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中琐事
因陀罗是走路回去的。
他斩断了那名叫作翠鸟的少女手臂与脚上栓着的铁链，并让她坐到了马车里，而自己则和侍从贾比尔跟在马车旁。他们从集市到因陀罗家并不算多么的近，但因陀罗好歹是个练武的人，走的也算是轻松。
“少爷，”只见贾比尔嘟囔着，接着便皱起了眉头，“她是伽罗人。”
“是的。”少年淡淡回答道。
“老爷是不会喜欢伽罗人的……”
“是的。卖东西人的家里是不该出现伽罗人。”
这并非是只存在于那名所谓老爷，也就是因陀罗父亲身上的特例，而是一种普遍存在于贵霜帝国商人间的认知。
商人家里不能有伽罗人。
贵霜帝国几乎所有的商人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并且多数都严格地做到了这一点。这其中的缘由，大可以上溯到伽罗人的国家还存在的时候，也就是距现在的10年前。伽罗人一直盘踞在帝国的北部，以劫掠贵霜平民为乐。而其中，受害最严重的就是那些携带着大量的商品而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们了。据说在伽罗人劫掠最严重的时候，帝国大半的商业都彻底地停摆。因此商人们比帝国里其他身份的人更加痛恨与畏惧伽罗人，因而在大半国民都以驯养伽罗人奴隶为风尚的时代里，所有的商人们仍旧对伽罗人避之不及。
商人家里有伽罗人会破财，便会招来杀生之祸。甚至还有，商人养伽罗奴隶会让自己断子绝孙这样无稽的说法
“呐，少爷……？”
因陀罗没有立即回答侍从的话，他看了看车窗里面——那少女现在已经不哭了，但却一直沉着一张脸，不说一句话。
因陀罗沉思了一下叹了口气：“回去再说吧。”
不一会，他们便到了普鲁米城里的富人区。马车很快便在一面装饰华丽的大门前停下，侍从贾比尔则去叫了门，不多时门便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人脸来。
因陀罗轻轻握住翠鸟的手，小心地引着她下来。翠鸟眼中显出一片惶恐，但还是如梦一般随着少年走了。而此时，侍从贾比尔已经让那开门的人前去通报了。
门很快便开了，三人踏入门内首先看到了是一名老者与其身后排成两队侍从。这老者看来已过古稀之年，但身子骨似乎依旧健朗，只见他身穿一件上等的绸丝马哈，眼睛里隐隐透出一种精明气。他身后的侍从身上的穿着，虽然比不上这位老人，但显然也是极好的料子。只听得他们齐身行礼道：“恭迎四少爷回府。”
“阿迭多叔。”少年认出眼前之人，急忙松开翠鸟的手掌，恭谨地行了个礼，“好久不见了。”
“少爷，这可折煞老奴了，“老者连忙搀住少爷道，脸上洋溢着喜色，“哎呀，少爷，许久未见，越发精神了。”
这老者叫做阿迭多，是这府上的管家，在因陀罗外出游学期间，倒是还见过几次面，两人交情也算可以。
“阿迭多叔的身体，看来也不错。”因陀罗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托少爷的洪福，这是……”
因陀罗顺着老者诧异的眼神看去，只见那名唤作翠鸟的少女已不知在何时挽住了少年的手臂。
“哦，这是我路上遇到的贫苦姑娘“因陀罗面露尴尬，急忙想要辩解，“我想留她在府上……待几天。”说着，便要挣开翠鸟挽住自己的手，但却发现少女抓得意外地紧，这一下，竟然还挣脱不开。
“原来是这样，”老者皱了皱眉头，少年下意识地用身子将少女挡了挡。
“他是伽罗人，”老者指了指翠鸟的发色说道，“少爷，商人家里不该有伽罗人。”
“阿迭多叔，”因陀罗恳切地说道，“我知道，但是她受了伤，而且很饿。”
“这个，”老人看了看那姑娘，露出为难的表情，“老爷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迭多叔，请您帮帮忙，让这可怜的姑娘休息一下，吃顿饱饭。我会和我父亲好好说一说的，而且我保证很快便把她送走。”
老者见自家少爷说得是如此地诚恳，便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只见那姑娘虽然挽住自家少爷的手，但却始终低着头，带着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良久，这才叹了口气道：
“那么，我就让人先带她下去，好生得梳洗一番吧。少爷，现在跟老奴去见见老爷吧。”说着，侍从中便走出一名侍女，她径直走到少女面前，恭谨地行了一礼。
翠鸟不安地看了看那个侍女，又看了看因陀罗一眼，下意识地把抓着少年手臂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去吧。”因陀罗觉得越发地尴尬了，但还是温柔地对少女笑了笑，安慰着说道“不要怕，跟他下去吧。”
少女忽然抬起了头，用那双如同翡翠一般的明亮眼睛注视着这个少年，像是要探寻出什么，良久后，终于微微地点了点头，缓缓地松开了少年的手臂，跟着那个那个侍女离开了。
“现在，”老者笑了一下，“就和老奴去面见老爷吧。”
※※※
“父亲！”因陀罗一踏入大堂便躬身行了一礼。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呀，快免礼，”员外打扮的库尔玛急忙上前搀扶起，脸上洋溢出一层喜色。
“父亲。”因陀罗比记忆里要苍老上不少的男人，眼眶不由得有些湿了。
而库尔玛端详着少年的脸庞，眼睛顿时也湿了几分。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喉咙竟然都有些梗住了，半响了才听库尔玛喃喃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父子俩已经有六七年没见了，这一回相见，父子之情自然表露无遗。
“哎呀，迅哥儿，老幺果然生得一表人才啊，”
“耆尼阿公，”因陀罗说着便对学究行了一礼。
只听那阿耆尼满面喜色地走了过来：“瞧瞧这孩子的眉目，像极了邬玛。老哥你好福气啊。”
“那里，那里。”富商也高兴极了，“来，”说着拉住因陀罗的手，“孩子，来这边坐坐。”
那三人顿时坐定，富商急忙叫上几杯茶水，点心给自家孩子洗洗尘，三人也欣喜地攀谈起来，讲的无非是各自的近况，王都与普鲁米城的生活，以及一些趣事，气氛可谓是其乐融融。
忽然，因陀罗想起了那名叫做翠鸟的少女，认为自己有必要向父亲禀告一番，于是委婉地把在路上如何碰到翠鸟，如何救了她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只见库尔玛眉头有些紧锁地问道：“孩子，你真得救了一个伽罗人？”
“是的。”因陀罗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
“那个伽罗人现在就在我们家中？”
“是的。”
“哎，因陀罗，”老学究叹息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出生商贾之家，怎么可以把一个伽罗人往自己家里带。”
“父亲，”少年喊道，说着便要跪在地上，“你罚我吧。”
但却被库尔玛立即扶住，只见他忽然大笑道：“哈哈哈哈，我的儿，我为什么要罚你呢？”
因陀罗顿时吃惊地张大了嘴。
“救人一命，甚至七级浮屠。你这是做了佛陀所言的积了善德的事，我为你骄傲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你呢？”
“这这……”这意料之外的展开，让因陀罗有些说不出话来。忽然，他看到他对面的老学究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笑容。
“虽说如此……”库尔玛忽然语调一沉，“商贾之家里有伽罗人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让她早日离开吧”
这句话顿时把因陀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接着那富商嘴角忽然顽皮地向上勾起，“但如果她愿意留下，我郊外的茶庄里还缺几个采茶女……”
“谢父亲……”富商还未说完，因陀罗便欣喜地叫到。
“得，你说我是谁啊，”富商忽然面露嘚瑟，对一旁的学究道。
“你是天下第一的好父亲。”因陀罗感激地喊，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像是石头落地一般的感觉。
“就你会嘚瑟。”学究笑骂着喝了口茶水。
“球球别跑”一声稚嫩的童音忽然传入因陀罗的耳内，他寻声看去，只见屋内的一层帷幔地下忽然滚出一个装点着金线的红色绣球。那绣球直滚到因陀罗的脚边，于是他便顺手捡了起来。
接着那帷幔里忽然探出一个小孩的头来。这小孩生得格外乖巧，眼睛里像是有着股灵气，只见他正好奇地打量着大堂里的三个人。
“我的球……”他把手指抵在嘴唇边上，眼巴巴地盯着因陀罗手中的绣球，但显然不认识这个正拿着自己心爱绣球的年轻男人。
“这是……”富商刚要为自己的儿子开口介绍，因陀罗却抢先开了口：“你是，乌马尔吧，”少年友好地冲他一笑，他隐约猜到面前的这个小童是自己未曾谋面的侄子。
“这是你的吗？”因陀罗举了举手中的绣球。
“嗯……”小童微微点头，那个绣球显然对他有极深的吸引力，但他却怯生生地不敢靠近
“可是四弟回来吗？”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臂忽然从帷幔的后头伸出，轻轻抱起那个还在踌躇的小童，不多时，一名妙龄女郎便出现在大堂之中。这女郎生得极美，面似桃花，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只见她宠溺地抬起抱在怀中的小童的小手，指了指因陀罗说道：“叫舅舅。”
“舅舅？”
“对，舅舅。”因陀罗和善地笑了笑，“因陀罗舅舅。”说着，走上前去，将绣球交到小童的手上。
“因竭罗……舅舅？”小童面露疑色，看着怀中抱着的绣球茫然地张了张口。
“是，因陀罗舅舅。”因陀罗笑着道，接着对女郎恭谨地行了一礼“拜见大嫂。”
“四弟何必多礼，”那女郎打量着他，然后赞赏地点了点头“你现在也长得像个男子汉了。”
“谢大嫂夸赞。”因陀罗答道，接着像想起什么事一般说道：“啊……这是我给乌马尔的礼物。”
他忽然从怀中拿出一个做工极好的木盒，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串极为精巧的手链，透着一股浓厚的异域风。
“这是罗刹国的饰品，据说可保小孩平安。”
“这………”女郎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想必很贵吧。”
因陀罗却没有回答。那小童对这串手链看来是极为喜爱，伸出手便要去抢夺，因陀罗微微一笑，将手链轻轻放到小童的手中。
“这……”女郎看了看小童一眼，“那么多谢四弟了。”接着女郎又转口道：“你大哥很想见你。”
“大哥，”因陀罗忽然焦急地道，“大哥的病可好些没。”
女郎叹息了一声却是不答。
“来，乌马尔乖，给爷爷抱一抱。”
这时富商走过来，接过女郎手中的小童哄道，接着又对因陀罗叹息着道：“你和你大嫂去见见你大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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