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根据省里通知，张理想分配到省内东北部青云市临河县花马镇的王湾村。根据花马镇反馈的消息，王湾村地方偏僻，距离附近的花马镇还有七八里路。村子里没有一条像样的水泥路，一到下雨天气，路上泥泞不堪。村子里的干群矛盾也挺大，村民们普遍上访，在市里是出了名的信访村。

        这一消息让张理想忍不住皱了眉头，对一个刚刚从学校毕业当老师的他来说，还没有处理如此复杂矛盾的经验。姜阳的去处就好的多了，他被分到了紧挨县城的关老镇下面的陆营村。陆营村距离城镇仅仅二里多地，村里基础设施好，水泥路几乎通到了每家每户，群众对干部的满意度也较高。

        周一早晨七点多钟，天上灰蒙蒙的，不知怎么就下起了雪。雪下了一夜，张理想起床后，把行李收拾好，拉开窗帘时就看到白色的雪已经在地上堆得很厚了。

        李娟简单的做了些早餐，夫妻俩围在桌子旁吃了。豆豆还躺在床上酣睡，不时从卧室里传来“齁齁”的鼾声。吃完饭，李娟突然说道：“走吧，我和豆豆送你！”

        张理想突然感到鼻子里一阵酸楚，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唉，真有点舍不得你们俩！”

        李娟的眼圈似乎也湿润了，笑道：“什么舍不得啊，这才多远，我就当你出差了，常常回家不就得了！”

        “好，那边没事我就常回来。”

        两人站起来，各披上一件大衣。张理想掂着行李，李娟到卧室将还在睡梦中的豆豆抱起，给他简单的穿了一件衣服，裹在自己的大衣里面。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小区的院子已经是白雪覆盖，到处都白茫茫一片，天地苍茫。街道上的轿车为了防止打滑，也开的很慢。两人今天没有坐公交，而是在路边搭了一辆出租车，往附近的火车站驶去。在车上，张理想接到姜阳的电话，他已经到火车站那边了，在站台旁边的一家肯德基吃早餐等着他。张理想觉得奇怪，这小子原来怎么都不愿下乡，今天却起的那么早。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了。张理想看看窗子外面，一个庞大的顶棚赫然耸立在眼前，车站到了。两人下了车，朝火车站那边走去。快到站台时，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外套，脖子上裹着棉绒围巾，手上戴着皮手套，正将一块冒着热气的鸡腿往嘴里送。他的脚下放着一个黑色行李包，鼓鼓的，里面肯定装了不少东西。

        那年轻人看到张理想，不顾嘴里吃的鸡腿，张着嘴巴咕咕哝哝的喊着：“唉，在这里，在这里！”张理想加快脚步，朝他走去。

        “怎么来那么晚，九点的火车，还有半小时，快到点了。”姜阳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张理想没有说话，而是回头看着李娟和她怀里的孩子，说道：“你们回去吧，我们这就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小心点。”李娟轻声说道。

        “唉，走，我们快买票去，不然连票都没有了。”姜阳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急切地说。

        张理想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惊讶：“你没买票？”

        姜阳等着他：“没有啊，这不是等你一起买吗！”

        “我昨天就买了，从网上预订好的，过来直接拿票就行了。”张理想不可思议的望着他说道。

        姜阳瞪着眼，有些犯傻了：“靠，你不早说。”说完话，一溜烟往售票处跑去。

        张理想突然觉得他有些笨头笨脑的，这要是下去扶贫，碰上大问题、大难题，可怎么得了。

        张理想也到里面的取票机上取了票。回头对李娟伸出双手说道：“来，让我抱抱。”

        李娟解开大衣，将怀抱里的儿子递给他。豆豆穿着一件米黄色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大熊猫样式的小帽，脸上胖嘟嘟的，仍在昏睡。张理想接过儿子，怕他冻着，赶紧塞进自己怀里，紧紧的抱在胸前。这时候，酣睡的豆豆突然醒了，小家伙迷瞪着双眼，左看右看，先看看抱他的人，发现是他爸爸，脸上笑了笑；又往后看，发现是他的妈妈，脸上也笑了笑。又往左右看看，见很多陌生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火车站的高音喇叭响的刺耳，不免有些害怕，两只小手赶紧紧紧地搂着张理想的脖子。

        张理想抱着儿子，和李娟面对面站着，两人半晌无话。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此时已经找不到该说的话了，反而相对无言，默默无声，更能体会到那份家庭的不舍与亲情。

        “好了，我们赶紧进去吧。”姜阳拿着一张小小的火车票，又一溜烟的匆忙跑过来。

        张理想看了李娟一眼，不舍得将豆豆从怀里缓缓抱出来，小家伙一看张理想要将他抱出来，不知是因为害怕寒冷，还是舍不得离开他，两只搂着张理想的小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张理想稍微用了劲，嘴里轻声说道：“豆豆，豆豆，来，让妈妈抱。”

        小家伙一回头看着李娟，迟疑一会儿，才松开手让李娟抱着。

        “我们走了！”张理想掂起地上的行李，满怀不舍的说。

        李娟“嗯”了一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理想和姜阳转过身，朝车站进站口走去。“嫂子，我们走了啊！”姜阳回头摆了摆手说道。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婴儿“哇哇”的哭声，张理想赶紧回过头，看见李娟怀里的豆豆正满含泪眼的望着自己，两只小手在眼前乱晃，招呼着要自己抱抱。张理想一阵心酸，快步走了回去，搂了一下儿子，嘴里说道：“豆豆乖，不哭啊。爸爸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豆豆不哭啊！”

        豆豆的哭声仍未停止，但是声音小了很多。李娟说道：“你们快走吧，要不然就赶不上了。”

        张理想又看了李娟和豆豆一眼，转身慢慢的向入口处走去。后面豆豆的哭声，也只得拧着头往前走，装作听不见了。

        车站的乘客很多，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两人好不容易携着行李，挤进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张理想拿出手机，给李娟发了个短信。李娟已经带着孩子，坐出租车在回家的路上了。张理想松了一口气，刚才的离别场面，突然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离开家人外出打工的情景，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模糊的黄昏，天色昏暗，几乎看不见他父亲那黑色而又结实的脸庞。

        姜阳刚一坐下，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红色包装袋，撕开口子，从里面拿出一摞饼干放在面前的小桌上，一口一口的吃着。吃了几口，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水杯，拧开口子喝了几口水。张理想转头看看他：“你刚才不是刚吃过吗？”

        姜阳又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没吃饱，我刚才只吃了一块鸡腿，你就来了。”

        张理想没再搭理他，转过头看着车厢走廊两旁的乘客，车厢里充满了各色人等，有的人穿的西装笔挺，腿上放着一个整整齐齐的公文包，一看就是职业人士。有的人则是腿边放着一个大包裹，脸色乌黑，头发稍有蓬乱，半坐半倚的靠在座位上，显然是刚从外面务工回家的农民。张理想不禁在心里感叹道：“都是人，长大后的差别可真大！”

        汉阳市距离他们即将到任的青云市大约600多里，坐火车也不过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有时候，在汉阳市市内驾车，由于堵车等交通问题，两三个小时也未必能够到家。因此，张理想安慰自己说，虽然是出远门，但是就当在汉阳转圈了。真要回家，坐上火车两三个小时不就到家了吗。其实，如果不是那胖嘟嘟的小家伙哭哭啼啼的，张理想和李娟哪会如此心疼呢。

        车子咣当咣当的走了一个多小时，车上的人几乎都睡着了。姜阳桌子上的饼干也快吃光了，只剩下两块饼干和一点碎屑，杯子里的水还剩半杯，人却已经倚着车窗玻璃睡着了。张理想望着车窗外的天空，外面的天湛蓝湛蓝的，白云也出奇的白，太阳显得格外清晰，不用沐浴在阳光下，隔着玻璃就能感受到那股温温的暖意。不知不觉间，一阵困倦之意袭上心头，张理想也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半醒半睡之间，只听见列车员的声音在喇叭里喊：“尊敬的乘客，青云市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行李……”

        张理想的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恍惚之间，他抬头四顾，原来倒睡在座椅上的乘客们早已经掂着行李挤在车厢中间的过道上了。他赶忙用手捣了捣姜阳：“快起来，到地方了。”

        姜阳也从迷迷糊糊中醒来，两人掂着行李挤进拥挤的人群中，慢慢向火车出口处走去。

        出了车站，两人突然发现，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天空也阴沉的可怕。两人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在门口找到往临河县城去的汽车，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临河县城的公交车站地方宽阔，门口有一个宽大的广场，对面有一个外来招商建成的商贸城。两人在商贸城附近的饭店里简单吃了饭，大约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各自找到到达目的地的汽车，张理想坐上了去往花马镇的汽车，姜阳找到了关老镇的车子，两人就此在车站分别了。

        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张理想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孤独感。这种独自外出不同于以往的旅行，跟他第一次从农村老家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求学的心情很相似。那是一种独自漂泊异乡，找不到心灵的家的感觉。这样想了许久，感觉内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酸意，张理想突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想，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多情伤感了，脸上笑了笑，于是转头看着外名的风景。车窗外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雪原莽莽，青绿色的麦苗早已经被大雪覆盖，找不到一点青色的踪迹。车子在路上开得很慢，尽管车轮上绑上了防滑链，车子还是时不时地出现滑动的局面，一路上司机连同乘客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明天恐怕就封车了！”司机在前头开车，突然说道。

        “是啊，这两天的雪太大了，开车很危险。”一名年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乘客说道。

        张理想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很庆幸，如果他明天过来，估计就找不到车了。

        车窗外，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观景树，树干上压满了雪。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白茫茫一片，田野尽头和天地苍茫一色，让人有些目眩。花马镇距离县城有一百多里，是临河县最远的乡镇，在去往镇子的路上，每走一段距离，就有几名乘客下车，当车子在花马镇接头停下时，车上就只剩下张理想一个人了。

        天已经黑了，天上的雪下的越来越大，地上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一层。空气中也刮起了刺骨的风。张理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半钟。手机上同时还出现几个未接电话。两个是李娟打的，一个是姜阳打的。张理想先给李娟回了一个。李娟问他是否已经到地方，张理想骗他说，自己已经在村里了，地方很舒适，还在村干部家吃饭呢。李娟那边传来了笑声，还特意让豆豆这小家伙儿接了电话，谁知道这小家伙原本咿咿呀呀的说话，一定张理想的声音，突然就又哭了起来。李娟又随便说了几句，就赶紧挂了电话。张理想站在街头的风雪之中，四顾茫然。又跟姜阳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快一分钟，这才传来姜阳的声音：喂，理想呀。到地方了吗？

        “恩，就算到了。你呢？”张理想问道。

        “我呀，我到了，正在跟李书记吃饭呢，李书记特别热情，我跟你说，我跟李书记特别对味儿！”

        张理想听他说话特别兴奋，言语上有些飘飘然：“姜阳，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

        “少喝点，刚到地方，别出丑！”张理想提醒道。

        姜阳那边又传来他跟别人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放心吧理想，我能把握不住吗。我给你说，这陆营村可真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柳暗花明，荷塘月色，树荫成群。老百姓也挺和善，见人就笑。”

        “你就吹吧，这里是大平原地区，你那儿有山吗？”张理想笑道。

        “唉，我这是形容这里的风景美。改天让你过来看看，啊，不说了，先就这样吧，过两天我去找你……”姜阳说完就挂了。

        不用看，从电话里就闻到那里浓浓的酒味儿，“酒鬼！”他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声。

        雪越下越大，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漆黑，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像是一重重白色帘幕。张理想打完两个电话，这才想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揉皱了，上面模模糊糊的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电话号码。他摊开纸条，照着上面的信息念道：汪文成，139……。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拨了手机号码，手机嘀嘀响了几声，才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张理想问道：“请问，您是汪文成，汪主任吗？”

        “嗯，我是的，你是谁呀？”

        “我是汉阳大学的老师张理想，省里派下来驻村的。你……”

        张理想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边的声音给打断了：“哦，你好你好，有事吗？”

        “我，我现在已经到了镇上，但是，我，我不知道你们村在哪里！”张理想冻得有些结巴。

        “啊，你，你到了！”电话那边的人显得有些惊讶。

        “嗯，我就在镇上，旁边有个大牌子，在车站这边。”张理想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情况。

        “哦，好，你别动，我就过去找你。”汪文成说完话，没等张理想开口，就挂断了电话。

        张理想挂掉电话，看看正下着的缤纷大雪，在路旁一个屋檐下站着。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在大雪天气孤身一人，这种感觉张理想已经很多年没经历过了。现在的感觉说不出是孤独还是兴奋。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还未见到汪文成主任来接的车子。张理想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有些发麻，几乎没有知觉了。他把包裹行李放在干净的地上，自己在屋檐下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跺着脚，眼睛不住的往路口处看。心想：“这家伙不会是喝多了，睡着了吧。”

        又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天色越来越黑，人也变得模糊起来。这才隐约看见从路口处冒出一辆三轮车来。张理想凭直觉感到，这应该就是过来接他的村主任——汪文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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