泪流满面，声音有些沙哑说道：“你要是在定北城里真出什么事，咱们这个家可就垮了，儿子刚满二十就被你送进漳州守军。你们爷俩都把性命放在外面，只剩下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活啊？！”
最后一句话，周信的妻子已是用尽全力吼出来。
周信抱住妻子，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叹了口气安慰道：“先有国后有家，唐国要是没了咱们这个家也会不复存在，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应该明白啊”。
周信妻子哭的更甚，说道：“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但是我不想让你去！”
周信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安慰道：“我昨日已经传令漳州城守，过些日子忠儿会从漳州回来陪你。我可是唐国大将军，区区荒人我还没放在眼里，放心吧，在家沏好茶等我回来喝，等我回来。”
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周信的妻子把脸上泪水擦去，挣脱开周信的怀抱，说了句“等我一下”后便转身向周府内跑去。
没过一会儿，周信的妻子抱着一张裘皮跑过来说道：“听说定北城比长安要冷很多，把它带上吧，我不在你身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少喝酒。”
保重二字终究没说出口，周信的妻子说完便转身离开，再无道别的话，单薄的背影在风中更显柔弱。
周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裘皮，手掌放在上面抚摸时似乎还有些温暖。周信把裘皮交给身边随从，调整了一下眼罩，提刀上马，身后写有“周”字的战旗迎风飘扬。
长安城北门今天格外的热闹，长安的百姓为了送行唐军而聚集在北门，人群中央让出一条足够通行的路，尽管城门下的卫兵已经很努力的在维持秩序，但仍旧阻挡不住兴奋又热情的长安百姓。
“真气派啊，比在定北城见到的骑兵威武多了。”李太安站在城门旁的人群中，看着刚出城镇守定北城的大军，双眼露向往的神色赞叹道。
“都走远了，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扬起的灰尘有点多。”
“你准备好了么？”
“还没。”
“那好，我们进城。”
“师公，我说我没准备好。”
陈老充耳不闻，独自骑着黑马走过城门，李太安紧忙跟了上去，刚一进城，便被这里的喜庆吸引了视线。长安城里新年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去，挂满大街上花灯还未拆，就像一场刚落幕的盛宴，令人回味无穷。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城，突然觉得很陌生。”
陈老白了李太安一眼说道：“说的好像你之前有多熟悉一样。”
越接近长安，李太安便越觉得不安，一直在靠四处张望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此时的长安对于李太安而言，就像是无尽的深渊，漆黑一片。而自己和师公正在一步一步的向深渊走去，等待他们的就是掉下深渊摔得粉身碎骨。李太安难过道：“师公，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老不在意道：“不知道那就别说。”
李太安平静道：“师公，我们离开这里吧。”
陈老不解：“嗯？”
李太安停住脚步，低着头说道：“别寻仇了，也不要去为慧明大师护法，我们离开这里吧。”
陈老闭口不言，李太安又说道：“为唐国的国师护法，长安城大战天下第一洛无极，您好威风啊。为了复仇，为了您那套真理，也是为了我，最后落得身死道消，这真是您想要的么？”
陈老依旧没开口，李太安继续说道：“对您来说，来长安是要去做一件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我知道您最多还剩半年的时间，可是半年也很久啊，认真活着不行么？这个世界上没人会蠢到想死，您应该知道，我在庐州杀过人，当刀刺进那个侍卫长的心脏时，我才发现，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哪怕能多活一天，哪怕一个时辰，让他付出任何代价他都愿意。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您身上看不到半点求生的欲望，我不是您，我没办法理解您的做法，您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记在心里，但我觉得不值得，无论是我还是这些事，都不值得您这么做。对我来说，这和眼睁睁的看着您送死没什么区别，我做不到。”
“做不到是因为你懦弱。”陈老终于开口，附带严厉的话，并没有安慰的意思。
陈老无情道：“冥域遇见的那个邱孤峰还记得吧？他是洛无极派去杀你的，如果我不做这些，不仅仅是我会死，你也会。老和尚平安破境还好，还能保住你的命，如果他失败了，会死很多人的。我没有选择，只能这么做，没人比我更合适。”
李太安怒道：“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洛无极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陈老平淡道：“你没做错什么，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杀你的理由。天道继承者怎么会容忍歪门邪道的人在修行？对他来说，你能修行就是在违背天道。这种肮脏事他可没少做，很是拿手。”
李太安听后呆在原地，他无法理解这一切是为什么。
陈老翻身下马，来到李太安身边，拍了拍李太安的肩膀，看着李太安的眼睛说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修行很残酷，不是你不想杀他，他就不会杀你，不是这样的。”
陈老抚摸着大黑马的鬃毛，对李太安说道：“我知道你可能现在想不通，以后慢慢会明白的，别愣着了，走吧，先去护国寺。”
李太安极其失落道：“您先过去吧，我想去别处逛逛，安静一下。”
陈老打趣道：“你要是想逛我找人带你逛，免得你自己走丢了。”
“找谁啊？”
陈老伸手一指：“他。”
李太安顺着陈老指向望去，阳光照射下的光头好似抹了腊一般明亮晃眼，一个年轻和尚站在前方，笑的格外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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