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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5章 衅鼓


颜之推在后世有名,除了是唐朝名臣、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颜相时的父亲,以及颜真卿的六世祖外,还因为他写了一本《颜氏家训》,这是第一部系统、完整的家训之作,被后世誉为“家训鼻祖”。
  其内容和历史地位,基本等于“南北朝社会考察报告”,只是段子不够亮眼,没有《世说新语》那么有梗,所以声名不显,但书中典故考究,记录翔实,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继而在后世的公务员申论考试中偶尔刷新,高殷来之前就爱看些杂书,这种内容放进去引经据典比较容易拿分,所以也看过一遍。
  其中的《教子篇》有一段记述了这么一个故事,前半段是关于被陈霸先杀死的王僧辩的,说王僧辩的亲妈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僧辩在湓城时统领三千人马,已经四十多岁了,老妈魏夫人还是动不动打儿子出气,“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日后有所作为全是老妈调教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脏活累活出孝媳,典型的南北朝思维。
  后半段就有点惊悚了,说是梁元帝萧绎时有一个聪明学士,被家里人宠爱,有对就夸有错就遮,最后暴慢日滋,某次说错了话,被周逖处以抽肠衅鼓的刑罚。
  这就是高殷的灵感来源了,一听就很带感,抽肠顾名思义,就是抽出肠子,衅鼓则是把血涂在战鼓上,把整个人当做祭品献祭,兵乃凶事,军人们很吃这一套,所以高殷今天就用上了。
  这个故事只出现在《颜氏家训》中,也不知道颜之推是从哪里听说的,不过大概率不是现在,毕竟萧绎现在才死几年,故事里的那个学士或许还活着;故而高殷频频回看一无所知的颜之推,通过欣赏他的反应来找亮点,感觉很有趣,却不想让人以为自己对颜之推有意见。
  不过如此一来,这个故事就从学士变成了以杜猛为原型,被自己处以“抽肠衅鼓”之刑。
  军士们行动起来,在杜猛的尸骸上搜集血液,涂抹在战鼓上敲了一阵,以此祭祀战死罗川口的同袍,鼓声肃穆,充满血腥之气,就连郁蓝对露出了敬重的神色,她对军将通常都保持尊敬,毕竟这是突厥的立国之本,也是他们最容易听懂的语言,而完成这复仇的至尊又多了一层凶名和威严。
  侍从端来托盘,高殷拿起上面的小旗,轻轻一挥,齐军便像是放出笼子的猛兽,对周军发动惨无人道的屠戮,争先恐后地送他们上路,争取让他们的亲族来认尸,都看不见一块好肉。
  屠戮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高殷懒得看,叫人搬来桌案,教郁蓝下起象棋来。
  象棋从春秋时期就有原型了,《楚辞·招魂》就提及过象棋:“菎蔽象棋,有六簙些”,最初是六博棋,到汉代叫做“格五”,唐代唤作“宝应象棋”,有“上将”、“辎车”、“天马”、“六甲”等兵种,后由牛李党争的牛党领袖牛僧孺增加“炮”棋,最后到南宋定型成后世的象棋;
  这里面还有宇文邕的事情,天和四年,也就是七年后的569年,周国还会出现《象经》这样的专述象棋的书籍,所谓韩信发明象棋的说法,多半是后人附会,很简单的一个道理:汉朝人怎么可能容许把高祖论作和项羽对等的“帅”呢?
  在唐宋之前,中国象棋的“将”和国际象棋的“王”、日本将棋的“玉”一样,很强、能独走,但唐宋之后,鉴于五代武人之祸,历朝都在想办法限制军阀的产生,所以对将领的约束变得更强,往往采取以文制武的策略,体现在象棋中,就是不能离开九宫格,从“对外征服”到“困守九宫”,只保留了最后一个可以“飞将”直杀对面将帅的攻击性;
  不过就玩法来说,和略有些抽象的围棋比较起来,象棋又显得很直观,也容易推广。
  这看起来和写《三国演义》一样,是后世人觉得不务正业的发明,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会另有看法。
  《玄云棋经》云:“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圆之象,有阴阳动静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风雷变化之机,有春秋生杀之权,有山河表里之势。”
  琴棋书画是“文人四友”,也就是传统雅艺,基本上熟玩一种就算有修养了,围棋玩得好,也容易被认为有大局观、很聪明的刻板印象,这在古代是正经爱好,和后世的游泳、骑马、滑雪一样是高端艺术。
  象棋则军争的属性更浓厚一些,十分符合高殷如今以军谋为主的需要,而且通俗易懂,容易推广,这又能给臣子和世人对高殷的智慧再刷上一层滤镜,认为将象棋变革为这种玩法的改革者定有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而且玩他的游戏、看他的书,无形中就会有一种接受了齐主订制的规则的行为,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洗脑,而六博棋在后世已鲜少人问津,象棋还长盛不衰,便说明了它的适应性,也意味着高殷的“发明”会贯通整个民族,刻在这片土地上,于高殷自己而言,等于抢注了后人智慧给自己镀金。
  关键的是,象棋的设定在这个时代,则又是一次无形的政治宣传:虽然在地域上,齐国据“楚河”,周国属“汉界”,但在国家属性上,真正在搞汉化的是齐国,周国是开鲜卑的倒车;
  周国继承的是北魏老鲜卑的法统,根据北魏早期编出来的天命谱系,他们继承的是秦末分崩以后的诸侯名分,和汉王刘邦同列。严格来说高齐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北魏的变种,但高齐的道路是继承孝文帝的汉化改革,因此在这个时代,占据的自然是“汉文明”,对应的周国就该是“西楚”,如果是周国来设计象棋背景的话,应当是“商河”“周界”,取牧野之战的模板。
  这种文化工作虽然不起眼,但正因不起眼,才会在细节处改变人的思维,玩着齐主发明的棋,就会觉着齐主聪明,又会治国又会打仗,偶尔还搞些有趣的小发明,所谓的英雄气就自然而然地漫出来了;
  周国自己的皇帝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困守九宫”,而南方的陈国又“难过楚河”,当高殷率领齐军在军事上节节胜利的同时,他提前剽窃出的各项小发明就会被赋予同样深谋远虑的政治考量,而禁止这些,又会认为是自己的国家不够自信,因而难以抵挡这种文化入侵。
  世家更是如此,本质来说,世家高门就是后世的娱乐圈,走的就是流量明星路子,只是要求比较严格,人设必须得玩一辈子。
  运气好的如司马懿,可以找机会变现,成为政治话事人,用权力给自己遮掩,还能改变整个社会的风貌,而更多的中高层世家们则是追求流量、古话是“独领风骚”的装逼犯,什么有看头、能让人吹捧就玩什么。
  这不是贬义,因为这个时代装逼装到位了,是真的有巨大的社会回报的,桓温的对手殷浩掌权后,大家才知道他的能力和曹爽差不多,但他出山前做足了舆论宣传,乃至被人呼作“殷生不出,如苍生何”;
  也因此,就连皇权都不得不给高门子弟和流量弄潮儿卖面子,宋朝的大臣王僧达出身琅琊王氏,是东晋丞相王导的玄孙,《世说新语》的作者刘义庆的女婿,宋孝武帝登基后,出身微贱的路惠男一跃而成为太后,路家由此发迹,她的兄长路庆之的孙子路琼之也和王僧达做了邻居。
  有次路琼之去拜访王僧达,王僧达先晾了他半天,然后轻蔑地说:“当年我家有个马车夫叫路庆之的,是你什么亲戚?”
  路庆之曾经做过琅琊王氏的马夫,现在发迹了就在旧主面前摆谱,路琼之羞惭不已,落荒而逃,王僧达还让人把路庆之坐过的床烧掉。路太后大怒,找皇帝儿子为族孙出头,结果儿子却说:
  “琼之年少,无事诣王僧达门,见辱乃其宜耳。僧达贵公子,岂可以此加罪乎?”
  人家高门大户的,你得罪人家干嘛呢?自取其辱。贵公子岂能加罪?
  这便足见世家大族在南北朝的牌面,虽然王僧达最后还是被皇帝整死了,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没有利益和情感冲突的情况下,得世家大族点赞好评,的的确确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就好像吉姆哈克去做一百场大学演讲,也不如牛津授予他一个法学硕士来得有用。
  而象棋就是高殷搬出来,讨好这些世家大族的一个妙招,它比围棋简单,因此逼格不够,但也是因为简单,老人小孩都能看得懂,也可以从中模拟掌握军队、征战沙场的快乐,很适合一些中下层的子弟充作游戏,还能吸引一大帮子人看;
  而高殷自己是皇帝,本身就自带流量,带着近臣一起玩,自然而然就能推广了,这也方便世家子弟公开夸赞皇帝本人,毕竟象棋的改制的确是个好活,而且符合至尊近年对军队征伐的感悟——
  我们不是看在至尊的身份上才妙语连珠的,实在是这位恰好是皇帝的天才少年做的游戏,好玩得紧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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